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社科院学部委员杨开忠：“绿智韧”是企业走向未来的必由之路

中经记者 吴静 卢志坤 北京报道

9月15日，由中国经营报社主办的“2026中国企业可持续发展行动大会”在北京举行。本次大会以“价值重构 智启新章”为主题，聚焦绿色转型与数智赋能双主线，搭建高端思想对话平台，深度研讨宏观趋势、技术融合、ESG升级、标杆实践等关键议题，助力企业破解转型难题、把握时代发展机遇。

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国际欧亚科学院院士杨开忠出席大会，并发表题为《价值重塑 中国可持续发展的时代坐标》的主题演讲。杨开忠从价值重塑、时代坐标、中国路径三个维度展开论述，系统阐释了从工业文明向生态文明跃迁的深层逻辑，提出“绿智韧”深度融合是中国可持续发展的核心范式，也是企业走向未来的必由之路。

价值重塑：旧的发展逻辑必须改变

杨开忠开篇即抛出根本性问题：我们目前经历的新一轮革命究竟是一次普通的重大技术升级，还是一场全新的文明范式的跃迁？他的回答是后者。

杨开忠指出，过去200多年，工业文明创造了一套完整的价值体系——效率至上、资本增值、主客二分、线性代谢。这套体系推动了人类物质财富的空前增长，但也埋下了深刻的危机。地球行星边界九大系统中已有六条被突破，气候变化、生物多样性丧失、资源枯竭、环境污染，“这些不是孤立的环境问题，而是工业文明的价值体系运行到了极限的系统性信号”。

价值重塑的核心，在他看来是从效率至上转向韧性存续，从资本增值转向生命再生产，从主客二分转向天人合一。他进一步从三个层面阐释了正在发生的重塑：发展观上，从单一GDP导向转向涵盖人力资本与自然资本的包容性财富衡量，联合国环境规划署发布的《全球环境展望（第七版）》明确提出必须突破单一GDP衡量标准，建立自然资本核算体系；技术观上，从替代人转向赋能人，“AI不是用来取代医生的，而是让偏远地区的乡村医生拥有三甲医院的诊断能力”；分配观上，从涓滴效应转向预分配，在技术收益创造之前就通过制度设计将其锁定为公共福祉。

“价值重塑不是道德呼唤，而是文明存续的必然选择。”杨开忠强调。

时代坐标：第六次范式跃迁正在发生

杨开忠援引创新经济学家佩雷斯的技术经济范式理论指出，从第一次工业革命至今，人类社会已经完整经历了五次技术和经济范式的迭代。当前，我们正站在第六次范式跃迁的起点。

他明确主张，当前变革不是第五次ICT范式的延续，而是全新的范式周期。他从六个维度论证了这一判断：时代红利彻底替换，传统互联网红利枯竭，2017年Transformer架构、2020年通用大模型、2022年生成式AI的陆续落地标志着新范式周期正式开启；技术内核从被动的信息流转效率提升转向自主感知、认知推理、智能决策、知识生成的跃迁；核心生产要素从芯片、设备等竞争性硬件要素转向数据、算力、算法等非竞争性、规模报酬递增的新要素；基础设施从通信网络、宽带终端转向算力网络、感知物联网、数据流通平台、模型服务体系一体的认知基础设施；生态约束内化为范式底层规则，从先增长后治理转向将生态承载力、系统安全内嵌为生产力运行的内生约束；文明发展目标从物质产出最大化转向经济效率、生态可持续、系统安全三者协同。

“这六个维度的差异不是‘量’的积累，而是‘质’的飞跃。我们面对的不是ICT范式的延长线，而是一个全新的范式周期。”杨开忠说。

中国路径：“绿智韧共生体”的理论构建

第六次范式跃迁与中国可持续发展是什么关系？杨开忠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他回顾，2019年他提出“绿智融合”，2025年进一步提出“绿智韧”三者融合。在他看来，这不是知识层面的人为叠加，而是时代基础条件与复杂系统运行规律共同决定的必然结果。2010年以后的10年中，“生态刚性稀缺、系统确定性的稀缺、数据要素的丰裕，三者同步显现，触发了绿色、智能、韧性三重的变革”。

杨开忠系统阐释了“绿智韧”三者之间的约束与赋能关系。从约束层面看：智能算力消耗生态资源，地球边界刚性上限要求智能化以绿色化为前置约束；绿色化转型的全局优化超出传统信息处理能力，要求绿色化依赖智能化赋能；“绿智韧”深度融合后的系统高度互联，局部扰动引发连锁失效，要求以韧性化为保障。从赋能层面看：绿色化为智能化提供可持续的能源与物质底座，使规模化扩张成为可能；智能化为绿色化提供精准感知、全局优化与动态调控，使绿色转型从被动应对转向主动引领；韧性化为“绿智融合”系统提供抗冲击、自适应的重组能力，使系统在高度互联条件下持续运行。

“智能赋能绿色，绿色托举智能，韧性守护系统稳态。三者不是三个动力目标的并列，而是相互约束、相互赋能、相互保证的一个有机体。”杨开忠将其概括为“绿智韧共生体”。

他进一步指出，习近平总书记明确提出“新质生产力本身就是绿色生产力”。杨开忠认为，新质生产力本质上就是“绿智韧”深度融合的生产力质态，是工业革命以来第六次生产力范式革命，也是生态文明的第一次生产力范式革命。在实践层面，中国正协同推进“降碳、减污、扩绿、增长”，推进算电协同、零碳园区等“绿智韧”深度融合的新形态；从2019年起正式将韧性提升到战略高度。“十五五”规划纲要中坚持增强经济和社会韧性、坚持智能化绿色化融合化的方向，正是“绿智韧”深度融合的政策体现。

转折窗口期的五点战略启示

杨开忠引用佩雷斯的技术革命周期理论，判断当前整体上正处在或刚刚跨入“狂热阶段”门槛，这个阶段时间窗口大约在2025年到2035年之间。他分析了这一阶段四大结构性矛盾：新要素引发资本集聚与资本、产业、就业、收入四个维度的分化，制度创新滞后于技术迭代；“绿智韧”赛道促成金融泡沫与资本期限的错配，算力中心、新能源项目属于重资产长周期项目，短期资本大量涌入形成投机泡沫；算力扩张与生态行星边界存在显著张力，倒逼智能化发展必须以绿色低碳约束为前置底线；复杂系统耦合带来韧性稀缺与系统脆弱性，算力网、新型电力系统、全球供应链深度嵌套，局部扰动往往引发跨系统连锁风险。

面对这一阶段，杨开忠为企业家提出五点战略启示：战略上认清大势，我们不是在ICT范式的延长线上，而是进入全新的“绿智韧”范式，技术路线、产业布局、投资方向都需要重新审视；战术上把握节奏，一方面积极参与新范式规模化落地，另一方面警惕期限错配与估值泡沫，保持战略定力；能力上补齐韧性，把韧性内嵌到组织设计、供应链布局和治理体系中，“绿色化和智能化大家已经注意到了，但对韧性，很多企业还重视不够”；在分化的每一个维度上找准应对策略，产业维度上用新动能改造旧业务，就业维度上建立内部技能账户和再培训机制，收益维度上探索利润分享、员工持股等预分配机制；在社会合法性上守住底线，兼顾效率与公平，主动参与制度创新试点，与政策同向而行。

“未来十年，既是新范式规模化扩张的黄金期，也是规范发展、化解风险、补齐韧性的关键调整期。谁能在这一窗口期完成价值重构和范式转换，谁就能在下一个长波周期中占据先机。”杨开忠最后总结道，“价值重构是中国可持续发展的时代坐标，‘绿智韧’范式是中国企业走向未来的必由之路。”

（编辑：卢志坤 审核：童海华 校对：张国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