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舅懂面相,直言我堂哥福浅,难渡四十六岁。堂嫂不信,执意要嫁
四十六
我二舅会看相,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谁家孩子考学、谁家闺女找婆家、谁家老人身体咋样,都爱找他瞅一眼。他不收钱,就图个乐呵,蹲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叼着烟袋锅子,眯着眼端详你半天,然后慢悠悠说几句。准不准的,各人心里有数。
堂哥带堂嫂回来那年,堂哥二十六,堂嫂二十四。堂嫂是镇上供销社的,白白净净,扎个马尾,笑起来牙齿齐齐的。堂哥在建筑队干活,晒得黑,但个子高,肩膀宽,往那一站挺精神。俩人站一块儿挺般配的。
二舅那天正好来我家串门,堂哥领着堂嫂也来了。二舅坐在堂屋门槛上抽旱烟,堂嫂进门喊了声二舅,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堂哥坐过来跟二舅聊天,二舅盯着他脸看了好一会儿,手里的烟袋锅子半天没往嘴里送。
晚上堂哥他们走了之后,二舅跟我爸在院子里乘凉。二舅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说:“老五家那个大小子,面相薄。”我爸问啥意思。二舅说:“额头窄,颧骨高,耳垂小,下巴尖。这种面相撑不住福。他要是平平淡淡过一辈子还行,要是折腾,四十六是个坎。”
我爸说你别瞎说,人家小伙子壮得跟牛似的。二舅没接话,又点了一锅烟,抽了两口说:“那个闺女倒是好面相,圆脸大眼,鼻头有肉,是个旺夫的。可惜了。”
这话我爸没跟任何人提。但二舅那晚说的话,不知怎么还是传了出去。堂嫂她妈听说了,专门跑来找二舅问。二舅还是那句话:“面相是面相,命是命,不一定准。你们别往心里去。”堂嫂她妈回去跟堂嫂说了,堂嫂笑了一下,说:“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个。我嫁的是他这个人,不是他的面相。”
后来堂哥堂嫂真结婚了。婚礼上二舅去了,随了礼,吃了席,全程没提面相的事。堂嫂敬酒敬到他那一桌,喊了声二舅,他站起来端了杯酒,说了句“好好过”,一口干了。
婚后头几年,堂哥在建筑队干得不错,从小工干到了带班。堂嫂在供销社干了几年,后来自己出来开了个小卖部,生意挺好。俩人攒了钱在镇上买了套房,生了个儿子,白白胖胖的。日子过得红火,村里人都说二舅那个面相看不准。
堂哥三十八那年,建筑队接了个大活,他当了项目经理,天天泡在工地上,应酬多,酒喝得凶。堂嫂劝他少喝点,他说没办法,甲方要陪。四十岁那年体检查出了脂肪肝,血压也高。堂嫂让他歇一歇,换个轻省点的活,他说再干几年,攒够了钱就收手。
四十二岁那年,堂哥在工地上摔了一跤,不算重,但住院住了半个月。出院之后堂嫂把家里那辆面包车卖了,给他买了辆电动车,让他别开车了,不安全。他骑着电动车去工地,风里来雨里去,一天没歇。
四十五岁那年秋天,堂哥有天晚上喝了酒,半夜起来上厕所,一头栽在地上。堂嫂打了120,送到医院人已经不行了。脑出血。走的时候四十五岁零十一个月,差一个月满四十六。
葬礼上二舅来了,站在人群后面,没往前凑。堂嫂披麻戴孝跪在灵前,哭得嗓子都哑了。二舅走过去,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弯下腰说了句话,声音很低,旁边人都没听清。我站得近,听见了。他说:“闺女,不怪你。你把他照顾得挺好的。他就是命薄,跟你没关系。”
堂嫂抬头看了他一眼,眼泪糊了满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二舅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背有点驼了,手里那根拐棍一下一下点在地上,笃、笃、笃,出了灵堂的门。
后来堂嫂一个人带着孩子过,没再嫁。小卖部扩成了小超市,她一个人进货、理货、收银,忙不过来就雇了个小时工。她儿子学习挺好,去年考上了省城的大学。送儿子去报到那天,她回村里来了一趟,给我爸带了两瓶酒,给二舅带了一条烟。二舅坐在老槐树底下,烟袋锅子换成了纸烟,抽了一口,咳了两声。
堂嫂蹲在他旁边,说:“二舅,你说我那会儿要是听你的,不嫁他,是不是就没这事了。”二舅拿烟的手停了一下,吐了口烟,说:“你嫁不嫁他,他都是四十六。你不嫁他,他四十六那年躺床上,旁边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你嫁了他,他多活了十几年高兴日子。这笔账你会算。”
堂嫂没说话,蹲在那儿看着地上爬的蚂蚁。二舅抽完那根烟,把烟屁股摁灭在树根底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拎着那条烟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你那个超市,明年要扩就扩,别犹豫。你面相好,撑得住。”
堂嫂笑了一下,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往家走了。秋天的风吹过来,老槐树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二舅那句话在风里飘着,说不清是看相的还是说人生的。反正有些事信不信的,日子都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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