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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南京博物院原院长徐湖平,被判了。
受贿罪,有期徒刑三年,罚金二十万。
八十一岁,耄耋之年,身陷囹圄。
这案子,不是今天才开始的。它的根,扎在六十七年前;它的藤蔓,缠绕了三十年。
而一切的起点,是一幅画。
明代仇英的《江南春》。
01
要讲清这幅画,得先讲一个人。
庞莱臣。
晚清民国,江南有句老话:“四象八牛七十二金狗。”说的是浙江湖州南浔的富商等级。
资产超千万两白银的,叫“象”。庞莱臣,就是四象之一。
但他不是普通的有钱人。
他是中国近现代收藏史上,绕不开的一座山。
庞莱臣的收藏,叫“虚斋”。那是当时中国私人收藏的天花板。宋元真迹,明清精品,总数数千件。《虚斋名画录》著录了一千两百多件,件件都是他亲自上手、反复考证的。
他有个规矩:亲鉴+名家辅鉴。吴湖帆、张大千,都是他座上宾。
他的印章——“庞元济印”“莱臣眼福”“虚斋珍藏”——盖在画上,就是真品的背书。
海外藏家以“虚斋旧藏”为荣。
《江南春》是明代仇英所作,长七米,卷轴分三截。卷首陈鎏题“江南佳丽”,中间是仇英的画,后面是沈周、文徵明等十几位名家的和词。
清代藏于“话雨楼”王家,后入“过云楼”顾家,被顾文彬在《过云楼书画记》中评为“仇画第一”。
最后,到了庞莱臣手里。虚斋至精之品。
02
1949年3月,庞莱臣去世。他的收藏帝国,一分为三。
孙子庞增和、庞增祥和过继的嗣子庞秉礼各拿一份。还有小部分作为家族公产又继室夫人贺明彤保管。
庞秉礼曾任国民党东南军政副长官孙立人的秘书,曾动员庞增和全家搬迁到台湾。
庞增和的女儿庞叔令后来回忆,当时藏画已全部装箱,甚至部队的军车都准备好了,原本打算全家迁往台湾。
但在最后一天,家族会议还是决定留下来,认为孤儿寡母去台湾不合适,也很难保存好曾祖父一辈子的心血,总觉得庞家的根应该在大陆。
留下来,就要面对现实。
1959年,新中国文博事业百废待兴。江苏省文化局动员民间捐赠。庞增和抱着“让国宝公之于世”的信念,将家族珍藏的137件“虚斋旧藏”古画,无偿捐赠给南京博物院。
事实上,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为了这批国宝,南京方面派出了“顶配”的动员团队。
其中一位关键人物,叫郑山尊。他是庞增和祖母贺明彤的远房表弟,时任江苏省文化局官员。亲戚关系,让他成了最好的“破冰者”。
郑山尊带着人,多次上门拜访。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南京博物院的很多藏品被蒋介石带到台湾去了,现在国家有难,庞家一向是爱国的,希望庞家能鼎力相助。”
他还承诺:“以后庞家后人要考大学,国家可以照顾。”
真正让庞增和拍板定案的,是另一位重量级人物——南京博物院院长,曾昭燏。
曾昭燏是曾国藩大弟曾国潢的长曾孙女,中国第一位女考古学家,也是当时中国文博界的泰斗。
庞叔令对这位女院长印象极深。
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曾昭燏没有打官腔,而是穿着素雅的深蓝色旗袍,亲自上门做工作。她个子瘦小,说话温和,完全没有大专家的架子。
“她对我们小孩子很亲切。当时是国家三年困难时期,曾院长会给我们带花生米来,那是我最爱吃的。”庞叔令回忆。
庞增和对曾昭燏印象极好,再加上当时的政治形势,各方考量下,终于决定捐出一部分古字画给南京博物院。
《江南春》图卷,就在这137件之中。
南博时任院长曾昭燏亲自接收,出具《捐赠文物资料收据》,并题写“传承文脉”奖状,称其“为国家保护了重要文化遗产”。
这是文博界的典范,是一段被载入史册的佳话。
庞家后人以为,这些画,从此有了归宿。
他们错了。
03
时间来到上世纪90年代。
徐湖平,时任南京博物院常务副院长,实际负责日常工作。同时,他还兼任原江苏省文物总店的法定代表人、经理。
注意这个身份:既是博物馆的掌门人,又是文物商店的老板。
左手管藏品,右手管销售。
1997年,南博向原江苏省文化厅提交报告,称一批书画“不够馆藏标准”,请求调剂给省文物总店处理。文化厅批复同意。《江南春》等五幅画,就这样被调出了南博。
南博后来的说法是:这五幅画,1961年和1964年,被两组专家鉴定为“伪作”。
但调查组的结论是:徐湖平未按规定履行鉴定、复核审议程序,违规签批调拨申请,违规决定调拨书画用于销售。
更关键的是:国家行政主管部门早已明确禁止擅自出售和处理馆藏文物。徐湖平兼任总店经理期间,照卖不误。
画到了文物总店,标价两万五。
然后,故事开始变得荒诞。
04
1997年7月,总店书画库保管员兼销售员张某,看到《江南春》标价两万五,觉得有利可图。
她和男友王某合谋,自己买下来再加价转卖。
但总店规定,员工不能买店内商品。怎么办?
张某利用职务之便,把价格标签从25000元,偷改成2500元。然后让王某的同事陈某某出面购买。7月8日,陈某某经张某之手,打九折,以2250元买走。
为防止事情败露,张某在发票上做了手脚:货号空置,不写购买人姓名,商品名称栏里,《江南春》图卷被写成“仇英山水”。
四年后的2001年4月16日,这幅画以6800元的价格被一名买家买走,销售清单上注明为《仿仇英山水卷》。
之后,张某让王某谎称画是“祖传”,向字画商陆某兜售。陆某,南京艺兰斋艺术有限公司原法定代表人。
《江南春》加另外两幅画,一共12万,卖给了陆某。
2250元进,12万出。
一幅被庞莱臣定为“虚斋至精之品”、被顾文彬评为“仇画第一”的明代仇英真迹,就这样从国家库房,流入了私人手中。
05
陆某拿到画后,2016年起,先后三次将《江南春》质押给南京十竹斋艺术品投资有限公司。2019年,陆某资金困难,未按约定赎回,画留在了十竹斋。
2021年11月,字画商朱某从十竹斋购得此画。
2025年4月,朱某委托中国嘉德拍卖《江南春》图卷。
2025年5月,嘉德春拍预展。估价:8800万元。
就在这时,一个人出现了。
庞叔令。庞增和的女儿,庞莱臣的曾孙女。
她偶然在预展图录上看到了这幅画——“庞莱臣虚斋旧藏”。
她愣住了。这是父亲1959年捐给南博的画,怎么会出现在拍卖会上?
她立即向国家文物局举报。嘉德撤拍。
06
其实,庞叔令的质疑,早就开始了。
2014年,南博举办“藏天下:庞莱臣虚斋名画合璧展”。
策展人、南博研究馆员庞鸥在文章里写了一句:“庞莱臣也没有想到,他的子孙会败落到卖画为生。”
庞家起诉名誉侵权,胜诉。法院判决庞鸥赔礼道歉。
诉讼中,庞鸥为了证明庞家“卖画”,拿出了一份关键证据——2010年的一篇新闻报道,内容是南京艺兰斋美术馆的镇馆之宝:仇英《江南春》图卷。
庞叔令这才发现,捐给南博的画,竟在私人藏家手里。
她开始持续致函南博,要求查看137件捐赠藏品的现状。石沉大海。
2024年10月,她再次致函,无回应。遂提起诉讼。
2025年6月28日,依据法院调解书,庞叔令赴南博核验藏品。结果:包括《江南春》在内的五幅画,不见了。
南博的书面回复是:这五幅系“伪作”,已“划拨、调剂”处理。
但具体去向?没说。
庞叔令申请强制执行。2025年12月,南博一位退休职工实名举报徐湖平违规问题。舆论发酵。
2025年12月23日,国家文物局成立工作组,江苏省委省政府成立专项调查组。
调查组赴12省取证,走访1100余人次,查阅档案65000余份,比对书画30255件。
2026年2月9日,通报发布:
《江南春》图卷、《仿北苑山水轴》、《双马图轴》3幅已追回,存入南博书画专库;
《设色山水轴》并未流出,在南博中山门库房找到;
《松风萧寺图轴》仍在追查中。
经追溯调查、经手人证明、专家查验、司法鉴定,确认这4幅画,就是庞增当年捐赠的原作。
徐湖平涉嫌严重职务违法,接受审查调查。
2026年9月16日,最终判决:徐湖平犯受贿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罚金二十万。
共29人被追责,其中5人已故,24人被查处。
07
一幅《江南春》,从庞家的收藏,到南博的库房,到文物总店的货架,到张某的2250元,到陆某的12万,到十竹斋的质押,到朱某的委托拍卖,再到8800万的估价,最后回到南博的专库。
六十七年,绕了一个大圈。
而那个在90年代手握两把钥匙的人,那个违规签批、放任管理、让国宝流落民间的人,最终等来了三年的刑期。
南博在致歉信里说:“辜负了庞增和先生的信任与托付……深感愧疚与自责。”
比《江南春》的命运更令人扼腕的是,曾昭燏。
名画弄丢了,尚有完璧归赵时。但人受迫害而死,不能复生。
作为中国第一位系统接受西方现代考古学训练的女性学者、第一位女性博物馆院长,曾昭燏为祖国的考古与博物馆事业奉献了毕生心血,终身未嫁。
然而,在1964年那个特殊的年代,这位杰出的女考古学家在南京灵谷寺灵谷塔跳塔逝世,终年55岁。
她的离世,是中国文博界的巨大损失。她亲手接收并珍视的《江南春》,在她身后数年竟遭遇流散之劫,若泉下有知,不知该作何感想。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样,令人无比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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