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机击穿石油命脉，沙特面临战争抉择

也门战事骤然升级，胡塞武装拿下战略港口摩卡，沙特关键输油管道遭袭陷入停运，全球能源供应链随之承压。红海航道风险陡增，冲突外溢效应持续显现。战与谈之间，沙特深陷两难困局。本文梳理本轮冲突爆发的内在动因，剖析各方现实约束，推演战事四种走向，供读者研判中东变局参考。

2026年8月，也门战事骤然升级，胡塞武装从多个方向发起攻势。9月9日至10日，胡塞武装发动大规模攻势，突破政府军防线后迅速南下，于10日控制战略港口摩卡，迫使政府军在西海岸大范围后撤。9月11日，沙特的东西输油管道（Petroline）因无人机袭击而陷入停运，直接切断了全球4%的石油供应。这无疑是2022年停火以来也门最严重的一次军事升级，也意味着冲突正在向沙特本土、红海航运、乃至全球能源供应链加速外溢。

01 冲突再起：胡塞主动破局的动因与目标

本轮升级不是偶然的边境摩擦。胡塞自2021年马里卜攻势受挫后，用了四年时间重整军事体系。动员层面，胡塞在北部六省推行仿效伊朗“巴斯基”模式的志愿力量建设；装备层面，导弹与无人机库存持续扩充，对沙特纵深和红海航运目标实施持续打击的能力也稳步提升。2026年5月，胡塞领导人公开宣布军事动员就绪，并宣称可用兵力达113万。

本轮冲突中，胡塞武装在西海岸的突破方式也提供了佐证。在多个方向同时交火的情况下，胡塞选择在马弗拉克方向集中投入突击力量打开缺口，随后沿公路直取摩卡港。这正是兵力与火力集中运用的表现，标志着胡塞武装在选择主攻方向、集中力量、快速扩大战果等方面正在日趋成熟。

战场上的这些进展，不只是军事意义上的胜利。在当前的冲突中，胡塞追求的不仅是扩大控制区，而是想把军事优势转化为政治承认、财政资源和制度性地位。过去的胡塞与沙特的谈判始终卡在几个关键问题上：也门公务员工资由谁支付、石油和天然气收入如何分配、萨那机场和荷台达港开放到何种程度，以及胡塞武装在未来国家结构中扮演什么角色。

胡塞此时升级军事行动，意图在于把原本趋于冻结的谈判重新变成沙特必须处理的安全危机，并用摩卡、沿岸岛屿和航运威胁换取更有利的谈判地位。最终迫使沙特承认其为也门北部不可绕开的统治力量，在未来也门的政治安排中接受其军事优势。

02 沙特的选项：从代理人战争到地面介入

胡塞武装在战场上的快速推进，随即把问题推向沙特。长期以来，利雅得倾向于借助盟友力量和也门境内反胡塞的武装派系实施军事干预，自己仅提供空中、后勤以及情报支援，以此控制冲突成本。然而，当前局势的发展表明，这一代理干预策略已逐渐逼近效力上限。

在盟友方面，沙特在2015—2022年的地面作战中曾大量借助苏丹军队，使其承担了不少高伤亡任务。但苏丹部队早在2020年后便大幅缩减在也门的存在，苏丹内战爆发后更无力重新投入。

美国也已经明确不会介入当前的也门战事。胡塞武装与美国在2025年5月签署停战协议后，再未对美国船只发动袭击。只要这一默契没有被打破，华盛顿就缺少重新介入也门冲突的动机。加之沙特在美以伊冲突中并未如阿联酋般坚定追随美国，而是试图在各方之间维持平衡，特朗普政府就更没有理由为一个不愿配合美国地区政策的伙伴承担新的战争成本。

除了意愿上的缺失，能力的瓶颈也进一步限制了美国的政策选项。伊朗方向的紧张局势已经占用美国大量军事资源，难以再向也门方向投入新的打击力量。2024年美英对也门的长期空袭也已证明，单靠空中打击很难解除胡塞威胁。因此，华盛顿至多向沙特提供情报、预警和后勤支持。

刚签署的《麦加共同防务协议》同样难以给予沙特有效帮助。9月9日，路透社称巴基斯坦已经向伊朗发出明确警告，希望其约束胡塞武装。一旦也门冲突蔓延到沙特领土，《麦加共同防务协议》就会生效。但一天后，该国外交部在例行记者会上却改口称，目前在《麦加协议》的框架下，缔约国之间还没有讨论任何军事层面的响应方案。

在也门境内，虽然也门政府名义上统辖全国武装力量，但其部队实际上分别依附于总统领导委员会各派、地方部落和外部支持者，彼此之间缺乏统一指挥。这种裂痕在2025年底进一步扩大。阿联酋支持的南方过渡委员会于2025年12月在哈德拉毛（Hadramawt）和马哈拉（Al-Mahra）等地区发动了旨在分裂也门“光明未来”行动，甚至宣布了“两年过渡期后的独立公投”计划。虽然这场内乱最终以沙特的强势干预、阿联酋被迫撤军、南方系武装瓦解而告终。然而，相关矛盾并未因此消失。据称，在摩卡撤退时，甚至出现了北方政府军与南方武装因过境问题发生交火的情况。当前胡塞武装的快速推进也证明，单靠也门政府军等当地力量已难以有效遏制其攻势。

在此情况下，纵使万般不愿，沙特最终恐怕仍不得不考虑直接出动地面部队这一选项。在9月11日，已经有消息称沙特部队正在向瓦迪亚口岸方向集结、准备进入也门。

也门胡塞武装9月13日称，过去24小时内，沙特阿拉伯对也门6个省份发动了58次空袭。

03 东西输油管道遇袭：超越地区冲突的安全风险

当前的也门战事绝不仅仅是一场地区冲突。胡塞武装早已把对红海航线的控制，转变为撬动地区博弈、向外部力量施压的重要杠杆。早在2023年的红海危机中，该组织便袭击了超过100艘过往船只，迫使大部分商船绕行好望角航线。如今，随着摩卡、祖巴卜等最后一批政府军据点失守，胡塞武装目前已控制也门全部红海海岸，并将控制范围延伸至祖卡尔岛、哈尼什群岛以及位于曼德海峡中央的丕林岛等战略岛屿。该组织对红海航道的控制能力空前提高。

然而，真正让局势发生变化的，是9月11日对沙特东西输油管道的袭击。据报道，来自伊拉克的无人机摧毁了一个泵站，迫使该管道完全停运，预计修复时间需要3—5周。这条管道西起红海沿岸的延布，东至波斯湾方向的油田，全长约1200公里，是沙特绕开霍尔木兹海峡、向红海方向出口原油的主通道。在霍尔木兹海峡通行受阻的当下，沙特每天通过该管道经红海出口约400万桶原油，是沙特当下最宝贵的石油资产。此次袭击虽不是直接出自胡塞武装之手，但已有地区官员称伊拉克的亲伊朗武装近期与胡塞在对沙行动上的协调正日趋紧密。

此次袭击标志着地区局势的再一次升级。一方面，该事件的影响远超以往对红海商船的袭扰。管道停止输油后，延布港现有的原油库存只够支撑5—7天的出口需求。一旦库存消耗完毕，意味着全球石油市场将出现约4%的供应缺口。在管道遇袭后，布伦特原油价格迅速突破每桶108美元。若无法有效平抑，这一供应缺口将迅速传导至全球能源市场，推高通胀预期并拖累本已脆弱的全球经济。

另一方面，这也意味着亲伊朗武装打击策略的转型，标志着相关组织已经将沙特的核心石油设施列为攻击目标。油轮可以绕行，管道却难以替代。此类基础设施往往难以防守，且一旦受损需要漫长的修复时间。一旦沙特的石油出口能力被持续压制，全球能源市场面临的就不再是短期的运输中断，而是结构性的供应收缩。这种威胁所展现出的不可预测性，远比单次袭击造成的损失更令人不安。全球能源体系如何应对非国家武装力量对核心石油设施的威胁，已成为当下亟待解决的问题。

沙特估计修复受损泵站并全面恢复输油能力可能需要长达六到八周的时间。在美以伊冲突期间，这条“东西管道”已成为全球最重要的能源基础设施之一。

04 回旋空间与冲突走向：四种可能前景

虽然战事日趋激化，但从中长期看，政治解决的可能性仍然存在。其一，阿曼和联合国的斡旋渠道尚未完全关闭。尽管胡塞曾声称两者提出的调解方案“令人失望”，但胡塞与沙特间的间接对话渠道依然存在。

其二，伊朗和沙特之间的避战默契尚未被打破。虽然沙特和伊朗的关系在美以伊冲突背景下急剧承压，但双方都没有表现出让也门冲突升级为沙伊直接对抗的意愿。这种默契是防止局势彻底失控的关键。

其三，胡塞的诉求本身是可以谈的。重开机场港口、支付公务员工资、获取油气收益等问题，都是可以量化、分阶段执行的安排。胡塞从未设想能够在战场上彻底击败沙特，以纯粹的军事手段解决问题。

不过从沙特的视角看，眼下的选择空间其实非常狭窄。沙特主观上并不想再全面介入也门战事。该国的经济转型需要稳定的外部环境，与伊朗的紧张关系也已经消耗了其大量军事资源。但近日对东西输油管道的袭击，已经把问题从“也门内战”变成了“国家安全”问题。可关键在于，胡塞武装现在手里的筹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沙特想得到一个体面的结果，难度极大。该国似乎只能在两个糟糕的选项中做出选择：如果不采取行动，胡塞将把对红海航运和沙特能源设施的威胁固化为长期筹码；如果大规模出兵，利雅得又会重新掉入一个看不到出口的战争泥潭。

从当前的态势看，本轮冲突大概率不会一次见分晓，而可能有更多轮的高强度攻防。有消息称，当前胡塞武装的先进武器尚未对沙特使用，精锐主力也未全数投入。政府军与沙特方面也在伺机反攻。因此，当下局势的可能走向有以下几种：

双方在冲突有限升级后再进行谈判博弈是短期内最可能出现的情形。沙特目前尚没有全面出兵的意愿和准备，胡塞武装也没有能力彻底击溃政府军、占领整个也门。双方都处于“打不动、也停不下”的状态。在此情况下，胡塞需要时间巩固西海岸战果，沙特则需要时间重新整合反胡塞阵营。未来数周至数月，胡塞武装可能继续围压塔伊兹、并以远程打击维持对沙压力；沙特则加强空袭和对政府军的支援，但双方都不跨过全面地面战争的门槛。在持续加码后，双方再次陷入僵局，并在阿曼或联合国的斡旋下达成新一轮停火。

如果反对阵营仍然涣散，胡塞武装发现有机可图，可能会主动向塔伊兹和马里卜方向扩展攻势。沙特则将被迫加大对代理人投入，甚至直接地面出兵。塔伊兹是连接北部高原、红海沿岸与南部亚丁方向的陆上枢纽，马里卜则是也门主要的油气产区。一旦胡塞把主要兵力转向这两个方向，冲突就会从西海岸的局部较量升级为对也门权力和资源中心的争夺。

塔伊兹（Taiz）目前已经成为武装冲突前线

就周边国家及全球安全格局来看，冲突向外扩散、进而酿成地区性安全危机，是最值得警惕的重大风险。如果胡塞重击沙特关键能源设施，或对曼德海峡实施持续封锁，冲突的性质将从也门内战升级为国际航道和能源安全危机，并直接触及沙特的国家安全底线。届时，沙特将不得不全力介入也门战事。西方国家也可能以维护航行自由为由加强红海军事存在，甚至对胡塞发动直接打击。一旦走到这一步，战事就不再主要取决于也门内部力量对比，而可能演变为沙特、美国与伊朗间相互较量的地区性危机，冲突烈度、持续时间和失控风险都将显著上升。这一情形出现的概率相对较低，因为无限的升级局势对包括胡塞在内的各方都得不偿失。

也门局势出现类似苏丹式分裂割据状态未必是短期内最可能出现的情形，却可能成为也门冲突的长期归宿。半岛电视台已经有分析人士提出了这个类比：两个地理边界相对清晰、各自有外部支持的阵营陷入一场旷日持久、代价高昂的对峙。在这一结局中，没有决定性军事胜利，也没有可持续的政治解决方案，只有冲突和停火的相互交替。一旦前三种前景反复循环、停火协议一次次被打破，也门确实有可能滑向这种“没有赢家、也没有终局”的僵局。对也门平民而言，这无疑是最糟糕的结局。

｜本文首发于腾讯新闻

编辑｜Peter

本文为《洞见全球》栏目“中东风云”系列第21篇

专家观点：战争半年没赢家，中东正在告别美国单极时代

胡塞拿红海当筹码，逼沙特重返也门赌桌

曼德海峡，伊朗的终极“后手”：那道影响世界的“眼泪之门”

更多对全球局势的深度解读，请读者关注本账号，您将会定期收到新文章的推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