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丰二年七月二十八日,湖州知州衙门后堂,一个差役匆匆闯入。
苏轼正在批阅公文。
来人没有通报,直接递上一封书信。
苏轼拆开,信纸上是弟弟苏辙的笔迹——字迹潦草,透着急迫:朝廷已派皇甫遵携吏卒前来湖州,罪名是“谤讪朝廷”。
信的最后一行写着:速做准备。
苏轼搁下笔,抬头望了一眼窗外。
湖州的七月,暑热正盛。
他今年四十三岁。
这个四十三岁的男人,在此后的一百三十天里将被关进御史台大狱,险些掉了脑袋。
九百多年来,人们说起苏轼,总绕不开“被贬”“流放”“凄惨”这些词。
他被一贬再贬,从黄州到惠州,从惠州到儋州,越走越远,直到天涯海角。
看上去,这确实是一个才子潦倒的故事。
但事实恰好相反。
如果仔细翻检史料,你会发现一个惊人的结论:苏轼可能是中国历史上最幸运的人。
他的幸运不在于仕途顺遂,而在于——无论他被贬到多么遥远的地方,始终有人爱他,有人等他,有人拼了命也要把他从绝境里捞出来。
要理解苏轼的幸运,得从眉山纱縠行那座老宅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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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仁宗景祐三年十二月十九日(1037年1月8日),苏轼出生在眉州眉山。
祖父苏序还在世,父亲苏洵二十七岁。
这个年份值得记住——后来苏洵在《三字经》里被写成了“二十七,始发愤”的那个人。
苏轼出生那年,正是苏洵开始发愤读书的年纪。
苏家不是大富大贵之家,但有一个极其珍贵的财富:这个家里,每个人都爱读书,每个人都爱家人。
父亲苏洵,年轻时游荡不学,娶了程氏之后,在妻子的支持下幡然醒悟。
他闭户读书,把自己的学识品行教授给苏轼和苏辙。
苏轼晚年回忆幼年随父读书的状况,深感自己深受其影响。
苏洵给长子取名“轼”——车前的扶手,看似不起眼,却不可或缺。
这个命名里藏着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期许:不必张扬,但要有用。
母亲程氏,出身名门,是大理寺丞程文应之女。
苏洵外出游学那些年,程氏把教育儿子的责任全揽过来。
她亲自教苏轼读书,听到古今成败得失,苏轼常能说出要害。
最著名的一个场景出现在苏轼十岁那年。
程氏给苏轼讲《后汉书·范滂传》。
范滂是东汉名士,因党锢之祸被处死,临刑前与母亲诀别,母亲说:“汝今得与李、杜齐名,死亦何恨!”
程氏读到这里,慨然叹息。
十岁的苏轼仰起头问:“母亲,我如果做范滂那样的人,您答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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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氏看着儿子的眼睛,说:“你能做范滂,我就不能做范滂的母亲吗?”
一个十岁的孩子,已经把生死名节当作人生选项来思考。
一个母亲,不假思索地给出了“我支持你”的回答。
这一幕被苏辙写进了哥哥的墓志铭。
它不是小说家的虚构,而是苏轼家庭教育的真实切片。
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苏轼的童年是温暖的。
他和弟弟苏辙“幼从子瞻读书,未尝一日相舍”——从小到大,没有分开过一天。
少年时兄弟俩一起登山涉水,“有山可登,有水可浮,子瞻未始不褰裳先之”。
苏轼总是先一步跨过山石溪流,然后回过身来接应弟弟。
苏轼比苏辙大两岁多。
苏辙的乳名叫“卯君”。
五岁的苏轼带着卯君在园子里看鸟,认知花草;七岁的苏轼带着卯君去学堂开蒙。
兄弟俩一起受教于父亲苏洵,接受严格的训练。
后来苏轼写诗给朋友,说当年在眉州没有谈得来的朋友,所以弟弟就是最好的朋友。
嘉祐元年(1056年),二十一岁的苏轼和十九岁的苏辙随父亲出川赴京。
次年礼部考试,主考官欧阳修读到苏轼的策论《刑赏忠厚之至论》,大为惊喜,想定为第一,又疑心是自己的门客曾巩所作,便放在第二。
放榜之后,苏轼名列第二,苏辙也同科及第。
一门三苏,名动京师。
但就在这一年四月,母亲程氏病逝于眉山。
父子三人奔丧归乡。
至和元年(1054年),十九岁的苏轼娶了第一位妻子——十六岁的王弗。
王弗是青神县乡贡进士王方之女。
婚后十一年,治平二年(1065年)五月二十八日,王弗病逝于京师,年仅二十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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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年婚姻,王弗留给苏轼的不仅是长子苏迈。
她性格“敏而静”,是苏轼的贤内助。
苏轼与人交谈时,王弗常在屏风后听着,事后告诉丈夫此人可交与否。
她也是“不发宿藏”的明白人——不贪意外之财。
苏轼在《亡妻王氏墓志铭》中写道:“君讳弗,眉之青神人,乡贡进士方之女,生十有六年而归于轼。”
王弗去世后三年,熙宁元年(1068年),三十二岁的苏轼续娶了王弗的堂妹——二十一岁的王闰之。
王闰之是乡绅王介的幼女。
她嫁给苏轼时,苏轼已有长子苏迈(王弗所生,时年九岁)。
闰之对姐姐的儿子和自己后来所生的苏迨、苏过,“三子如一,皆同己出”。
王闰之陪伴苏轼二十五年,从三十三岁到五十八岁。
这二十五年,正是苏轼仕途起伏最剧烈的时期——从京官到外放,从外放到乌台诗案,从乌台诗案到黄州贬谪。
王闰之始终在他身边。
她“贤而淑”,维系着家庭的团结和睦。
熙宁七年(1074年),三十九岁的苏轼在杭州任上遇到了王朝云。
朝云是钱塘人,字子霞,当时只有十二岁,入苏轼家为侍女。
后来成为侍妾。
苏轼被贬惠州时,家中侍儿大多散去,唯有朝云不离不弃,随他远赴岭南。
苏轼在《朝云墓志铭》中写道:“敏而好义,事先生二十有三年,忠敬若一。”
绍圣三年(1096年)七月五日,王朝云病卒于惠州,年仅三十四岁。
三位夫人,一位给了他青春的爱恋,一位给了他二十五年的陪伴,一位在他最落魄时不离不弃。
苏轼一生三段婚姻,每一段都得到了妻子的忠诚与深情。
有学者评价说:“苏轼的婚姻是很正常的。
他是个幸运者,三位夫人待他都很好。”
苏轼有四子:苏迈(王弗所生)、苏迨(王闰之所生)、苏过(王闰之所生)、苏遁(王朝云所生)。
苏遁未满周岁而夭折。
三个长大成人的儿子,个个没有辱没门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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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子苏迈,自幼学问语言远胜于同龄人。
元丰三年(1080年),二十一岁的苏迈陪同父亲在黄州任职。
父子俩以学问交流为日常。
一个月朗风清的晚上,两人联句作诗——苏轼吟“清风来无边,明月翳复吐”,苏迈接“松声满虚空,竹影侵半户”;苏轼接“暗枝有惊鹊,坏壁鸣饥鼠”,苏迈接“露叶耿高梧,风萤落空庑”。
最后苏迈以“乐哉今夕游,获此陪杖屦”宽慰父亲。
苏轼把这首合作诗记录下来,题为《夜坐与迈联句》,得意地说“传家诗律细,已自过宗武”——拿杜甫的儿子宗武来比。
后来苏迈步入仕途,史载其“文学优赡,政事精敏”。
次子苏迨,幼年体弱,但学业长进。
十六岁时作了一首诗,苏轼读后大喜,在《淮口遇风诗》中写道:“我诗如病骥,悲鸣向衰草。
有儿真骥子,一喷群马倒。”
又说“君看押强韵,已胜郊与岛”——直接说儿子的诗超过了孟郊和贾岛。
苏迨后来与欧阳修的孙女联姻。
三子苏过,才华最似苏轼,被称为“小坡”。
苏轼中晚年被贬惠州、儋州,只带着苏过随从侍奉。
《宋史·苏轼传》附《苏过传》记载,苏过“凡生理昼夜寒暑所须者,一身百为,不知其难”。
父子俩寄情山水,诗歌唱和。
在惠州时,苏过写下《飓风赋》,苏轼十分欣赏,将其收录在自己的诗文中。
苏轼在诗中写道:“过子诗似翁,我唱而轧酬。
未知陶彭泽,颇有此乐不”——我有儿子跟我唱和,不知道陶渊明有没有这种快乐。
一个父亲,在人生最困顿的时候,有儿子陪在身边写诗唱和——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幸运?
苏轼与苏辙兄弟二人的情谊,是整个宋代文坛最动人的篇章之一。
《宋史·苏辙传》记载:“辙与兄进退出处无不相同,患难之中,友爱弥笃,无少怨尤,近古罕见。”
苏轼一生数迁,屡遭贬谪,苏辙与他“进退出处,无不相同”。
嘉祐五年(1060年),兄弟俩在开封怀远驿备考制科考试。
入夏后的怀远驿闷热异常,两人每天吃“三白饭”——白米、白萝卜、白盐。
苏辙深陷考前焦虑,忧思成疾。
一天夜里,风雨交加,苏轼被雷声惊醒,看到弟弟守着一盏青灯苦读。
往事涌上心头——那些一起成长的岁月。
苏轼起身拿起一件衣服,苏辙回过头来,兄弟四目交接。
苏轼问弟弟是否记得韦应物的诗:“宁知风雨夜,复此对床眠。”
制科考之后,无论结果如何,他们都将面临分别。
于是兄弟俩约定:等将来功成身退,一起回到家乡,夜雨对床,种豆南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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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夜雨对床”成了他们一生的信念。
苏辙后来在《逍遥堂会宿二首》的诗序中写道:“辙幼从子瞻读书,未尝一日相舍。
既壮,将游宦四方,读韦苏州诗,至‘安知风雨夜,复此对床眠’,恻然感之,乃相约早退,为闲居之乐。”
但宦海浮沉,这个约定终究没能实现。
两人聚少离多,“自尔宦游四方,不相见者,十尝七八”。
据统计,兄弟二人往来的诗词多达二百余首,仅苏轼以“子由”为题的诗词作品就超过一百首。
苏轼写诗给苏辙:“嗟余寡兄弟,四海一子由。”
苏辙在苏轼的墓志铭中写道:“抚我则兄,诲我则师。”
有了这样的家人,苏轼一生不管走多远,心里都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元丰二年(1079年),苏轼由徐州移知湖州,四月二十日到任,进《湖州谢上表》。
表中写道:“知其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察其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
这句话成了祸端。
新党官员李定、何正臣、舒亶等人认定“生事”是在讽刺熙宁变法,“新进”是在攻击因变法而被擢用的官员。
他们搬出苏轼以前所写的诗文,群起弹劾。
几天之内,连番上奏,欲置苏轼于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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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八日,台吏皇甫遵携吏卒急驰湖州。
但在此之前,远在南京担任签书应天府判官的苏辙已经得到消息。
他派人快马加鞭赶赴湖州。
皇甫遵抵达时,苏轼已经读到了弟弟的预警信。
苏轼被押解进京,八月十八日下御史台狱。
御史台别称“乌台”,因为汉代御史府内遍植柏树,柏树上常有乌鸦栖息筑巢。
这就是“乌台诗案”名称的由来。
从八月到十二月,苏轼被关在御史台大狱中一百三十天。
审问由御史中丞李定会合谏官张璪等人轮番进行。
狱中的苏轼,面对的是死亡。
他写了两首绝命诗,托付狱卒梁成交给弟弟苏辙。
其中一首写道:“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
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人间未了因。”
“与君世世为兄弟”——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想到的是弟弟。
但苏辙没有让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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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辙上书宋神宗,表示愿意用自己的官职为兄长赎罪。
与此同时,张方平、章惇、吴充、王安石、王安礼等大臣犯颜直谏。
连德高望重的曹太皇太后也出面劝神宗明察。
十二月二十九日,苏轼获释出狱。
神宗下诏,将苏轼责授检校水部员外郎、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
从死牢里走出来的苏轼,捡回了一条命。
元丰三年(1080年)正月初一,苏轼在漫天大雪中离开汴京,前往黄州。
他的身后,是弟弟苏辙拼了命的营救;他的身边,是家人无条件的陪伴。
黄州五年,是苏轼人生的低谷,也是他文学的高峰。
《前赤壁赋》《后赤壁赋》《念奴娇·赤壁怀古》——这些传世名篇都写于黄州。
在黄州,他筑室东坡,自号“东坡居士”。
在黄州,长子苏迈陪在身边联句作诗。
在黄州,他写下了那首悼念亡妻的《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一个被贬到偏远之地的人,还能写诗,还能与儿子联句,还能在梦中见到亡妻——这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此后的人生,苏轼继续被贬。
绍圣年间,新党章惇为相,苏轼被贬至惠州,再贬至儋州(海南岛)。
六十多岁的老人,渡海去了当时被视为天涯的海南。
但即便在儋州,三子苏过始终陪在身边。
父子俩在瘴疠之地寄情山水,诗歌唱和。
苏轼在诗中写道:“过子诗似翁,我唱而轧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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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中靖国元年(1101年),宋徽宗即位,苏轼遇赦北归。
七月二十八日,病卒于常州。
享年六十四岁。
苏轼去世后,苏辙为亡兄撰写墓志铭。
他在铭文中写道,哥哥“其于人,见善称之,如恐不及;见不善斥之,如恐不尽;见义勇于敢为,而不顾其害。
用此数困于世,然终不以为恨”。
“终不以为恨”——到死都不后悔。
一个人能被家人这样理解,这样深爱,这样拼了命地营救——他有什么可凄惨的?
九百多年后,人们说起苏轼,总说他一生坎坷、仕途多舛。
但翻开史书仔细看,你会发现另一个苏轼:他有一个支持他的母亲、一个教他读书的父亲、一个陪他一生的弟弟、三位深爱他的妻子、三个才华出众的儿子。
元丰二年七月二十八日,那个在湖州知州衙门后堂接到弟弟预警信的苏轼,被押解进京,关进大狱,整整一百三十天。
但他活着出来了。
因为有人在狱外为他奔走,有人在远方为他祈祷,有人在家里等他回来。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真正孤单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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