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桂芬,六十三岁。跟老赵不领证住在一起,满打满算一年。他的两居室在老城区,厨房窗子朝东。他年轻时是电工,手上有准头,我那台收音机总接触不良,他拆了后盖,焊过一个松脱的线头,声音再没断过。
我熟悉旁边菜市场的摊贩,谁家茼蒿是当天进的,谁家豆腐压得实,扫一眼就知道。傍晚我们常带两张折叠凳去河堤,风大的时候他把我的凳子往背风处挪,我把保温杯递给他。那阵子不觉得日子缺什么。
后来我女儿在电话里说,妈,你天天给他洗衣做饭,他房子给你吗?老赵也听他儿子说,爸的房子别让人惦记。我们没吵,只是把话都带进家。
冰箱上多了一本账簿,鸡蛋、洗衣液都按人头拆分。老赵有次说,你缝裤脚按市场价算吧,别白做。我笑了笑,把炒好的青菜拨进自己碗里,没给他留。账越记越细,河堤的折叠凳很久没拿下来,我们都在问,谁欠谁五毛钱了。
有一天我买回两根排骨,想炖锅汤。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手里的小票,问:“这个怎么记?”我说:“我自己吃,不劳你摊。”他“嗯”了一声,回屋把电视打开。
其实那锅汤最后谁也没喝,我嫌麻烦,他也说晚上不饿。排骨在冰箱里放了两天,后来还是分成两顿,一人一顿,本子上多了一行。这日子过得像合租,不像搭伙。
入冬后一天上午,我踩着个小凳拿橱柜顶上的干木耳,下来时脚一别,当时听见踝骨那儿响了一下。老赵把我扶起来,我还能走,只当是普通崴脚。
到社区医院,医生让拍片子,说没骨折,但两周内少负重,要按时复查。老赵站在诊室门口,护士问:“家属吗?”他立刻答:“不是,搭伙的。”
我坐在那儿,脚肿着,没抬头。接着他当我面给我女儿打电话,声音不小:“你妈脚扭了,得有人接走,我这儿不方便长期照顾。”电话那边我女儿问什么,他回:“就是不能负重,你赶紧来。”
女儿是晚上赶来的。我让老赵帮忙拿几件换洗衣服,他站在柜子前问哪几件,我指了。他没说让我留下。我的老年卡和收音机在床头柜上,他看了一眼,没问我要不要带。
女儿搀我出门时,他送到门口,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有东西漏了再回来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我盯着楼道里的声控灯,觉得它灭得太快。
女儿家没有空房,客厅支开折叠床,外孙女上夜班回来要经过,只能把被角往沙发边掖。女儿一边铺床一边说:“妈,你这次还看不明白?你又不是他什么人,他今天电话里那个口气,你还回去干啥。把东西搬出来吧。”
我坐在床沿,脚搭在方凳上。我说:“先养好脚,别的事等我能走路再说。”她叹气,把小夜灯插在插座上。我没睡好,不是想老赵,是想我原来的小屋钥匙还在抽屉里,一直没动过。
第二天下午,门铃响。女儿没下班,我拄着拐挪到门口,从猫眼看见老赵,他拎着个布袋子。我打开门,他把布袋放鞋柜上,说:“账我算了。你预付的菜钱还有余额,给你送来。”
袋子里是那本旧账簿和我的收音机。我说你进来坐,他摇头,说就门口说两句。我知道他怕进屋更说不清。
他说:“那天我在护士面前那么说,是急。但我不能签字垫钱,我儿子盯着我那点养老钱,我要是揽下长期护理,回来跟他讲不清。我也不能叫你女儿替你干那些本该我们商量着来的事,可我不能答应长期照顾你,也不能拿房子换。”
我拄着拐,没让泪落下来。我说:“我也许过一句实话,我不是上你家做免费保姆。你送我上医院,我谢谢你。但我不能因为这点事,就把自己当成求你收留的人。我更不会把养老全押在一个随时能叫我走的人身上。”
老赵从外衣口袋里掏出一张药房小票,反过来是空白。他说,既然都怕,就写下来。我点头。我们从门口挪到楼梯间的窗台上写。
我口述,他拿圆珠笔:日常小病,谁在谁陪着;垫付费用定个几百块以内,当天通知子女;住院签字和长期护理,归各自子女;家务轮换,不折价计件;共同开销一个月记个总账,多退少补。
写到“家属”两个字,他停下,把纸翻过去,怕护士听见似的。写完他念了一遍,我改了一个词:把“互相照应”改成“同住者照应”。
我没有说搬回去。我说伤好前各住各的,每周照旧去一次河堤听戏。如果这些约定能落实,我再考虑试住。老赵说:“复查我陪你去。”
他走时把收音机留下了,说已经修好。我关上门,把那张小票夹进那本旧账簿里。我不觉得心里热,反而像签完一份不涉及感情的合同。可这份合同比几毛钱一条的旧账强。
随后两周,老赵陪我去复查。前一天他打电话,先问我女儿在不在家,再告诉我几点到。我不想让女儿跟他对上,就约在小区门口。
他骑电动车来,后座铺着个棉垫。到了医院,他挂号时站在我身后一步。护士问他是谁,他说:“陪她来的。”没说家属,也没说搭伙。我听了没生气,因为规则里没要求他冒充家属。我慢慢看出,他做到的不多,但说到今天来,他就提前来,不会临时不来。
复查后我回过一次老赵家取衣服。他提前把防盗门开着,自己坐在厨房边修我的旧收音机。我没有多拿,只取走两件毛衣和一把小木梳。
他指指收音机说:“下回你来拿,我再调调天线。”我没问下回是什么时候。每周河堤听戏,我们分坐两张折叠凳,中间隔着个塑料袋,里头各带各的热水。
戏一开唱,大家都不说话。风吹过来,我听得见他的保温杯盖拧开又拧上的声音。就这两周,我至少没看出他是在拿陪诊做一回人情。
第二次复查,医生让我坐直,按了按脚踝,又让我在诊室里走了几步。他说:“可以正常走路了,别连续走太远。”我转过头,看见老赵站在诊室门口,手里还捏着挂号单。
出了医院,他说去河堤坐坐。我们到了老地方,太阳把河面照得发青。他从怀里掏出那本旧账簿,翻到最后几页,上面记着鸡蛋多少钱、缝裤脚多少。
我还没说话,他就把那几页撕下来,叠了两折塞进外套口袋,说:“这个作废。以后只记共同开销总账,一个月摊多少,买菜时咱们说清楚。”
我看着河面说:“我回去住三个月。我的旧屋钥匙还给我留着,不卖不租。要是还不行,我回我自己那儿去。”老赵点头:“行,三个月就三个月。你脚刚好,家务我先多担些,别逞强。但你女儿那边,该她管的事还得她管。”
我知道他是在重申边界,没接话,只问:“那今晚吃什么?”他说:“菜市场快收市,去挑把新鲜的。”
我们下了河堤,往菜市场走。他步子放得慢,我也没有催。摊位上还剩几把茼蒿,老赵拿起来问卖菜大姐:“老的嫩的?”大姐笑:“今天没老的,小周认得。”
我挨过去说:“便宜点,我们两个人拌个菜。”他把茼蒿放进袋子里,又问我买不买豆腐。后来他拎着两个袋子,我提一小袋馒头。天还没黑透,路上我们没有再重复那些条款,只商量晚饭先烧豆腐还是先炒青菜。
他偏过头说,先炒青菜,豆腐凉了有豆腥气。我应了一声,没去算这把菜每人该摊几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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