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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永庆坊染匠舍女 宝光寺老僧摩顶
汴京东二厢永庆坊,住着个染匠,姓王,单名一个寅字。这王寅手艺是祖传的,染出来的靛蓝,鲜亮得能在太阳底下晃眼睛,坊间都叫他"王靛缸"。娶妻陈氏,夫妻两个守着两间旧屋、一口染缸过日子,虽不富贵,也算安稳。
偏生命里有一劫。陈氏临盆那夜,产婆进去出来,进去出来,折腾到天快亮,孩子生下来了,大人却没保住。王寅抱着个血团似的婴孩,站在堂屋里,半天没动。屋外头公鸡叫了头遍,他才"扑通"一声跪在床前,对着亡妻磕了三个头,一句话没说。
从那天起,这个不善言辞的男人,把一辈子的温柔都攒给了襁褓里这团小东西。他没奶,就问对门磨豆腐的赊豆浆,拿小竹勺一点一点喂;孩子夜里发热,他就整夜整夜地抱着,拿蒲扇赶蚊子;天冷了,他把自己棉衣拆了,翻出最软的絮,给孩子缝小棉袄。街坊都说,王靛缸一个粗人,抱孩子的手势,比老娘们儿还稳。
孩子是个女儿。生下来就不哭,接生婆倒提着小脚拍了两下屁股,她只是睁着眼睛看人,黑漆漆两粒眼珠子,看得人心里发毛。接生婆啧啧称奇:"王师傅,你家这闺女,怕不是个哑巴?"王寅不答,一口豆汁一口豆汁地喂她——没有奶,就用豆汁儿灌,居然也就这么活了。
这孩子打小就有一样怪处:不会说话,却会听。巷子里谁家两口子吵架,她坐在门槛上听;染坊里帮工哼小调,她在摇篮里听;听完了,夜里躺在床上,眼睛睁着,也不知在想什么。王寅心里发慌,逢人便说:"我这闺女,怕是把魂儿落在听上了。"
汴京有个风俗:疼孩子的爹娘,要把孩子舍给佛寺积福。舍给佛寺,就是认寺里的老和尚做师父,算是佛门寄名的弟子,好养活。王寅疼这个没娘的女儿,就把她舍到宝光寺去。
宝光寺的老和尚叫智海,闭着眼在蒲团上打坐,听完王寅的来意,也不睁眼,只伸出手来,在孩子头顶轻轻一摩。孩子"哇"的一声就哭了——这是她生下来头一回哭。哭声又尖又响,把佛堂梁上的灰都震落了一层。
智海忽然睁眼,怔怔地看了她半天,说:"这是什么地方,你怎么也来了?"
王寅没听懂。
老和尚顿了顿,又说:"这是佛门的弟子啊。"佛门弟子,俗家唤作"师"。染匠的女儿,从此叫了"师师"。
师师四岁那年,王寅给宫里染一批御用绸缎,颜色差了一分,被同行使了手脚告发,下到大牢里。三个月后,瘐死狱中。年幼的师师趴在牢门口等了三天,没等到爹爹出来,只等到一张草席。
她平康巷的李妈妈收养了,入了娼籍。李妈妈请人教她歌舞,她学得快——嗓子像天生用蜜泡过的,一支新曲听两遍就能唱。李妈妈后来跟人吹牛:"我教过的姑娘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只有这一个,教她什么不用教第二遍。最奇的是,你教她一个音,她能还你三个意思。"十五岁上,色艺冠绝京城,名头响彻各坊各巷。没人记得她本来姓什么了,全东京都叫她——李师师。
她的妆阁不挂红叠翠,一炉香,一张琴。客人来了,先吃一盏茶。她最出名的本事是"听":听曲子,听词,听人。人还没开口,她先听出了三分。
有老主顾总结过:在李师师面前,撒谎是没用的。你腰包里有几两银子、肚子里有几句真话、心里有几两愁,她一炉香的工夫,全给你称出来。
第二回 周清真论词镇安坊 李师师隔座听音律
那时的东京词坛,最敬重一位老先生:周邦彦,号清真居士。年轻时一篇万言《汴都赋》惊动神宗,从穷学生直接拔成太学正,一时风光无两。谁知那篇赋写完,运气也用完了——此后三十年,他在州县之间辗转沉浮:庐州教书,溧水做县官,柴米油盐,升迁无望。同榜的早就紫袍加身,他还是一领青衫。有人替他打抱不平,他倒看得开:"功名是命,词是命根子。"
须发都白了才调回京城,提举大晟府,替天下的词定规矩。入大晟府那天,他在官署的墙上题了四个字:音从律正。同僚笑他迂——一个管音乐的衙门,他当成了修史的地方。
他比师师大二十五六岁。应酬一概推掉,唯独镇安坊去得勤。不为别的——满京城只有师师的嗓子,唱得动他那些格律森严、拗怒艰深的词;也只有师师的耳朵,听得懂他藏在格律底下的东西。
有一回论词,周邦彦说:"词与诗不同。诗言志,词言情。志可以直说,情必须曲说——越曲,越真。"
师师拨着茶盏,笑问:"那老师这首新调里,藏的是什么情?"
老人搁下茶,看了她半晌:"藏的是一句说不出口的话。等你唱到它,你就知道了。"
师师把茶盏端到唇边,忽然轻轻念了一句:"'怨怀无托。嗟情人断绝,信音辽邈。'——老师,是这句吗?"
周邦彦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几滴茶泼在衣襟上。他低头去擦,耳朵根却红了。半晌才说:"你这耳朵,生来是替词改命的。"
窗外汴河上的船灯一盏一盏流过。周邦彦忽然说:"师师,你知道为什么我总来你这儿吗?"
"因为我的嗓子好?"
"因为满东京的人,只有你把词当人看。"老人望着她,"别人听词,听的是曲调;你听词,听的是词里那个人在哭还是在笑。"
师师低头看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轻声道:"老师这首《解连环》,写得苦。可苦得不让人哭,只让人闷——像下了半辈子雨,等不到一个晴字。"
周邦彦怔住了。许久,他长长叹了口气:"三十年了,我这词里藏的什么,今日才有人说出来。"
窗外传来更鼓。老人起身告辞,走到楼梯口,忽然回头:"师师,那句话——你替我留住。总有一天,会有另一个人,让我把它说出口。"
师师没有答话,只是站起身来,替他拢了拢斗篷的领口。
老人下楼去了。师师立在楼梯口,听着他的脚步声一点一点远了。她后来跟丫鬟说:"周老师这个人,词比命重。"
第三回 张迪一盏荐佳丽 道君潜喜地道通
师师的声名,到底惊动了天下最难伺候的一个人。
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张迪,原是徽宗潜邸的旧人,最会揣摩圣意。有一日他微服到镇安坊,吃了一盏茶,听了一支曲,回去只在徽宗面前奏了一句:"官家,您该去见见这个人。"
徽宗正在画一枝墨竹,笔没停:"这话怎么讲?"
张迪躬着身,慢慢道:"老奴伺候官家二十年,官家看这满宫的人,是先看人,还是先看画?"
"自然是先看画。"
"那镇安坊这位,是先看见人。"张迪说,"官家见了就明白了。"
起初是微服。皇帝便装从角门进来,师师看破不说破,照旧一盏清茶一曲新词。徽宗自负丹青天下第一,却被这个淡妆不施脂粉的女子看得心里发毛——她看他的眼神,不是看皇帝,是看一个懂画懂琴、却不懂事的人。
头一回见面,徽宗带了自画的一幅《腊梅山禽》相赠,满以为她会赞不绝口。师师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官家的鸟,比官家自在。"
徽宗愕然:"此话怎讲?"
"鸟只愁风雨,不愁江山。"
那天皇帝回到宫里,一夜没睡好。他第二天又来了。
"官家今夜睡不着,"她有一回轻声说,"不是为词,是为词外的话。"
徽宗心里一颤。后宫三千,没有一个说得出这句话。
后来微服变成了潜行。从皇宫到镇安坊,悄悄掘了一条地道,前后四年挖通,帝始从地道往来。挖地道的工役,出宫时都是蒙着眼领进去、蒙着眼领出来的;运出来的土,混在花石纲的假山石料里,一船一船运出城去。满朝上下,竟无一人知晓。又赐下蛇跗琴——琴身断纹如蛇腹横鳞,太古遗音,天下只此一张。后宫妒火中烧,市井传言官家要册师师为李明妃,改金钱巷做小御街,言官弹章雪片般飞。
册封的事,师师自己先辞了。传旨的太监都替她急:"娘子,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她说:"我若进了宫,不过是官家多一件藏品;我不进宫,官家才多一个能说话的人。"
这话传到周邦彦耳朵里,老人沉默良久,只说了两个字:"难唱。"
难唱,不是唱不得。是一句真话,在满朝的阿谀里,没有调门可以安放。
第四回 躲圣驾词人钻榻 破新橙纤指调笙
腊月里一个落霜的晚上,出大事了。
周邦彦是申时末到的镇安坊。他今夜来,是有正事——大晟府年前要定今岁教坊的新谱,其中三支慢曲,他改了四遍还不满意,特地带了谱稿来,请师师试唱。天冷,巷子里没什么人,他裹着斗篷从角门进,照例一盏茶,照例论词。茶过三巡,楼下忽然传来极轻的两声叩门——不轻不重,间隔半拍,是约定的暗号。
师师的脸色微微一变。
周邦彦还没问出口,就听见她极低地说了一句:"官家。"
老头子的血一下子就凉了。
来不及走前门,角门外已经响起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师师一把攥住周邦彦的手腕,指甲都掐进了肉里:"床底下。快。"
周邦彦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一个决定,就是那一瞬居然真的钻了床底。
床很低。一个六十一岁的老人,把一辈子的尊严折叠起来,塞进一尺高的黑暗里。他侧躺着,脸贴着冰凉的地砖,鼻尖前是积年的灰。帷帐垂下来,把他和整个人间隔开。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床板底下擂鼓。
接着他听见了另一个心跳——踩着楼梯上来的那个人。
"官家。"师师的声音,还是平日那副清清淡淡的样子,只是尾音软了半分。
"嗯。"一个男人的声音,疲惫,年轻,"今夜路上霜重。"
"知道官家要来,炉子是早就升着的。"
窸窸窣窣,是斗篷解下来的声音。然后周邦彦看见一双软底靴子从他眼前不到三尺的地方走过去。他在床底下盯着那双靴子,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拆成一丝一丝的。
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盘旋,怎么也赶不走:周邦彦啊周邦彦,你献过《汴都赋》,你当过太学正,你如今提举大晟府,天下词人以你为宗师——宗师此刻在床底下。
他差点笑出声,又死死憋住。憋得眼泪都出来了。
更糟的还在后头。他听见皇帝在床沿坐下了——坐下的位置,正是他头顶正上方。床板随着那人的动作,往下沉了一沉。周邦彦的血全凝住了。他只要咳嗽一声、腿只要抽一下筋,今夜就出不去了。
"新贡的橙子到了。"师师说,"江南道加急送来的。"
"听说还是给朕留着的那一批。"
"是。官家尝尝?"
周邦彦听见极轻的"咔"的一声——橙皮裂开。接着是刀锋擦过瓷盘的细响,凉丝丝的,像新雪落在井台上。他闭着眼都能看见:并州的剪刀雪亮,吴地的盐霜白净,一只纤手把橙子破开。
然后是笙。
师师的笙一上来,周邦彦在床底下打了个激灵。她把每个字都放得极慢,慢得像在数他的心跳。
"这曲子,"皇帝忽然说,"是周邦彦的吧。"
床底下的周邦彦,心脏骤停。
"是。"师师答得稳,"官家耳朵真灵。"
"他的词,太工。"皇帝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工得让人喘不过气。朕有时候想,天下词都照他这么写,词就死了。"
周邦彦躺在自己的灰尘里,灰往鼻孔里钻,他不敢打喷嚏。
"可官家还是爱听。"师师轻轻地说。
"朕爱听,"皇帝说,"是因为你唱得好。你唱他的词,词是活的。满京城只有你能把他唱活。"
床底下的人,忽然不气了。
不气,是因为这一句话,比一百篇序跋都懂他。三十年,满朝说他"太工"、说他"雕琢"的人还少吗?独有这皇帝在床前说的这句真话,偏偏叫他躲在床底下听见了。
第五回 三更鼓马滑霜浓 一霎时不如休去
三更鼓,从很远的地方,一声一声,荡过来。
兽香烧到了尾,甜味发沉。笙停了。炉火偶尔哔剥一声。
长久的安静里,周邦彦听见皇帝忽然低声问了一句什么。太轻了,他没听清。
师师也没有立刻回答。静了很久,久到床底下的人开始数自己的脉搏,才听见她开口,声音比笙还低:
"……城上已三更了。"
"嗯。"
"外面的霜,夜里要结厚。马滑的。"
又静了一瞬。
"官家,"她说,"不如休去。"
四个字,轻得像灰落进炉膛。
"外面也几乎没有行人了。"
皇帝没有立刻说话。周邦彦躺在床底下,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他知道自己撞见了什么——不是皇帝的私情,是这世上最难得的一道题,叫一个歌妓四个字答完了:留下,失君臣之分;离开,负眼前之人。
换了他周邦彦,换了大晟府任何一位词臣,答不出这四个字。他们会搬出一整套礼法,把这道题推得干干净净。只有她,用一句家常话,把君臣、男女、人情、体面,一样一样都安放妥帖。
过了许久,才听见皇帝轻轻笑了一声。
"师师,"他说,"你这句话,值一首词。"
"那官家写一首?"
"朕不写。朕的字,写不出这句话。"
周邦彦在床底下,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他摸到自己的袖袋里有一小截炭条——方才论词时记谱用的。他顾不得了,就着从帷帐底下透进来的一线微光,把四个字一笔一画写在袖口上:
马滑霜浓。
写完了,又在旁边添:不如休去。
炭条在他手里,断了一小截。他捏着那半截炭,忽然想:这一夜的霜,怕是要落到千古之后。
第六回 袖底炭书霜浓句 灯前墨就少年游
天快亮的时候,地道里传来张迪轻轻的脚步声,皇帝走了。
又过了一炷香,帷帐才被掀开。
周邦彦从床底下爬出来的时候,半个身子都是麻的,灰头土脸,领口里还落着一根不知哪年的鸡毛。师师看着他,先是一脸忍俊不禁,随即看见他袖口上那两行炭字,笑就停了。
"你都听见了?"
"都听见了。"周邦彦揉着腰,咳嗽两声,"老夫在床底下,把官家今夜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全记下了。"
"周老师,"师师给他掸着背上的灰,声音低下去,"这事要是传出去……"
"传不出去。"周邦彦看着袖口那八个字,忽然说,"师师,这一夜,我不亏。"
"挨了一夜的冻,不亏?"
"满东京的词人,只有我一个,在离这四个字最近的地方听的。"他把袖口举起来,像举着一道圣旨,"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这是景。锦幄初温,兽香不断,相对坐调笙——这是情。低声问,向谁行宿——这是难。马滑霜浓,不如休去——这是解。"
他也不管满地灰,就着妆阁里的灯,铺纸研墨。笔走龙蛇,一首词从笔尖淌出来,一气呵成: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指破新橙。锦幄初温,兽香不断,相对坐调笙。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写罢掷笔,对师师长长一揖:"此词无名。你知我知。"
师师收词的时候,手是抖的。她把它锁进了一只紫檀小匣,压在所有词稿的最底下。
老人临走,在门口又停住,回头道:"师师,今日之事,你知我知。只是——"他顿了顿,"这词若有一日传了出去,罪在老夫,不在你。你万万不可替我担一个字。"
师师望着他斑白的鬓角,忽然郑重其事地福了一礼:"学生记下了。"
这是周邦彦教她的最后一课:词人的骨头,比词本身更硬。
第七回 少年游传唱御耳 周邦彦逐出东京
词是怎么传出去的,谁也说不清了。
也许是有丫鬟偷看了底稿——那紫檀小匣的锁,据说是同坊一位清客配的,钥匙不止一把;也许是有清客抄去了残句,添油加醋传了出去;也许是师师自己,在某个酒宴上,就着三分醉意,唱了出来——"并刀如水,吴盐胜雪",满座叫好,问是谁的新词,她一笑,没有答。
但皇帝的耳朵,比风快。
徽宗再来的时候,师师唱了这首词。一曲唱完,他问:"这是谁写的?"
师师跪下去,说了实话。
徽宗的脸一点一点沉下来,像炉火一寸一寸灭下去。"朕与你的事,"他说,"一个大臣,也敢写?"
师师伏在地上,没有辩解。她心里转过的念头是:这词写的是谁,皇帝听不出来;皇帝听出来的,只是"有人知道"。天家最容不得的,就是"有人知道"。
周邦彦当天就被逐出京城。
消息传到大晟府,同僚们都装聋作哑。只有一个老乐正追到城门,塞给他一葫芦酒。周邦彦接了,说了句"回去吧",再无二话。
老头子在渡口雇了条小船。春寒料峭,隋堤的柳树刚冒芽,他站在船头,回头看那座越退越远的东京城,写了一首《兰陵王·柳》:"柳阴直,烟里丝丝弄碧。隋堤上、曾见几番,拂水飘绵送行色。登临望故国,谁识京华倦客。"
词传回镇安坊,师师当筵唱起。唱到"京华倦客"四个字,她自己先落了泪。
据说徽宗听师师唱罢,沉默了很久,问:"周邦彦走了几天了?"随即赦还,召为大晟府提举。
据说。满东京的说书人拍着醒木讲:周提举如何夜访师师、如何正逢圣驾、如何仓皇钻入床底,在床底下听得一字不落,回来填成词传唱。说书人讲得眉飞色舞,把那一夜讲成了东京最大的笑话。
只有师师知道,说书人全讲错了。
他不是仓皇钻进床底的。他是愣了一瞬,然后自己弯腰爬进去的——因为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床底下或许是这整座东京城里,离"词"最近的一个位置。
老人回来后没几年,死在任上。临终那晚,他把门人叫到床前,说的不是功名,不是词集,只有一句:"烧稿的时候,《少年游》留下。"烧掉大半旧稿,唯独那首《少年游》的底稿,压在枕下。收殓的人发现他枕头底下,还压着一小截炭条。
师师披麻赶到灵前,在灵位前唱了一支曲。没有哀乐,没有哭腔,唱的就是"并刀如水,吴盐胜雪"。一曲唱罢,满院的吊客无不垂泪。
第八回 鲛绡词贾奕获罪 琼州路武官天涯
徽宗与师师的事,全东京都知道,人人装不知道。只有一个武官不懂装。
此人姓贾名奕,是右厢都巡官带武功郎,管着东京城西一片的巡捕治安。他官不大,胆倒不小——因为他是师师未发迹时的结发旧人。当年李妈妈还没把师师捧红的时候,贾奕就在平康巷进进出出。他一个武人,攒了半年的俸钱,就为了给师师赎一支她看了三眼的金钗。后来师师红透半边天,他进不去了,隔着一条街站了半宿,回去了。可心里那点念想,一直没断。他也不是不知高低——他只是觉得,凭那支金钗的交情,自己总该跟满城的闲汉不一样。
有一夜他喝了酒,仗着旧日情分,硬闯镇安坊。李妈妈拦不住,他上了楼,正撞上徽宗的行踪。皇帝的斗篷还搭在椅背上,案上摆着半盏残茶,满屋子都是龙涎香的气味。贾奕一见,酒醒了一半,另一半却化成了酸——酸意直冲脑门,他提起笔来,在墙上就填了一首《南乡子》:
"闲步小楼前。见个佳人貌类仙。暗想圣情浑似梦,追欢。执手兰房恣意怜。一夜说盟言。满掬沉檀喷瑞烟。报道早朝归去晚,回銮。留下鲛绡当宿钱。"
末句"留下鲛绡当宿钱"——鲛绡是南海进贡的鲛绡纱,极薄极韧,价值连城,徽宗赐给师师作帐幔的。贾奕这话,是把皇帝写成过夜不给钱、拿鲛绡抵嫖资的客人。
师师见了大惊,一把将词从壁上揭下来,慌乱之中墨迹未干,糊成了一团。她顺手把词收进妆盒里,可是已经迟了——隔壁有客人看见了,坊间有闲汉听说了。东京城的消息,比火快。
没过几天,圣旨下来:贾奕"狂悖不敬",贬为广南琼州司户参军。琼州在海南岛上,北宋时还是瘴疠蛮荒之地,发配到那儿,等于判了政治死刑。
贾奕走的那天,师师托人送去一包银子。贾奕没收,只让人带回来一句话:"我不怪你。我怪我自己——写了那首词,却没本事把它收回来。"
又过了一年,有琼州回来的商人说,贾奕到任不到半年就病倒了,病里常念那首《南乡子》,念到"留下鲛绡当宿钱"一句,自己倒先笑了,说:"痛快是痛快,就是痛快得短了些。"
东京人为此叹息了好一阵:周邦彦靠一首词捡回一条命,贾奕靠一首词丢了一辈子仕途。同样一支笔,两样下场。说到底,周邦彦写词,写的自己;贾奕写词,写的是气。气这种东西,写在墙上容易,收回来难。
第九回 念奴娇宋江题壁 凤城春情动江湖
再后来,镇安坊来了一群要掀翻这东京的人物。
为首的好汉叫宋江,山东郓城人,如今在梁山泊聚义,"替天行道"的旗子扯得再大,心里惦记的仍是招安——名正言顺地回去做官,做给天下人看。而通往金銮殿的路,绕不开镇安坊。
头一回,宋江独自一人潜入东京,扮作闲汉摸进镇安坊。他上楼的时候,脚步放得极轻,可师师还是听出来了——这人走路,脚跟先着地,再碾过脚掌,是常年走山路的人才有的步法。她不动声色,照旧烹茶。
宋江进了门,不坐,先看了一圈屋子。墙上挂着周邦彦的《解连环》词稿,案上摆着徽宗赐的蛇跗琴,架子上一排箫管笛笙,还有一只青瓷香炉,炉里烧的是龙涎。他看了半晌,忽然说:"娘子这屋子,一半是江湖,一半是庙堂。"
师师笑了:"头领好眼力。请坐。"
宋江坐下,先吃了一盏茶,又吃了一盏。第三盏的时候,他忽然说:"宋某在梁山,日日听人说东京有个李师师,色艺双绝。今日一见,色艺倒是其次——娘子这双眼睛,能把人看穿。"
"头领心里有事。"师师给他续茶,"而且这事,很大。"
宋江沉默了片刻,从怀里取出一卷纸,摊在桌上。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梁山泊一百单八将的名单,每个人的籍贯、出身、上山缘由,都记得清清楚楚。有的名字底下还画着小圈——那是已经战死的。
"宋某此来,不为风流。"他说,"梁山泊如今人马数万,粮草足备,可'贼'字一日不摘,一日不得安生。宋某想求一条路,一条能让兄弟们堂堂正正做人的路。"
师师看着那张名单,看了很久。一百零八个名字,在她眼里渐渐活了:有提辖,有教头,有渔夫,有书生。然后她抬起头:"头领想见官家?"
"不敢瞒娘子。朝中权贵,蔡京、高俅、童贯,哪一个的门宋某都叩不开。只有娘子这里——"
"只有我这里,既通着江湖,又通着金銮殿。"师师替他说完了。
她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宋江站了一会儿。窗外汴河上,一只画舫正缓缓驶过,船上灯火通明,传来断断续续的唱曲声。她忽然问:"头领可知道,这东京城里,最不缺的是什么?"
宋江摇头。
"最不缺的就是想替天行道的人。"师师转过身来,"蔡京替天行道,高俅替天行道,童贯也替天行道。官家御屏上写的四个名字——宋江、王庆、田虎、方腊——头领你排头一个。你以为你在替天行道,可官家眼里,你跟他们没什么两样。"
宋江脸色一变,手按在桌沿上。指节一根一根白了。
师师把茶推到他面前,缓缓道:"所以头领要走的这条路,不是求招安。是求一个让官家看见你的机会。看见你的忠,看见你的义,看见你那一百单八个兄弟,不是贼,是人。"
宋江松开手,长长吐出一口气,起身,对师师深深一揖:"娘子,宋某今日受教了。"
酒是这时候上的。三杯下肚,宋江豪气上来,提笔就在粉墙上题了一首《念奴娇》:
"天南地北,问乾坤何处,可容狂客。借得山东烟水寨,来买凤城春色。翠袖围香,绛绡笼雪,一笑千金值。神仙体态,薄幸如何消得。回想芦叶滩头,蓼花汀畔,皓月空凝碧。六六雁行连八九,只待金鸡消息。义胆包天,忠肝盖地,四海无人识。离愁万种,醉乡一夜头白。"
写完掷笔,对师师长揖:"满朝文武的门,宋某一个也叩不开。天下只有娘子这一扇门,既通着江湖,又通着金銮殿。"
师师从头读了两遍,抬起眼:"'六六雁行连八九'——一百单八人。'只待金鸡消息'——等赦书。宋头领这词,是拿命来递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末句上,忽然轻声念了出来:"'义胆包天,忠肝盖地,四海无人识。'——头领,这最后一句,我替你把'无人识'三个字改了,你看行不行?"
宋江一愣:"改成什么?"
"改成'有人识'。"师师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天下不只有官家一个人。还有我。"
宋江的眼睛忽然湿了。他在梁山,被官府骂作贼,被乡绅视为寇,提着头过日子,何曾听过一个"识"字。他站起身,端端正正一揖到地。
他走的时候,师师送他到楼梯口。宋江忽然回头:"娘子,宋某在梁山,日日刀头舔血,不知哪一天就没了。若有一天宋某不在了,梁山那一百单七个兄弟,还请娘子——"
"头领放心。"师师打断他,"你的事,我记住了。"
第十回 元宵夜豪杰赴约 黑旋风烈火焚楼
真正的大戏,在那个元宵灯夜。
东京城火树银花,御街上灯山叠灯山。宣德楼前搭起了鳌山灯,高五丈,山上挂满琉璃灯盏,山下百戏杂耍,万人围观。宋江扮作富商,戴一顶范阳毡帽,穿一领皂绸衫,带了柴进、戴宗、燕青、李逵、史进、穆弘几个混在人群里。李逵没戴毡帽——戴了也白戴,那板斧藏不住,索性装成卖艺的,把双斧包了布,扛在肩上。
燕青最是了得:诸路乡谈、吹弹歌舞、相扑箭弩无一不精。他先独自摸到镇安坊,递了帖子,上面只写了四个字:"山东故人。"师师看了帖子,吩咐李妈妈:"今晚的客,只接一个。"
入夜,宋江一行人从后巷角门悄悄进来。师师在妆阁接见,素衣淡妆往那里一坐,满室生光。宋江环顾四周,发现屋子里变了——墙上多了一幅字,是她自己写的,只有一句:"有人识。"
酒过三巡,燕青吹箫。他吹的是一支《清平乐》,调子苍凉,师师听着听着,忽然说:"这曲子,吹的是梁山泊的风。"
燕青放下箫,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宋江把生辰纲的冤、江州法场的险,一字一句讲给她听。讲到怒处,拍案而起;讲到悲处,声音发颤。师师听完久久不语,半晌道:"原来你们不是来逛青楼的,是来递折子的。天底下只有你们这一伙,敢把折子递到我妆阁里来。"
柴进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忽然开口:"娘子,梁山泊一百单八人,上上下下,都是被逼到绝路上的。林冲被高俅害得家破人亡,武松被张都监栽赃陷害,卢俊义好好一个员外,被吴用设计得倾家荡产——这些人,哪一个不想堂堂正正做人?"
师师点了点头,正要说话——
楼梯上脚步急响,李妈妈撞进来,脸都白了:"娘子——官家从地道里上来了!"
满座大惊。宋江、柴进从后门急走,戴宗、史进、穆弘跟着出门,一转眼燕青不见了人影。
街面上,李逵等得火起。他在巷口一家酒铺里坐了半个时辰,越坐越躁。这个黑旋风,平生最怕两件事:一是宋江哥哥出事,二是自己闲着。今晚两样都占全了。又听说宋江进了歌楼吃酒,一股无名孽火直冲脑门,提着两把板斧往里闯,半路上正撞见殿帅府杨太尉鸣锣开道——杨太尉坐一乘大轿,前面一对对红纱灯笼,后面跟着几十个虞候。
李逵想也不想,大吼一声,揪住太尉就从轿子里拖出来,当街就打。太尉的随从一拥而上,李逵两把板斧舞得风车一般,直打进师师巷里。巷子窄,人多挤不开,李逵杀得性起,索性点起一把火——火苗蹿上镇安坊屋檐时,宋江等人刚从后门挤出来,众人护着杀出城去,城外梁山水军早已接应,一夜绝尘。
火光映红半边天。师师站在院子里,看着自己的妆阁在火里噼啪作响。她住了十几年的地方,那面题过《念奴娇》的粉墙正在火里一寸一寸变黑,那张周邦彦坐过的椅子正在火里一寸一寸蜷曲,那些箫管笛笙正在火里一寸一寸炸裂。
她忽然笑了一声。
"这东京,要热闹起来了。"
李妈妈在旁边急得跺脚:"娘子,你的琴!你的琴还在楼上!"
师师站着没动。"那张琴,"她说,"早就不该放在我这儿了。"
火光照着她的脸,一半明,一半暗。她想起周邦彦说过的话:词比命重。今夜她才明白后半句——城比词重。琴可以烧,词不能断。
第十一回 簪花客禁屏题诗 月夜箫声遇道君
同一夜,燕青失散之后,和柴进做了一件震动禁宫的事。
两人簪着花,混在看灯的人流里,竟一路混进了大内。柴进本是前朝皇室之后,后周世宗柴荣的嫡派子孙,对皇宫大内的格局早就烂熟于心——哪道门是虚掩的,哪队禁军换防有一盏茶的空当,他闭着眼都摸得清。他带着燕青绕过巡逻,穿过几重宫门,直摸到睿思殿。
睿思殿是徽宗批阅奏章的地方。殿里素白屏风上,是徽宗御笔亲书的四个名字:
山东宋江。淮西王庆。河北田虎。江南方腊。
柴进盯着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他们柴家的江山,一百多年前丢给了赵家;赵家的江山,如今在这块屏风上,写成了四伙"贼"的名字。他拔刀在手,就在御屏上题起诗来。写完,插刀回靴,掸掸衣襟,大摇大摆走出禁门。守卫只当是两个看灯看痴了的富贵闲人,问都没问。
此后数月,燕青三入镇安坊。
第一次,替宋江送厚礼——一箱金珠,两匹蜀锦。师师推了回去:"钱买不动我。"
第二次,带来梁山受冤的实情。师师听完,只问了一句:"宋江头领在山上,每日想什么?"
燕青答:"想招安。"
师师摇头:"不。他想的是'有人识'。"
第三次,是个有月亮的晚上。
师师摆了酒,两个人对坐。燕青说起自己的身世——从小父母双亡,被卢俊义收养,学了一身本事,却没了做人的根基。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声音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师师忽然说:"你脱了上衣。"
燕青一愣。
"我要看你那一身花绣。"
燕青放下酒杯,站起身,慢慢脱了上衣。锦绣花纹从脊背盘到臂膀,灯下龙纹欲飞——那是卢俊义请东京最有名的针匠刺的,每一针都带着一个主人对义子的祝福。
师师伸手要碰,燕青忽然翻身下拜,端端正正磕了四个头:"娘子,燕青无依无靠,愿拜娘子为姐姐。"
师师的手停在半空。许久,她叹道:"好个聪明的浪子。你这一拜,是替你自己拜的,还是替梁山拜的?"
燕青抬起头:"替燕青拜的。梁山的事是梁山的事,姐姐的事是姐姐的事。从今往后,姐姐若是用得着燕青,水里火里,燕青去。"
师师眼眶一热,把他扶起来:"起来吧——从今往后,你是我弟弟。"
姐弟正叙话,地道里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师师按住要避的燕青:"不避了。今夜,就让你把这折子,当面递给天子。"
皇帝从地道里走上来,一眼看见燕青,沉了脸。
师师不慌不忙取过箫来:"官家来得正好。我认了个弟弟,吹箫唱曲天下无双,今夜让他伺候官家一曲,权当消夜。"
箫声一起,月色都静了。
燕青吹的是一支《梅花三弄》。这支曲子,他练了二十年,从前在卢俊义府上吹,后来在梁山上吹,今晚在镇安坊吹。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卢俊义手把手教他指法;想起卢俊义被吴用设计赚上山时,他跪在堂前磕头;想起梁山泊被官军围剿时,他在乱军之中杀进杀出——一支箫,吹尽了一生的颠沛流离。
吹到最后一段,调子忽然变了。不再是《梅花三弄》,是梁山泊的歌。歌词苍凉,字字带血:"天南地北,问乾坤何处,可容狂客……"
燕青忽然放下箫,跪倒在地,膝行向前,把梁山一百单八将受冤聚义、只盼招安报国的始末,一五一十奏了个明白。
"官家,"他说,"梁山泊上,一百单八人,没有一个是天生的反贼。林冲被高俅逼得家破人亡,武松被张都监栽赃陷害,卢俊义被奸人设计得倾家荡产——他们上梁山,是朝廷把他们逼上梁山的。如今梁山上下,人人愿为国家效死,只求官家给一条路。"
徽宗听完,久久不语。
殿里静得能听见炉火哔剥。师师站在一旁,烛光映着她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过了许久,徽宗伸手扶起燕青:"朕赦你等无罪。招安的事,朕自有处置。"
燕青走后,徽宗坐在师师对面,沉默了很久。
"师师,"他忽然说,"朕这个皇帝,当得怎么样?"
师师给他续茶:"官家想听真话?"
"真话。"
"官家的字,天下第一。官家的画,天下第一。官家的词,比不上周邦彦;官家的江山,比不上——比不上一个宋江。"
徽宗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宋江在梁山,一百单八人肯为他死。官家在东京,满朝文武,有几个肯为官家死的?"师师的声音很轻,"官家睡在师师这里,是因为师师这里没有奏章,没有弹劾,没有蔡京的假话。可官家不能一辈子睡在师师这里。"
那一夜,皇帝走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师师送他到地道口,忽然说:"官家,梁山的事,你放在心上。"
徽宗回过头,看了她很久。"朕记下了。"他说。
后来,梁山泊果然受了招安,东征西讨,血染沙场——那是后话了。
第十二回 抄家财倡优籍没 赠金帛歌妓助饷
靖康元年,金兵兵临城下。
汴京城头,狼烟滚滚。朝廷向民间催索金银,连皇亲国戚、富商大贾都跑不了,对着伺候过宫廷的倡优之家,更是挨家抄没。《三朝北盟会编》上记着那道圣旨:"赵元奴、李师师、王仲端,曾经祇应倡优之家,并箫管袁陶、武震……逐人家财籍没。"
名单上赫然有李师师。
官兵闯进镇安坊的时候,师师正在收拾旧稿。她没有拦,也没有哭。她坐在廊下,看着那些兵丁一箱一箱往外搬东西——搬出去的全是徽宗历年赐下的金银财帛,金带、鲛绡、珊瑚、明珠,堆了一院子。
她忽然想起当年初入平康巷时,李妈妈跟她说的话:"这行当,来的是客,去的是命。"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来的都是客人,走的时候,命也带不走。
她把历年所得金银财帛尽数交出,助充军饷。还亲手把徽宗赐的那张蛇跗琴,裹上锦缎,递给领头的将官:"这张琴是官家所赐,你们拿去吧,别磕坏了。"
领头的将官是个年轻武官,接了琴,犹豫了一下:"娘子,这琴——真要交?"
师师笑了:"不交,等着金人来抢吗?"
那将官低了低头,抱着琴走了。走到院门口,忽然又回头:"娘子,我小时候在镇安坊外头听过你唱曲。我娘说,李师师的嗓子,是东京城第一。"
师师站在满院狼藉里,对他摆了摆手:"去吧。"
有人笑她傻。她说:"这些东西从来不是我的,是东京的。东京要没了,留着做什么。"
那年冬天特别冷。城破那天,师师站在镇安坊的楼上,看着远处火光冲天。她忽然笑了,对身边人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这东京,到底要热闹起来了。"
笑完了,她转过身,从箱底翻出一样东西——是当年周邦彦留的那半截炭条。她捏在手里,站了很久。
第二年正月,城破。徽宗、钦宗被掳北上。
金人点名索要李师师——他们早知道这个名字,比知道许多宰相的名字还早。
张邦昌找到了她,要把她献给金营。
第十三回 张邦昌献俘义骂 李师师吞金殉节
张邦昌来的那天,师师正在梳头。
这是靖康二年的春天,汴京城已经换了大王旗。张邦昌穿着金人赐的袍服,身后跟着几个金兵,踏进镇安坊的院子。院墙上的青藤枯了一半,地上还散落着去年抄家时砸碎的花盆碎片。他站了半晌,才开口:"李娘子,金帅指名要你。识相点,收拾收拾,跟我走。"
师师把最后一支钗插上,转过身来。
她没有化妆,脸上是素净的一张脸,倒比从前更见清冷。她看着张邦昌,忽然笑了一声:"张相公,你认得我吗?"
张邦昌一愣。
"你当然认得。全东京的人都认得。"师师慢慢站起来,"可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一个歌妓。"张邦昌答得很快,"伺候过官家的歌妓。"
"错了。"师师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得极稳,"我是大宋的人。你是大宋的宰相。我是大宋的妓女。可如今你穿的是金人的衣裳,我穿的还是大宋的素衣。"
张邦昌脸色铁青:"你一个娼妇,也配谈体面?"
"体面?"师师忽然提高了声音,"张相公,你跟我说体面?你领着金人进城的时候,体面在哪里?你跪在金帅面前称臣的时候,体面在哪里?你要把我一个妇人家送去金营献媚的时候,体面在哪里?"
张邦昌往后退了一步,身后的金兵按住了刀柄。
师师没有退。她站在廊下,风吹起她的素衣,像一面破了的旗。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周邦彦在床底下听来的那四个字——马滑霜浓,不如休去。那四个字里藏着多少体面?一个皇帝对一个歌妓的体面,一个词人对一个时代的体面。可如今呢?如今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顾得上体面。
"张相公,"她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得只有张邦昌一个人能听见,"我这一生,听过最好的词,见过最坏的人。词里说的都是假的——什么'马滑霜浓,不如休去',什么'义胆包天,忠肝盖地',到了国破家亡的时候,写词的人逃的逃、死的死。可听词的人呢?"
她抬起头,直直看着张邦昌的眼睛:"听词的人,要替他们活出那点体面来。"
她把这辈子学过的曲子、听过的词,都揉进临头这一骂里。她骂张邦昌卖国——一个读过圣贤书的宰相,一个食大宋俸禄的臣子,金人一来就跪下了,跪得比谁都快。她骂金人猖狂——千里迢迢来打别人的江山,烧别人的房子,抢别人的女人,算什么东西。她骂这满朝文武误了东京——平日里高谈阔论,到了城破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
金兵里有个通译,本是汉人,听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竟迟迟不肯翻译。领头的金将不耐烦,抽刀逼问,通译才断断续续译了过去。金将听完,盯着师师看了半天,说了句什么。通译迟疑了一下,译道:"他说,这样的女人,不该在妓院里。"
师师笑了:"他说得对。这样的女人,确实不该在妓院里——是这世道,把她按在妓院里的。"
骂完了,她拔下头上的金簪。
"张相公,你回去告诉金帅。"她握着那根金簪,金簪在夕阳里闪着冷冷的光,"李师师是大宋的人,活着是大宋的人,死了也是大宋的鬼。"
金簪刺入咽喉。
血涌出来,染红了素衣的领口。她没有倒,扶着廊柱站着,血从指缝里往下滴,滴答,滴答,像更漏。张邦昌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几个金兵也愣住了——他们见过杀人,没见过这么杀自己的。
师师还没有死。她拔出金簪,断成两截,一截扔在地上,一截塞进嘴里,吞了下去。
吞金的人死得慢。她靠着廊柱,慢慢滑坐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看着院子里那棵枯了一半的青藤。她想起宝光寺的老和尚,想起他说的那句"这是什么地方,你怎么也来了"。她想起周邦彦,想起他在床底下爬出来时灰头土脸的样子,想起他写的"并刀如水,吴盐胜雪"。她想起宋江,想起那面题过《念奴娇》的粉墙,想起她说"有人识"的时候,宋江湿了的眼睛。她想起徽宗,想起他在地道口回头说"朕记下了"的样子。
最后她想起自己。想起五岁那年,李妈妈第一次教她唱曲,她唱的是:"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那时候她不懂这两句词是什么意思。现在她懂了——少年时已经过去了,金缕衣也交出去了,只剩下这一根金簪,替她把一辈子的体面,钉在这座城里。
血从嘴角流下来的时候,她看着张邦昌,说了最后一句话:"你去告诉金帅——李师师死了,可东京的词,你们带不走。"
一个从佛门得名的歌妓,用一根金簪,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张邦昌带着金兵退出院子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走到巷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镇安坊的门半开着,廊下的青石板上,有一小滩暗红,正在暮色里慢慢变黑。
那天晚上,张邦昌一夜没睡。他坐在自己的府邸里,面前摆着一份金人送来的犒赏名单,名单上第一个名字就是"李师师"。他看了很久,把那页纸撕下来,就着烛火点着了。纸在火里卷曲,变黑,化成灰。
他知道这一页烧不掉什么。那支金簪已经落进史书里,比他的官印沉得多。
徽宗在北去的囚车里听到这个消息,一句话也没说。五国城的夜那么长,他后来在雪地上练瘦金体,写坏一张,烧一张。有人问他烧的是什么,他说:烧的是没写完的词。
第十四回 湖湘地歌传两说 梅花坞记定千秋
而在江南,南渡的人们却流传过另一个结局。
靖康之后,有个老歌女流落到湖湘一带,缕衣檀板,憔悴无复当年颜色。士人们请她唱,她唱的还是老曲子——想当年一曲唱罢动帝王,如今满座无人识。诗人刘子翚写诗说:"辇毂繁华事可伤,师师垂老过湖湘。缕衣檀板无颜色,一曲当时动帝王。"东京人读了,都说是她。
也有南渡的士人在浙中见过她。张邦基《墨庄漫录》记了一笔:"李生流落来浙中,士大夫犹邀之以听其歌,然憔悴无复向来之态矣。"一个"李生",一个"师师",两处记载对不上,可那份憔悴是一样的——从东京到江南,从汴梁到湖湘,一个时代的人,都在往南走,往南走,走到再也走不动的地方。
哪一个才是真的,没有人知道了。
明朝万历年间,有个叫梅鼎祚的文人,翻遍历代笔记、传奇、话本,编了一本书,叫《青泥莲花记》。他在序里说:莲出淤泥而不染,浊世中的节义,就像淤泥里开出的莲花。他把从古到今所有有节义的女子排在一起,以莲花作比。
李师师的名字,端端正正列在最前面,只有四个字:
"师师,义妓。"
窗外是金陵的梅花。几百年前的东京,早已沉在黄河故道的泥沙底下。只有词还在传——"并刀如水,吴盐胜雪";"柳阴直,烟里丝丝弄碧";"借得山东烟水寨,来买凤城春色";还有那句被八百年的说书人、词学家、小说家反复咀嚼的——
马滑霜浓,不如休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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