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曹改良：重返红沟

重返红沟

红沟，是我们原部队师部所在地。那是当年我们生活、学习、工作、成长的地方，在这里度过了人生最美好的年华。时隔多年，“红沟”这个名字，就像一把生锈的钥匙，轻轻转动，便能打开尘封的岁月之门。重返故地，是我们这些老兵多年的夙愿，今日终于成行，大家自然内心激动不已！

那天清晨，我们这群鬓角染霜的老兵，坐上一辆中巴车，从金城兰州出发，向着地图上那个早已模糊的小点驶去。车窗外，城市的景致渐渐远去，远山如黛，掩不住这片土地独有的赭红色——那是红沟穿过岁月，向我们发出的召唤。

路虽是新修的，但奔赴的方向依旧。车子行至兴泉堡，吃过午餐，便继续直奔目的地。兴泉堡到红沟口一带，原本是戈壁风口，风沙漫天，如今建起一座规模不小的风力发电厂。几十个巨大风机巍然矗立，把长风转化为电能，送往千家万户。风机脚下的荒漠，种满玉米与油葵，草木葱郁，丰收在望。转过包兰铁路，又是另一番景象：昔日茫茫戈壁，如今被骆驼刺、芨芨草等绿植覆盖，令人喜出望外。想来近些年雨带北移，让我们的第二故乡面貌大变，战友们由衷感到欣慰。车轮继续向前，苍茫大地间，忽然浮现一片红褐色山脊，宛如一条沉睡的巨蟒，沟壑斑驳的褶皱里，留存着我们年轻时踏下的脚印。有人高声喊道：“看，红沟！”全车人纷纷起身，额头贴向车窗，一如当年趴在战壕里眺望阵地。那一刻，车厢安静得仿佛能听见四十年前的呼吸。

红沟的地貌十分奇特。千万年的风蚀，将大地雕琢成一座座红色土丘，沟壑纵横，如同大地舒展的掌纹。当年我们的师部，就安卧在这片土丘的环抱之中。

我们走进师部老营区。脚下是细碎的碎石和红土，踩上去软软的，仿佛踏在褪色的旧梦里。放眼望去，不少营房早已坍塌，只剩几堵残垣在风中静静伫立，像几位不愿退役的老兵。石护坡上，当年用白灰刷写的标语依稀可见，字迹大半剥落，只余下模糊的笔画，好似被岁月慢慢啃噬的记忆。很难想象，这片断壁残垣之地，当年是师部驻地，杨得志总长、杨勇副总长，还有杜义德、郑维山两任战区司令员等名将，都曾在此驻足。而我，曾有幸为他们徒手站岗至今仍引为自豪！

同行的战友兴致勃勃，分头寻找自己当年居住的营房，拍下照片、视频，留作纪念。我径直找到昔日宣传科办公旧址，营房主体尚在，只是残破不堪。阳光穿过破损的屋顶洒落，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好似散落一地的时光碎片。

我曾经居住办公的这间屋子，被牧人拆掉窗扇，改成方便进出的门洞，如今成了牧羊人的落脚处。这间房，我整整住了四年。还记得当年，我从营部书记调到师宣传科，从营里写写画画的普通干事，进入高手云集的师政治部，压力可想而知。这既是机遇，更是挑战。好在我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劲头，一切从头学起。一边向科里前辈虚心请教，一边远赴兰州，向省军区、兰州军区的笔杆子学习，在较短时间内适应了岗位。那段日子，伏案操劳，一梳头发，头皮屑簌簌往下掉。汗水不会骗人，功夫终不负人。四年多时光，当年那个毛头小子，成长为一名小有成绩、能够胜任岗位的营级干部，也为我转业之后的人生打下坚实基础。所以说，红沟是我的福地，我会永远铭记。我在屋前拍下一张留影，作为永久的纪念。

走出废墟，战友们陆续汇集过来。这时我们才留意到，师部大门口那片池塘，因水源充沛，如今扩展成两处。当年亲手栽种的小杨树，现已长成参天大树，金黄的叶子在秋风里沙沙作响，成了老营盘里仅有的一片绿洲。我们拿出提前准备好的横幅，在此拍下一张难忘的合照。

我登上红沟营区最高的那座土丘。长风自远方吹来，裹挟着大漠干燥的气息与黄土厚重的味道。极目远眺，秋阳之下的红沟，如一幅苍凉油画：赭红沟壑、金黄草木、灰白残垣，还有我们几个身着旧军装的老兵。种种色彩在时光的画布上层层叠加，酝酿出浓郁而难以释怀的情愫。当年驻守这里，总觉得这片土地荒凉贫瘠。如今才懂得，正是这片苍茫大地，滋养了我们滚烫丰盈的青春。

下山之时，夕阳把红沟染成浓烈的赤红。战友们陆续回到车旁，没有人说话，大家眼眶湿润，久久凝望这片土地，满心不舍。那一刻我忽然感悟：红沟其实从未离开我们。它早已流淌在血脉之中，沉淀于骨血之间，如同这片土地上风蚀而成的地貌，被岁月的刻刀雕琢得愈发清晰深刻。

车子缓缓启动。红沟在后视镜里慢慢缩小，最后化作天边一抹淡淡的红。我闭上眼睛，仿佛看见那片赤色土地缓缓融入血管，与四十年前的青春热血交融在一起。红沟啊，我们此行带回的，何止一抔红土、一瓶黄沙？我们带回的，是一整座青春的废墟，是半生魂牵梦绕的精神原乡。

这片红色土地，从此不止存于地图之上，更永驻我的心底，永远赤红。像一枚烙进灵魂的印章，像一曲没有终章的军歌。在我生命的每一处驿站，待我回首，待我们再次重返。

图片来自作者

作者照片

作者简介

曹改良，1953年11月生，中共党员，大专文化，上过学，当过兵，从过政，但喜欢的还是读书、思考与写作。有数百万字作品见诸报刊、杂志与新媒体平台。《渭水之光》签约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