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的命,原本不该是这样的。 他的祖父张开地,做过韩国三朝的相国;他的父亲张平,也做过韩国两朝的相国。五代人吃的是韩国的俸禄,受的是韩王的恩遇。这样的家世,放在战国末年,那就是一等一的贵族。传到张良这一代,好日子却到了头,秦国的大军踏碎了韩国的社稷,江山易主,故国不复存在;国土并入秦郡,昔日的相府豪门,转眼成了亡国孤臣。 张良那时还年轻,却已经懂得什么叫“国破家亡”。他家里的财富堆积如山,可他一件都没用来享乐。他干了两件在旁人看来近乎疯狂的事:一是散尽家财,四处访求刺客;二是亲人佣人相继死了,他连丧礼都不办,草草埋了了事。有人骂他不近人情,他不辩解。他心里烧着一团火——韩国的仇,非报不可。 他找了很多年,终于寻来一个大力士。这人力大无穷,据说能扛鼎。张良专门为他打制了一把大铁椎,足足一百二十斤重,用粗铁链连着,抡起来能砸碎城墙。两个人谋划了许久,就等着秦始皇东巡的那一天。 公元前218年,秦始皇的车队浩浩荡荡经过博浪沙。这里地势低洼,沙丘起伏,草木丛生,是个埋伏的好地方。张良和大力士早早藏在高处,眼睛死死盯着下方。远远地,尘土飞扬,旌旗蔽日,一队队甲士开道,接着是数不清的马车。皇上的车驾,到底哪一辆才是真的?张良心跳得厉害。他看准了中间一辆最华丽、最宽大的马车,那一定就是始皇帝了。大力士屏住呼吸,抡起铁椎,用力一掷——铁椎带着风声呼啸而下,“哐”的一声巨响,正中副车。车上的木厢被砸得稀烂,辕木断裂,马匹惊嘶,车队大乱。可惜,秦始皇不是坐在被砸的这辆车上。秦皇向来多疑,每次出行都安排好几辆一模一样的副车,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哪一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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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杀失败,天下大乱般的搜捕随之而来。张良趁乱逃走。他再也回不了家,便改姓埋名,一路逃到下邳。从此,那个意气风发的韩国贵公子消失了,多了一个隐姓埋名的逃亡者。博浪沙一战,虽然失败了,可那惊天动地的一椎,却震动了整个天下。六国遗民听说后,无不拍手称快;秦廷上下,则惊惧不已。张良的名字,从此传遍四方,成了天下反秦志士心中一盏不灭的灯。 后来,人们常提起这段往事。有人为他可惜,说那一下要是砸中了始皇帝,历史就改写了。也有人笑他天真,凭一把大铁椎就想撼动大秦?可正是这一椎,让后世无数文人在诗歌里写下他的名字,从李白到苏轼,从陆游到明清的诗客,谁不无比赞叹:博浪沙头,壮士椎秦!那一椎虽没有砸死秦始皇,却砸出了张良一生最硬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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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的张良,依旧是那个认准了什么事,就绝不回头的人。只是他再也不靠蛮力了。更耐人寻味的是后话。张良为躲避追捕,隐姓埋名逃亡到下邳,做了一名普通百姓。有一天晚上散步,在下邳城东郊一座圯桥上遇到一位老人,经为老人三次拾鞋、穿鞋与三次约会的考验,终得老人亲授《太公兵法》。从此他收起血气勇猛,苦读谋略,脱胎换骨。十年后,他辅佐刘邦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亲手终结了大秦的天下,亲眼看着秦朝覆灭、汉朝兴起。韩国相国的香火,到底没有断绝——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历史的烟尘里重新点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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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浪沙那一锤,砸碎的是少年的莽撞,砸出的是一位千古谋圣。苏轼后来评价他:有盖世之勇,方能成盖世之谋。少年报仇,一击不中;中年定天下,一统江山。这,就是张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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