慕引
表哥升职宴刻意避开我,却冒用我的名字订四十桌酒席,一通核实电话让我彻底断了亲戚执念
人情账
林致远是在公司午休时接到那个电话的。
手机震了两下,他瞥了一眼,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本市。他本来不想接,推销电话太多了,可那号码又打来了第二遍。他怕是什么快递或者物业的事,还是按了接听。
“您好,请问是林致远先生吗?”对方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礼貌而职业化。
“我是,您哪位?”
“林先生您好,我是金鼎大酒店宴会部的,我姓周。想跟您确认一下,您在我们这边预订了三月十八号的四十桌宴席,当时留的是您的名字和这个手机号,现在需要跟您核对一下菜单和桌数有没有变动。”
林致远愣了一下。金鼎大酒店?四十桌?三月十八号?
“您是不是搞错了?”他下意识坐直了身子,“我没有订过什么宴席。”
电话那头也顿了一下,随即语气更加客气了:“是这样的林先生,预订人留的名字是林致远,联系电话也是这个号码。预订时间是上周五,当时交了五千块定金,说是表哥办升职宴,因为您本人是酒店的金卡会员,可以享受折扣,所以就用了您的名义来订。您看是不是家里亲戚帮忙订的,您不太清楚?”
表哥。升职宴。
林致远脑子里“嗡”地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接通了。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些,指节微微泛白。
“麻烦您再说一遍,预订人叫什么名字?”
“留的名字就是林致远,但来订的人说是您表哥,姓陈。当时他拿着您的会员卡来的,说您工作忙,他帮着跑腿。”
陈嘉豪。果然是陈嘉豪。
林致远觉得胸口那块地方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往下沉,沉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他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不认识这个人,这单不是我订的,你们最好报警处理。”
电话那头的周小姐明显慌了:“林先生,您别开玩笑,当时他用您的会员卡登记,系统里都有记录,定金也交了……”
“我说了我不认识。”林致远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硬,“他盗用我的信息是他的问题,你们核实不严是你们的问题,跟我没关系。”
说完他挂了电话。
办公室里很安静,午休的同事有的趴在桌上午睡,有的戴着耳机看视频。林致远坐在工位上,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份没做完的报表。他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忽然觉得眼睛有点花。
他拿起手机翻到家族微信群。群里最新的一条消息是二姑昨天发的,说陈嘉豪这次升职是公司破格提拔,年纪轻轻就当了区域总监,让大家都沾沾光。底下跟了一串恭喜的表情包,母亲也发了一个大拇指。
没人提三月十八号有什么宴席。更没人提他林致远。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睛。
陈嘉豪是他大姑家的儿子,比他大两岁。小时候两家住得近,逢年过节都在奶奶家碰面,关系还算亲近。后来大了,各自上学工作,交集就少了。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大概是陈嘉豪进了那家外企之后。先是说话的语气变了,张口闭口都是他们公司的项目多大、客户多高端;再后来是聚会时坐的位置变了,以前都坐小孩那桌,后来自然而然地坐到了长辈那一桌,开始给爷爷递烟,跟姑父们聊股票;再后来,是看林致远的眼神变了。
林致远在一家普通民企做财务,一个月到手八千多,老婆苏念在社区医院做护士,两口子加起来一万五出头。在郑州这样的城市,不算宽裕,但也不至于紧巴。他们有一套七十平的小两居,贷款还剩十五年,有一辆开了六年的国产车。日子平平淡淡地过,林致远觉得挺好。
可陈嘉豪不这么觉得。
去年春节在奶奶家,陈嘉豪喝了点酒,拍着林致远的肩膀说:“致远啊,你也该动一动了。总在那个小破公司待着有什么意思?我认识几个朋友,要不要我帮你介绍介绍?”话里话外,都是居高临下的施舍。
林致远当时只是笑笑,说现在挺好的。陈嘉豪就露出那种“你这个人就是不上进”的表情,转头去跟别人聊他的新项目了。
苏念私下跟他说过:“你那个表哥,眼睛长在头顶上。”林致远还替陈嘉豪找补,说他就是性格张扬了点,人不坏。
现在想想,他可能从来没真正了解过这个表哥。
下午两点,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他妈打来的。林致远看着屏幕上“妈”那个字,犹豫了几秒才接。
“致远啊,你大姑刚才给我打电话了。”他妈的声音透着焦急,“说嘉豪订酒店出了点问题,人家打电话给你了?怎么回事啊?”
“妈,我没订过什么酒店,是陈嘉豪冒用我的名字去订的。”林致远尽量心平气和地说,“酒店打电话来核实,我告诉他们我不认识这个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这孩子,”他妈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怎么能说不认识呢?那是你表哥!他升职宴用一下你的会员卡怎么了?又不是不给你钱!你这样说,你大姑脸上怎么挂得住?”
林致远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妈,他用我的名字订了四十桌,事先一个字都没跟我说。这不是借会员卡的事,这是盗用我的信息。万一他跑单了呢?万一出事了呢?那四十桌的钱是不是要我来付?”
“你表哥怎么会跑单呢?他那么大的公司,升职宴肯定报销的呀!你大姑说了,就是借你的名字用一下,因为你有金卡可以打折,能省不少钱。人家是想着帮你攒人情呢,以后你办事人家也会来捧场……”
“妈。”林致远打断她,“我办事?我办什么事需要四十桌?我结婚才办了十八桌。他陈嘉豪升职,凭什么要我来给他撑这个面子?而且他压根没打算请我,妈你知不知道?他订三月十八号的宴席,到今天都没跟我说过一句话。”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半晌,他妈才说:“那……那你也不能说不认识啊。你大姑刚才在电话里都哭了,说嘉豪好心好意想请大家热闹热闹,结果被你给搅黄了。现在酒店那边说要报警,你大姑急得不行。致远啊,你就给酒店打个电话解释一下,说是误会,不行吗?”
“不行。”
“致远——”
“妈,这件事我不会管的。他用我的名字订酒店的时候没问过我,现在出事了让我去擦屁股,没这个道理。大姑哭,那她该哭的是她儿子,不是来怪我。”
说完他挂了电话。
手有点抖。
他很少用这种语气跟他妈说话。他妈是个典型的传统女人,一辈子和稀泥,谁也不想得罪,最后往往是委屈自家人来成全外人。小时候陈嘉豪抢他的玩具,他妈说“你是弟弟,让着哥哥”;长大了陈嘉豪在亲戚面前贬低他,他妈说“你表哥就是嘴不好,心是好的”;现在陈嘉豪冒用他的名字,他妈还是那套“都是亲戚,别计较”。
可有些事,他真的不想再让了。
晚上回到家,苏念已经做好了饭。西红柿炒蛋、醋溜土豆丝、一碗紫菜汤。儿子在客厅地垫上玩积木,看见他回来,喊了一声爸爸又继续埋头搭他的“摩天大楼”。
林致远洗了手坐到餐桌前,吃了两口饭,还是把白天的事跟苏念说了。
苏念听完,放下筷子,看着他:“你回绝了?”
“嗯。”
“回绝得好。”
林致远抬头看她。苏念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很平静地说:“你那个表哥,我早就看不惯了。去年过年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说你没出息,你忘了?前年咱们买房找他借两万块钱周转一下,他推三阻四说手头紧,转头就换了一辆三十多万的车,你忘了?他什么时候把你当过亲戚?现在要用你的名字了,想起你来了?”
林致远没说话。
苏念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鸡蛋:“我不是挑拨你们亲戚关系啊,我就是觉得,人跟人之间得有个底线。他陈嘉豪今天敢冒用你的名字订四十桌,明天就敢拿你的身份证去干别的。你这次不吭声,下次他更得寸进尺。”
“我知道。”林致远说。
“你妈那边,肯定还会找你。”苏念又说,“你大姑那个人,最会哭天抹泪地博同情。你顶得住吗?”
林致远苦笑了一下:“顶不住也得顶。你说得对,人得有个底线。”
苏念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吃饭。过了一会儿,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那个会员卡是怎么回事?金鼎的会员卡,你怎么会有?”
“前年公司年会办在那儿,消费满额送的,一年能打两次折。卡一直放在钱包里,没怎么用过。”
“那他怎么拿到的?”
林致远想了想:“应该是去年奶奶过寿,在奶奶家吃饭,我钱包放外套里挂在门口,他翻到了。”
苏念冷哼了一声:“翻你钱包?这跟偷有什么区别?”
“算了,先吃饭。”
可这顿饭,林致远吃得没什么滋味。
晚上九点多,家族群里终于炸了锅。
最先发难的是大姑:“致远啊,大姑从小看着你长大,你小时候你表哥带你玩,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都让着你。现在他好不容易有个喜事,想请大家高兴高兴,你怎么能说不认识他呢?你这不是往大姑心口上捅刀子吗?”
紧接着是二姑家的表姐:“致远,这事你做得确实欠考虑。不管怎么说,嘉豪也是你哥,一家人关起门来说什么都行,你当着外人的面说不认识,这不是让外人看笑话吗?”
然后是几个远房亲戚的附和,内容大同小异,核心意思就一个:你林致远太不懂事了。
林致远一条一条看下来,手指划得越来越慢。
没有人问陈嘉豪为什么冒用他的名字。没有人问陈嘉豪为什么不请他。没有人问这四十桌到底是怎么回事。
所有人都在指责他。
他把手机递给苏念看。苏念扫了两眼,把手机还给他:“别看了,睡觉。”
“嗯。”
可林致远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小时候的事。陈嘉豪比他大两岁,小时候确实带他玩过。那时候奶奶家院子里有一棵枣树,秋天枣熟了,陈嘉豪爬上树去打枣,他在下面捡。有一回陈嘉豪从树上摔下来,把胳膊摔骨折了,大姑哭得撕心裂肺,他站在旁边吓得直哆嗦。可后来陈嘉豪还是带着他玩,说“你是我弟,我不带你谁带你”。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他想起来了。是他高考那年。他考了个普通二本,陈嘉豪考上了省里的重点大学。录取通知书下来的那天,大姑在奶奶家大摆宴席,陈嘉豪坐在主位上,意气风发。有人问他致远考哪儿了,他还没开口,陈嘉豪就抢着说“致远那个学校也挺好的,学个会计,以后好找工作”。语气里那种施舍般的宽容,让十四岁的林致远第一次尝到了被人俯视的滋味。
后来他大学毕业,进了现在的公司,安安稳稳干了七年。陈嘉豪换了三家公司,越跳越高,年薪从十万到二十万到五十万。每次家庭聚会,都是陈嘉豪的表彰大会。大姑逢人就说她儿子多能耐,买了多大的房子,换了多好的车。而林致远永远是被比较的那一个——“你看你表哥”,“你怎么不跟你表哥学学”,“你要是有你表哥一半就好了”。
他习惯了。真的习惯了。
可习惯不代表不难受。
第二天上午,林致远正在对账,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大姑父打来的。
大姑父是个老实人,在厂里干了一辈子工人,话不多,对谁都是笑眯眯的。电话接通后,他先叹了口气:“致远啊,大姑父跟你说两句。”
“大姑父您说。”
“你大姑昨天哭了一晚上,今天早上血压都高了。我知道这事是嘉豪做得不对,他那个臭脾气,从小就爱面子,这回升职怕人家看不起他,就想把场面搞大点。他也不是存心要坑你,就是想省点钱。你看这样行不行,大姑父给你赔个不是,你给酒店打个电话说是个误会,这事就过去了。行不?”
林致远攥着手机,心里堵得慌。
大姑父对他一直不错。小时候去大姑家,大姑父会偷偷给他塞零花钱,说“别跟你大姑说”。他结婚买房钱不够,大姑父还背着大姑借了他五千块,到现在都没让他还。
“大姑父,”他尽量把声音放软,“这事不是我不帮忙,是陈嘉豪做得太过了。他用我的名字订四十桌,万一酒店那边出了什么岔子,几十万的账落我头上,我拿什么还?我也有老婆孩子要养,我不能冒这个险。”
“知道知道,你的难处大姑父都知道。可嘉豪那边……他朋友多,领导也多,这宴席要是办不成,他脸面上过不去,以后在单位……”
“大姑父,他的脸面是他自己的事。他要是提前跟我商量,哪怕就打个电话跟我说一声,我也不会这样。可他一声不吭把我的名字写上去,他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大姑父又叹了口气:“行吧,大姑父不逼你。你大姑那边,我再劝劝。”
挂了电话,林致远靠在椅背上,觉得浑身发软。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公司楼下的拉面馆里,要了一碗牛肉面。面端上来,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他摘下眼镜擦,手机又震了——这回是微信,他妈发来的一条长语音。
他点开听,他妈的声音带着哭腔:“致远啊,你就当妈求你了行不行?你大姑刚才给我打电话,说酒店那边催他们今天必须给准信,要不然定金不退还要报警。你大姑都快急疯了,说嘉豪要是因为这个升不了职,她就不活了。你说这事闹的,一家人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呢?妈知道你委屈,可你就不能看在你大姑从小没少疼你的份上,帮她这一回?妈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语音到这里断了,大概是他妈说不下去了。
林致远把手机放下,盯着那碗渐渐坨了的牛肉面,忽然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他想起去年父亲生病住院,他妈给大姑打电话想借点钱周转,大姑在电话里说“哎呀我们家嘉豪刚换了车,手头也紧”。那时候陈嘉豪刚提了那辆三十多万的车。
可半个月前陈嘉豪升职的消息传出来,大姑在家族群里连发了十条消息,还专门@了他妈,说“弟妹啊,嘉豪这次可给咱们家争光了”。
林致远结了账,走出面馆。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他缩了缩脖子,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然后给他妈回了条消息:妈,这事我不会管。大姑家的情分,我这些年还得够多了。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塞进口袋,往公司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有几朵薄云慢悠悠地飘着,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下午三点,一个更让他意外的人给他打了电话。
是陈嘉豪本人。
“致远,”陈嘉豪的声音还是那样,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轻松,“忙不忙?哥跟你说个事。”
“你说。”
“就那个酒店的事。嗨,都怪我,那天去订的时候没跟你说一声。主要是想着你那个金卡能打折,省点是点。本来打算这两天跟你说的,没想到酒店那边先给你打电话了。你看你方便的话给酒店回个话,就说这是个误会,回头哥请你吃饭。”
林致远握着手机,没说话。
“致远?听着没?”
“陈嘉豪,”林致远叫了他的全名,“你订四十桌,打算请谁?”
陈嘉豪顿了一下:“就……同事啊,领导啊,还有咱们家亲戚……”
“那我在不在你的名单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嗨,你这不是废话吗,你肯定在啊……”
“那你为什么没告诉我?从你订酒店到今天,整整一个星期,你哪怕发个微信跟我说一声呢?”
“我这不是忙嘛,想着回头见面再说……”
“陈嘉豪,”林致远打断他,“你去年过年当着全家的面说我没出息,前年我买房找你借钱你说手头紧,上个月奶奶过寿你全程没跟我说一句话。你觉得我会信你是真心想请我?”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陈嘉豪才开口,语气变了,不再装那种热络:“行,林致远,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我也直说了。我确实没打算请你。我那些领导同事都是什么层次的人,你来了坐哪儿?你跟我那些朋友聊什么?聊你那个小公司的财务报表?”
林致远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但你那个金卡确实能打折,我算过了,四十桌能省小一万呢。本来想着用一下就还给你,你至于这么上纲上线吗?还说不认识我?你算什么东西——”
林致远挂了电话。
他站在公司走廊的窗边,外面是灰扑扑的写字楼和永远在堵车的马路。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抖,但心里某个地方却忽然不抖了。
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很彻底,连渣都不剩。
晚上苏念下班回来,看见他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儿子坐在地垫上看动画片。她换了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陈嘉豪给我打电话了。”林致远说。
“他说什么了?”
林致远把通话内容大致说了一遍。说到最后那句“你算什么东西”时,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转述别人的事。
苏念听完,没骂人,也没安慰他。她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林致远说,“就这样吧。”
苏念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那我去做饭。”
她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妈那边要是再打电话来,你别接了。我来跟她说。”
“不用……”
“听我的。”
林致远看着她走进厨房,听见她打开水龙头洗菜的声音,听见儿子在客厅咯咯地笑。他靠在沙发上,忽然觉得累极了,但也轻松极了。
好像背了很多年的一个包袱,终于被他放下了。
第二天中午,他妈又打来了电话。林致远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致远啊,”他妈的声音哑哑的,大概又哭过,“你大姑今天早上来家里了……”
“妈,”林致远说,“您别说了。”
“大姑来家里,是找您还是找我?”
“找你……她说想当面跟你聊聊。”
“那您告诉她,我不在家。”
“致远——”
“妈,我问您一件事。”
“你说。”
“这么多年,大姑家帮过咱们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爸住院的时候,大姑借过钱吗?我买房的时候,大姑问过一句吗?我结婚的时候,大姑随了多少礼?妈,我不是要算账,我就是想让您想一想,这么多年,咱们家对大姑家掏心掏肺,他们家对咱们呢?”
他妈没说话,但林致远听见了细微的抽泣声。
“妈,别哭了。这事您别管了,我自己处理。”
“你……你打算怎么处理?”
“不处理。他办他的宴席,过他的日子。我过我的。”
“那你大姑那边……”
“妈,大姑要是真把您当弟妹,就不会因为这事跟您闹。她要是闹了,那您也该想一想,她到底是把我当侄子,还是把我当一张打折卡。”
挂了电话,林致远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有人在遛狗,有人拎着菜篮子,有人边走路边看手机。都是普通人,都在过自己的日子。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回到客厅,打开手机里的家族群。群里还在讨论陈嘉豪的升职宴,有人问“到底还办不办”,有人说“致远也太不懂事了”,有人说“都是一家人何必呢”。
林致远打了几个字,看了半天,又删掉了。
最后他只发了一句话:陈嘉豪的升职宴与我无关,我没有订过任何酒店,也不会参加。以后他的事,不用再问我。
发完他退出了群聊。
手机安静了。
他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走进厨房。苏念正在切土豆丝,刀工利落,土豆丝切得细细的。她看见他进来,头也没抬:“说完了?”
“说完了。”
“感觉怎么样?”
林致远想了想:“有点空,但挺好的。”
苏念笑了一下:“那就行。帮我把蒜剥了。”
林致远拿过蒜头,一瓣一瓣地剥。蒜皮很薄,贴在手指上,得用指甲一点点抠。他剥得很慢,但很有耐心。
儿子跑进厨房,抱着他的腿:“爸爸,我饿了。”
“马上就好了。”他低头看着儿子,忽然说,“以后爸爸教你,该拒绝的时候要拒绝。”
儿子歪着头:“什么是拒绝?”
“就是有人说要拿你的玩具,你不想给,就可以不给。”
“哦。”儿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跑出去看电视了。
苏念侧头看了他一眼:“你这是当爹的觉悟?”
“嗯,刚悟的。”
苏念没再说什么,只是嘴角弯了弯。
那天晚上,林致远睡得很沉。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奶奶家院子里那棵枣树,枣子红彤彤的挂满枝头。他站在树下仰头看,陈嘉豪从树上扔了一颗枣下来,砸在他头上。他捡起来咬了一口,很甜。
梦里的陈嘉豪还是十几岁的模样,笑着喊他:“致远,接着!”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苏念不在身边,大概是去上班了。他听见厨房有动静,起来一看,是儿子搬了个小板凳站在灶台前,正笨手笨脚地煎鸡蛋。
煎糊了。
林致远走过去,从儿子手里接过铲子:“爸爸来。”
“爸爸,我煎的鸡蛋给妈妈吃。”
“好,咱们重新煎一个。”
他把糊掉的鸡蛋倒掉,重新打了一个。油锅里滋滋地响,蛋液慢慢凝固,蛋黄圆圆的卧在中间,像一个小太阳。
林致远忽然觉得,日子其实就是这样。有糊掉的时候,也有重新煎好的时候。
重要的是,你得知道哪些东西该倒掉,哪些东西值得留下来。
三天后,林致远从大姑父那里听说,陈嘉豪的升职宴还是办了,换了另一家酒店,二十桌。规模减半,折扣没了,据说陈嘉豪心疼了好几天。
大姑没再打电话来。他妈也没再提这件事。家族群里依然热闹,只是林致远看不到了。
四月的一个周末,林致远带着苏念和儿子去公园放风筝。儿子在前面跑,风筝摇摇晃晃地飞起来,苏念在旁边笑。林致远拿着线轴,看着风筝越飞越高。
手机响了,是他妈。
“致远啊,今天包了饺子,晚上过来吃吧。”
“行。我带苏念和小宝一起。”
“好,好。那个……你大姑前天来家里坐了坐。”
林致远没接话。
“她也没说什么,就是坐了坐。临走的时候说,嘉豪那件事,是嘉豪做得不对。”
“嗯。”
“妈就是跟你说一声。”
“知道了,妈。晚上我们过去。”
挂了电话,苏念问他:“你妈说什么?”
“让咱们晚上去吃饺子。”
“那大姑的事呢?”
“说了一句。”
苏念没再追问。她接过线轴,学着放风筝。风筝在她手里晃了两下,稳稳地飞高了。
儿子在旁边喊:“妈妈好厉害!”
林致远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娘俩,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奶奶家院子里,陈嘉豪从枣树上扔下来的那颗枣。很甜,但吃完了就没了。
有些人,有些关系,大概就像那颗枣。吃的时候是甜的,但核吐出来之后,就没剩下什么了。
他曾经为那些枣核纠结了很多年。现在他不想纠结了。
风筝在天上稳稳地飞着,线绷得紧紧的,但没断。
林致远想,这样挺好。线在自己手里,想放就放,想收就收。
那些不想放的,就别放了。
四月底的时候,林致远在公司食堂碰见了一个老同学。
赵明远,高中同桌,大学毕业后进了陈嘉豪那家外企,不过跟陈嘉豪不在一个部门。两人好几年没见了,端着餐盘坐在一起,聊了些近况。聊着聊着,赵明远忽然压低声音:“对了,你表哥陈嘉豪,你们还联系吗?”
林致远筷子顿了一下:“不怎么联系了。怎么了?”
赵明远左右看了看,凑近些:“他那个升职宴,办得挺尴尬的。”
“怎么说?”
“二十桌,只来了十一桌的人。他请帖发出去六十多份,到场不到一半。好多同事随了礼人没来,你知道吧,就是那种微信转账随个份子,然后说临时有事来不了。他那个区域总监的任命,听说总部那边又压下来了,说是要再考察考察。”
林致远夹了一筷子青菜,没说话。
赵明远又说:“其实大家心里都有数。他那个人,平时在部门里人缘一般。能力是有的,但太爱显摆,什么功劳都想往自己身上揽。这次升职宴搞那么大排场,部门里好几个人私底下说,这不是明摆着要收礼嘛。后来听说换酒店减桌数,大家更觉得不靠谱了。”
“你随礼了?”
“随了五百。人没去,说家里有事。”赵明远笑了笑,“跟我一样的人不少。他收了礼,但场面上难看,据说那天他脸色一直不太好。”
林致远“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
赵明远看了他一眼:“你们是不是闹什么矛盾了?以前你俩关系不是挺好的嘛。”
“没什么,就是各忙各的,走动少了。”
赵明远识趣地没再追问,岔开话题聊起了别的事。
吃完饭回办公室的路上,林致远想起了大姑父那天在电话里说的话——“嘉豪朋友多,领导也多,这宴席要是办不成,他脸面上过不去”。现在宴席办了,脸面好像也没挣着。
他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快意。陈嘉豪混得好不好,跟他没什么关系了。那种被比较、被俯视的日子,他已经主动退出了赛场。
五一假期,林致远一家回了趟老家。
老家在豫东的一个小县城,开车三个多小时。他妈早就准备好了被褥,晒得蓬松柔软,满院子都是太阳的味道。儿子在院子里追鸡,苏念坐在葡萄架下摘菜,林致远搬了个小马扎坐在他妈旁边,帮她择韭菜。
他妈择着择着忽然说:“你大姑前阵子血压高,住了几天院。”
林致远手上的动作没停:“严重吗?”
“不严重,就是气的。嘉豪那个事之后,她在家里骂了好几天,说白养了个白眼狼。后来嘉豪回来跟她吵了一架,说她到处求人让他丢脸了。娘俩闹得挺凶。”
林致远没接话。
他妈叹了口气:“你大姑这个人,一辈子要强,什么都要跟人比。年轻的时候比谁家盖的房子高,后来比谁家孩子成绩好,再后来比谁家孩子挣钱多。比来比去,把人都比没了。”
这话从他妈嘴里说出来,林致远有点意外。他看了他妈一眼,他妈低着头继续择菜,脸上的皱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深。
“妈,您不怪我了?”
“怪你什么?”
“怪我不帮表哥,让大姑家丢了面子。”
他妈沉默了一会儿,把一根择好的韭菜放进篮子里:“妈想通了。你大姑这些年,确实没怎么帮过咱家。你爸住院那次,我打电话借钱,她说手头紧。后来我才知道,那阵子她刚给嘉豪换了辆新车。你爸出院后跟我说,以后别跟大姑家开口了,人家有人家的日子。”
林致远低下头,眼眶有些发热。
“你爸说得对。”他妈又说,“亲戚之间,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你大姑把情分当本分,那是她糊涂。妈以前也跟着糊涂,总觉得一家人不能撕破脸。可你表哥这回做的事,确实过了。用你的名字去订酒店,事前连个招呼都不打,这搁谁身上受得了?”
“妈,您能这么想就好。”
“想通是最近才想通的。”他妈抬手擦了擦眼角,“你退群那天,妈一晚上没睡着。后来你大姑来家里,嘴上说嘉豪不对,话里话外还是怪你不懂事。我看着她那张脸,忽然就想明白了。这些年,她什么时候真正把咱们当过一家人?用得着的时候往前凑,用不着的时候连句话都没有。”
林致远伸手拍了拍他妈的背。老太太的背有点驼了,肩膀窄窄的,单薄得很。
“妈,以后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嗯。”他妈点点头,又择了一把韭菜,“晚上给你包韭菜鸡蛋饺子。”
“好。”
假期第三天,林致远带着苏念和儿子去了趟奶奶的老宅。奶奶去年过世后,老宅就空了,院子里的枣树还在,没人打理,枝桠疯长,把半个院子都遮住了。
他站在树下,抬头看那些青涩的小枣。苏念抱着儿子站在旁边,儿子伸手去够低处的树枝。
“爸爸,这是什么树?”
“枣树。爸爸小时候,这树上结的枣可甜了。”
“能吃吗?”
“还没熟,熟了才能吃。”
儿子似懂非懂地点头,又跑去追院子里那只不知道谁家跑来的猫。
苏念走过来:“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林致远收回目光,“就是觉得这树长得挺好,没人管也长得挺好。”
“树嘛,只要根还在,总能长。”
林致远看了她一眼:“你这话里有话啊。”
苏念笑了笑:“没有,就是随口一说。”
两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阳光透过枣树叶洒下来,碎碎的光斑落在地上。远处传来儿子追猫的笑声,清脆得很。
回去的路上,林致远开车,苏念坐在副驾驶看窗外。高速路两旁是大片大片的麦田,绿油油的,风吹过去像波浪一样。
“致远。”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退群,跟大姑家断了来往。”
林致远盯着前方的路,想了很久:“不后悔。就是觉得有点可惜。小时候我跟陈嘉豪真的挺好的,他带着我疯,带着我玩,有人欺负我他第一个冲上去。后来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人都会变的。”
“是啊。他变了,我也变了。他变得只看得见往上爬,我变得只想过好自己的小日子。没有谁对谁错,就是走不到一块了。”
苏念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想明白就好。”
林致远握住她的手,很快又松开,继续专心开车。
后座上儿子已经睡着了,小脑袋歪在一边,嘴角挂着一丝口水。苏念回头看了一眼,笑了:“你儿子睡得跟小猪似的。”
“随我,我小时候也这样。”
“你小时候也流口水?”
“我妈说我流到三岁。”
苏念笑出了声。
车窗外麦田退去,村庄和城镇交替出现。路边的杨树笔直地立着,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天很高,云很白,路很长。
林致远忽然想起一件事,明天是周一,公司还有一堆报表等着他。季度末了,又得加班。但他现在觉得,加班也没什么。日子就是一天一天地过,该忙忙,该累累,该笑的时候笑。
他把车窗摇下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苏念的头发被吹起来,她伸手拢了拢,侧脸在阳光下很柔和。
“晚上想吃什么?”她问。
“都行。要不煮点粥?这几天吃得油腻。”
“行。再拌个黄瓜。”
“好。”
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的,没什么惊天动地的,但踏实。
五月中的时候,林致远收到了一条微信,来自大姑父。
“致远,大姑父跟你道个歉。嘉豪那个事,是他不对,大姑父没管好他。你大姑住院那几天,嘉豪连看都没来看一眼,说工作忙走不开。我算是看明白了,这孩子眼里只有他自己。你大姑出院那天,我跟她说,以后咱俩过好自己的日子,别再折腾了。你那边,大姑父不指望你原谅,就是跟你说一声,是嘉豪配不上你这个弟弟。”
林致远看完消息,在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他回了一句:大姑父,您和大姑保重身体。有空我去看您。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做手头的报表。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办公桌上画出一道一道的亮线。他拿起水杯喝了口水,继续敲键盘。数字一行一行地跳出来,清晰而确定。
他想,这就是他的日子。不跟别人比,不回头看,一步一步往前走。那些曾经压在身上的东西,该放下的都放下了。剩下的,都是他愿意背负的。
比如苏念,比如儿子,比如他妈包的那碗韭菜鸡蛋饺子。
这些才是他的。实实在在的,跑不掉的。
作者声明:虚拟演绎。故事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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