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稀见姓氏：北魏改姓与人口迁徙,如何留下平城记忆？

大同最易被记住的就属云冈石窟和古城墙，但是地方姓氏当中还能发现更加久远的平城记忆。拓、闾、楼、嵇、乙、仆、延等姓，或者在北魏改姓记载中出现过，或者与代北人物有关联。它们并不能都证明后人就是某个古代家族的直系，却共同指向一段民族交往频繁的历史。

公元398年, 北魏道武帝拓跋珪迁都平城, 今大同因此成为北方政治、军事和文化中心。之后近百年间宫城、宗庙、社稷及佛教石窟相继出现，来自草原河套关中以及中原各地的人口也在这座城市及其周边往来定居。

北魏孝文帝改革以后鲜卑旧姓大多改成汉姓。改姓并不代表族群记忆立刻消失，很多姓氏在文献里留下清晰的变化轨迹。北魏《官氏志》所载的“后改为某氏”，就是研究代北姓氏的重要材料。

拓是其中最有名的一支。地方性族谱研究常把它同于北魏皇族的拓跋姓相联系起来，但是“拓”姓后人是否都可以直接追溯到皇族，则需要借助族谱、墓志或者连续家世材料相互印证。可以确定的是，拓跋曾经是北魏皇室最重要的姓氏，在孝文帝改制之后，皇族改成了元姓，“拓跋”这一旧称也就逐渐退出了正式的政治身份。今天拓姓极为少见，在原来的人口资料中还曾记录同朔地区人数很少，更加突显出它的稀少性。

闾姓线索另有一个北方的力量。柔然王族姓郁久闾，北魏时期长期与北魏对峙。柔然政权衰落后，王族和部众中有一部分进入内地，后世姓氏出现简化、改写和分流。北齐时期的《闾炫墓志》记载其为“代郡平城人”，说明至少在北齐时,闾姓人物已经与平城有明确联系。但是墓志证明的是人物的籍贯和身份，并不能因此将所有的闾姓都认定为柔然王族后裔。闾字作姓读ǘ，这个读音也常常让人停顿片刻。

楼、嵇、乙、仆、延几姓，在《魏书·官氏志》中都有直接的改姓线索。贺楼氏后来改为楼氏，纥奚氏后来改为嵇氏，乙弗氏后来改为乙氏，仆兰氏后来改为仆式,可地延之后改称为延。这些复姓、三字姓名变为单姓的原因,既是北魏制度调整的结果也是鲜卑部族逐渐融入中原社会的过程。

嵇姓最容易造成误读的用法是作姓读ī，不读ǐ。它后来在江南地区分布较多，魏晋名士嵇康也使这个姓广为人知。但是由于嵇康生活在西晋而不是北魏纥奚氏改姓之后，因此不能简单地说他就是北魏纥奚氏改姓后的后代；两者更多的是一种姓氏源流上的相似以及历史联系，具体的家世情况还需要进一步的证据来证明。乙姓与乙弗氏有关，西魏文帝悼后乙弗氏出自这一家族，在朔州一带出土的乙弗氏墓砖也是代北地区的一个实物线索。

宇文姓的历史地位更加突出。宇文原是鲜卑部族名称，西魏时期宇文泰掌握政权，其子宇文觉建立北周，宇文中由皇族。在位时期的王邕消灭了北齐，在此之后北方的政治格局也随之改变。参与隋代都城建设的宇文恺使这个姓与古代城市规划相联系。但是由于“宇文氏与平城的关系”主要属于鲜卑部族和北朝政治史层面的联系，不能直接等同于今天大同所有的宇文姓居民的祖籍。

折姓把平城记忆和宋代边疆家族联系起来。

折氏长期在陕北、河东一带活动过,包括了北宋时期的边防史。民间所知的佘太君一般认为是本姓为“折”，名叫赛花，地方文献又将其同云中，也就是今天的大同地区连接起来。但是杨家将的故事经过很多文学加工之后，“折太君的具体生平不能完全按照戏曲和民间传说来还原”。比较稳妥的说法是，折氏确实是一个北方边地重要的家族，“折太君出自云中”的说法有地方历史记忆和传说色彩。

至于“是”姓的历史来源可以追溯到三国时期的是仪，但是现有材料不足以证明它与北魏平城或者今天的山西省大同地区存在稳定的姓氏传承关系。因此将是姓直接列入“大同北魏遗姓”，证据并不充分。它更适合作为稀见姓氏的旁证，而不是平城姓氏史的确定结论。

从拓、闾,到楼、嵇、乙、仆、延,再到宇文和折,大同地方姓氏呈现出的并不是一张简单的“古代名人后代名单”,而是姓氏改制、人口迁徙、通婚融合和地方记忆共同留下的痕迹。某个姓今天人数很少，不能说明血统更纯正；某个姓分布很广，也不能表示它与原来的族地完全失去了联系。平城历史真正留下的,往往正是这种多来源、多层次的交汇。

《魏书·官氏志》保存了很多鲜卑姓氏改成汉姓的记录，《周书》又展现了宇文氏建立北周的过程；地方墓志和家族文献，又把宏大的政权变迁落实到一个个具体的人物身上。姓氏不会替人讲完家世，但是可以将人重新带回到北魏平城曾经连接草原与中原的历史现场。

信息来源为①《魏书》，魏收，中华书局,1974年

②《周书》，令狐德棻等，中华书局，1971年，记载宇文泰、宇文觉和宇文邕时期的北周史事

③《宋史》，脱脱等，中华书局，1977年،记载折德扆等折氏家族人物及其宋代边防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