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腊月二十九,苏晚晴抱着两个鼓囊囊的购物袋挤进副驾驶,笑着说“顺路嘛”。林远航没吭声,发动了车子。直到收银台前,她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你先付一下,我手机没电了。”他看着传送带上堆成小山的年货,扫码器每响一声,心里就沉一寸。两万三。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银行卡,那是准备给爸妈翻修老屋的钱。“我去开车。”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向了停车场。
一、顺路
腊月二十七的晚上,林远航在车库擦车。这辆开了六年的国产SUV说不上好,但每年春节他都会里里外外收拾一遍。回老家八百公里,路上要跑十个小时,容不得半点马虎。
手机震了一下,是部门群里的消息。苏晚晴发了一条:“有没有同事回江城的呀?求搭顺风车~”后面跟了个可怜巴巴的表情包。
林远航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苏晚晴是去年春天入职的,在市场部做策划,工位离他隔了两排。平时见面点头打个招呼,算不上熟。但他记得有一次加班到深夜,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靠在角落里闭着眼,睫毛微微发颤,像是累极了。到一楼时她睁开眼,对他笑了一下:“林工也这么晚啊。”声音很轻,却让他记了很久。
他在群里回了一个字:“回。”
苏晚晴秒回:“真的吗!太感谢了!几点出发?”
“后天早上六点,小区门口。”
“收到!我请你吃饭!”
林远航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继续擦车。后视镜里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今年二十九了,在城里漂了六年,没攒下什么钱,也没谈成什么恋爱。家里催过几次,后来也懒得催了。每年春节回家,除了给爸妈两万块钱,他也不知道还能给什么。
第二天晚上,苏晚晴加了他微信,发来一个定位,离他住的小区三公里。又发了一条语音:“林工,我东西有点多,到时候麻烦你后备箱给我留点位置哈。”
她的声音带着笑意,像冬天里呵出的一口白气,转瞬就散了。林远航回了句“好”,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别叫林工了,叫名字就行。”
“好的,林远航。”她回得很快,后面跟了个敬礼的表情。
林远航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收拾行李。衣柜最底下压着一个纸袋,里面是给妈买的羊绒衫,给爸买的按摩仪。他犹豫了一下,把纸袋塞进了行李箱最深处。
二、年货
腊月二十九早上五点四十,天还黑着。林远航把车停在小区门口,暖气开到最大。五点五十五分,苏晚晴出现了。她拖着两个行李箱,怀里还抱着一个大纸箱,走得踉踉跄跄。
林远航下车接了一把。“你这是搬家?”
“都是年货。”苏晚晴喘着气笑,“我妈列了个单子,我照着一件件买的。”
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后座也占了一半。苏晚晴坐进副驾驶,搓了搓冻红的手:“这天真冷。你吃早饭了吗?我带了包子。”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还温热的肉包。
“吃过了。”林远航说。其实没吃,但他不想让她觉得欠了人情。
车子上了高速,天边慢慢泛白。苏晚晴起初还撑着不睡,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她说她老家在江城下面的县城,妈妈身体不太好,爸爸在工地干活,还有个弟弟在读高三。她每个月往家里寄三千块钱,自己留两千五付房租和吃饭。
“你呢?”她问。
“差不多。”林远航说,“我爸腰不好,干不了重活。我妈在镇上超市打工。”
“都不容易。”苏晚晴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很自然的感同身受。
后来她睡着了,头歪向车窗那边。林远航调小了收音机的音量,车里只剩下发动机沉闷的嗡鸣。阳光从侧面照进来,落在她脸上,他能看见她眼角下面淡淡的青色,是长期熬夜留下的痕迹。
中午他们在服务区休息。苏晚晴去上厕所,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瓶水和一袋面包。“你请我坐车,我请你吃饭。”她笑着把面包递过来。
林远航接过来,咬了一口。是红豆味的,甜得有点腻,但他没说。
下午四点多,导航显示离江城还有一百多公里。苏晚晴突然说:“林远航,能不能在前面的县城停一下?我想再买点东西。”
“后备箱放不下了。”
“不买大件,就买点吃的。我妈爱吃那家老字号的酥糖,县城有家分店,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林远航看了一眼油表,还有半箱油。“行。”
三、两万三
县城不大,超市在主干道边上。苏晚晴推了一辆购物车,林远航跟在后面,本来只想随便看看,但苏晚晴越拿越多。两盒酥糖,三袋坚果,四瓶酒——她说给她爸和叔叔伯伯的。然后是给妈妈买的阿胶糕、给弟弟买的进口巧克力、给自己家买的春联和灯笼。
“你买这么多,怎么拿回去?”
“没事,我家在县城边上,我爸骑三轮来接我。”苏晚晴头也不回地说,眼睛还在货架上扫。
购物车满了,她又换了一辆。林远航看着车里的东西越堆越高,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余额,两万四千多。本来是两万五的,上个月交了下季度房租,剩了这些。他计划给爸妈两万,自己留四千当返程路费和下个月开销。
到收银台时,传送带上堆成了一座小山。收银员一件件扫码,屏幕上的数字跳得飞快。苏晚晴站在旁边,低头翻着手机。
“一共两万三千四百六十二。”收银员说。
苏晚晴还在翻手机,眉头皱起来:“我手机好像没电了……刚才在车上充了一路,怎么又没电了。”她转头看林远航,表情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尴尬和歉意,“林远航,你能不能先帮我付一下?回去我马上转给你。”
林远航看着传送带上的东西,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下。两万三千四,付完这笔钱,他卡里只剩六百。给爸妈的钱没了,下个月房租也悬了。他张了张嘴,想说“要不你少买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收银员在等着,后面还有人排队。苏晚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期待,好像这件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好像两万三只是一个数字。
“我去开车。”他说。
苏晚晴愣了一下:“什么?”
“车停得有点远,我去开过来,你在门口等我。”林远航说完,转身往外走。他走得不快,但脚步很稳。推开超市的玻璃门,冷风灌进来,他深吸了一口气。
停车场在超市后面,要走一段巷子。巷子里没有灯,他摸黑往前走,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张银行卡。他知道苏晚晴在等他,也知道这件事做得不地道。但他更知道,如果他付了这笔钱,今年回家他什么都给不了爸妈。他爸的腰疼了两年,一直舍不得去大医院看。他妈上次打电话说超市要裁员,她年纪大了,怕被裁掉。
他走到车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靠着车门站了一会儿。巷子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超市门口传来的广播声。他掏出手机,给苏晚晴发了条微信:“我有点急事先走了,你叫个车吧。年货的钱我没办法帮你付,抱歉。”
发完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坐进车里,发动了引擎。开出停车场时,他从后视镜里看见苏晚晴站在超市门口,身边堆着七八个塑料袋,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没有追,也没有喊,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雪压弯了的小树。
林远航踩下油门,汇入了主路的车流。他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但胸口反而更闷了。
四、服务区
开了二十公里,林远航把车停在了下一个服务区。他坐在车里,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盯着仪表盘发呆。手机屏幕亮了几次,都是苏晚晴的来电。他没接。
过了十分钟,微信弹出一条语音。他点开,苏晚晴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她:“林远航,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在占你便宜。但你知不知道,我妈去年查出来乳腺癌,做了手术,现在每个月吃药要花四千多。我爸在工地摔过一次,腰伤了,只能打零工。我弟明年高考,成绩很好,老师说能上重点。我每个月寄三千回去,我妈都舍不得花,攒着给我弟交学费。”
她顿了一下,声音有点抖:“我这次回家,我妈跟我说,村里人都知道我在城里上班,过年回去不能太寒酸。她给我列了单子,说这个要给二叔,那个要给三姑。我说妈我没那么多钱,她就哭。我没办法。”
林远航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我不是故意让你付钱。”苏晚晴说,“我手机真的没电了。我本来打算回去就转给你的。但你走了,我站在超市门口,身上就剩八十块钱现金。我借了超市的电话给我爸打,他骑三轮车来的,路上要一个多小时。我就站在那儿等,风特别大,我一边等一边想,我到底在干什么。”
她的声音终于带了哭腔:“林远航,我不是坏人。我只是……太累了。”
语音结束。林远航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那是苏晚晴刚才坐过的位置。座位上还留着她的体温,还有一股很淡的洗发水味道。他想起她早上递给他包子时的样子,想起她说“都不容易”时的语气,想起她在车上睡着时歪向车窗的脑袋。
他想起自己。想起他爸腰疼时咬牙硬撑的样子,想起他妈在超市站一天回来腿肿的样子。他有什么资格觉得委屈?
他重新发动车子,在前面的出口下了高速,掉头往回开。
五、酥糖
回到那个县城超市门口时,已经快六点了。天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照着空荡荡的门口。苏晚晴不在了。那些塑料袋也不在了。地上只剩一张被踩皱的纸,在风里打着旋。
林远航把车停在路边,下车捡起那张纸。是苏晚晴列的购物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商品名称,最底下是那个刺眼的数字。他把纸折好,放进外套口袋。
他给苏晚晴打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你在哪?”
“在家。”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我爸来接我了。年货的事,我明天把钱转给你,你告诉我账号就行。”
“我没付钱。”
“我知道。但你把我拉回来了。油钱和过路费,我该出。”
林远航沉默了几秒。“你妈……身体怎么样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挂了。
“不太好。”她终于说,“医生说复查结果不太好,可能要做二次手术。”
“钱够吗?”
苏晚晴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像碎冰裂开的声音:“够不够的,也得治。”
林远航靠在车门上,仰头看着漆黑的天空。这个县城没有星星,只有路灯昏黄的光。他想起自己卡里那两万四,想起爸妈,想起苏晚晴站在超市门口的样子。
“我明天去你家。”他说。
“什么?”
“我明天去你家。给你妈带点东西。”
“林远航,你不用……”
“我不是为你。”他说,“我就是觉得,大过年的,不该让你一个人站在风里。”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很快又没了。
“明天见。”他说完挂了电话。
六、老屋
第二天早上,林远航在县城找了家还没关门的特产店,买了两盒阿胶、一箱牛奶、一袋水果。结账的时候他想了想,又加了一盒酥糖。他不知道苏晚晴妈妈爱不爱吃,但他记得苏晚晴在超市里拿了两盒,应该是喜欢的。
苏晚晴家在县城边上的村子里,路不太好走。林远航跟着导航七拐八绕,终于在一棵老槐树旁边找到了她家。院墙是红砖砌的,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门口停着一辆旧三轮车,车斗里铺着麻袋。
苏晚晴站在门口等他。她换了一件红色的棉袄,头发扎了起来,脸冻得红扑扑的。看见他的车,她快步走过来,在车窗边停下。
“你怎么真来了。”她小声说,语气里有一点不好意思,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说了来就来。”林远航下车,从后备箱里拎出东西。
苏晚晴看着他手里的袋子,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院子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晚晴,让人家进来啊,站外面多冷。”
苏晚晴的爸爸是个瘦小的男人,脸上皱纹很深,笑起来却很和善。他接过林远航手里的东西,一个劲儿地说“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苏晚晴的妈妈坐在堂屋的沙发上,身上裹着毯子,脸色有点苍白,但精神还好。看见林远航进来,她撑着要站起来,被苏晚晴按住了。
“阿姨您坐着。”林远航把东西放在桌上。
“你是晚晴的同事?”她妈妈打量着他,目光温和。
“嗯,一个公司的。”
“听晚晴说,你顺路带她回来的。谢谢你啊,这丫头一个人在外面,多亏有你们这些同事照应。”
林远航看了苏晚晴一眼。她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
中午苏晚晴留他吃饭。她爸爸炖了一只鸡,炒了几个菜,还开了一瓶白酒。林远航说:“叔叔,我开车来的,不能喝酒。我以茶代酒,敬您和阿姨。”苏晚晴爸爸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好好好,开车不喝酒,这是正理。”他给林远航倒了一杯热茶。林远航端着茶杯,敬了两位老人。
饭桌上,苏晚晴的弟弟苏晚明从学校回来了。他个子很高,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听说林远航是工程师,他眼睛亮了一下:“哥,我也想学工科,到时候能问你吗?”
“能。”林远航说。
苏晚晴在旁边小声说:“别烦人家。”
“不烦。”林远航说。他看了她一眼,她也看了他一眼,然后两个人都移开了目光。
吃完饭,苏晚晴送他到门口。风很冷,她把棉袄裹紧了,呼出的气变成白雾。
“钱的事……”她开口。
“别说了。”林远航打断她,“当我给阿姨买营养品的。”
“那不行,你买了这么多东西,还有油费过路费,我不能让你白出。”
“那你慢慢还。”他说,“不急。”
苏晚晴抬起头看他,眼眶红了。她没有哭,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林远航上车前,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踩皱的购物清单,递给她。
“这个给你。”
苏晚晴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愣住了。清单背面,他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日子再难,也有人愿意陪你扛。慢慢来。
她捏着那张纸,站在老槐树下,看着他倒车、掉头、开远。车尾灯消失在村口的拐角时,她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但嘴角是往上弯的。
七、返程
林远航回到自己家时,天已经快黑了。他爸妈站在门口等他,他妈接过他手里的东西,他爸拍了拍他的肩膀:“路上累了吧?快进屋,给你炖了排骨。”
他坐在熟悉的餐桌前,看着爸妈忙前忙后。他爸的腰确实更弯了些,走路的时候右手习惯性地扶着腰。他妈头发白了不少,但精神还好,一直给他夹菜。
“今年怎么样?”他爸问。
“还行。”林远航说。他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银行卡,放在桌上,“爸,妈,今年没攒下太多。这卡里有两万,你们拿着。爸你腰不好,去医院看看,别老拖着。”
他妈把卡推回来:“你留着用,我们在家花不了什么钱。”
“拿着吧。”林远航说,“我那边够用。”
他爸看了他一会儿,把卡收下了。“行,爸听你的。过了年就去医院看看。”
晚上林远航躺在自己从小睡到大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亮了一下,是苏晚晴的微信:“到家了吗?”
“到了。”
“阿姨叔叔都好吧?”
“都好。”
过了几分钟,她又发来一条:“林远航,谢谢你。”
他没回。他想着明天就是除夕了,想着苏晚晴家那个小院子,想着她妈妈苍白的脸,想着她弟弟说要学工科时亮晶晶的眼睛。他想着自己那两万块钱,本来是要给爸妈的,现在卡里只剩四千。但他不后悔。
手机又亮了一下,还是苏晚晴:“我初六回城里。你要是方便的话,我搭你车回去?”
他笑了一下,打字:“好。”
想了想,他又加了一句:“这次别买那么多年货了。”
那边很快回了一个笑出眼泪的表情。
八、春天
年后回城,苏晚晴果然没买那么多年货。她只带了一个行李箱,里面装着她妈腌的咸菜和她爸晒的萝卜干。
“给你的。”她把一个玻璃罐塞进林远航手里,“我妈特意做的,说你上次带的阿胶她吃着好,这是回礼。”
林远航接过罐子,沉甸甸的。他把它放在副驾驶的杯架上,一路上都能闻到淡淡的咸香味。
路上苏晚晴没怎么睡,她一直在说话。说她妈复查结果比预想的好,说弟弟一模考了年级前五十,说她爸在镇上找了个看门的活,一个月两千,轻松多了。
“林远航。”她突然叫他。
“嗯?”
“我想好了。我妈这个病,我要好好挣钱。但我不能像以前那样,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该花的钱花,该省的钱省。我弟的学费我管,但不会再打肿脸充胖子买那些用不上的年货了。”
林远航点了点头:“想明白就好。”
“还有,”她声音低了一点,“你那天给我妈买的那些东西,还有来回的油费过路费,我算了一下,差不多两千。我分四个月还你,每个月五百。行吗?”
“行。”
苏晚晴笑了一下。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还款计划”,第一行写着“第一期:五百元,3月15日前”。下面还画了一个小太阳。
林远航看着那张纸,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回到城里后,日子还是照常过。上班、加班、挤地铁。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苏晚晴会时不时给他发微信,有时候是“今天食堂的红烧肉不错”,有时候是“我弟模拟考又进步了”。他回得不多,但每条都看。
三月的一个周末,苏晚晴约他吃饭。就在公司附近的一家小面馆,她点了两碗牛肉面,抢着付了钱。
“这是还你的第一笔。”她把手机转账记录给他看。
林远航看了一眼,五百元整。备注写着:“第一期。谢谢林工程师。”
他笑了一下:“你弟怎么样?”
“好着呢。他说要考你们学校。”
“我学校可不怎么样。”
“但他想当工程师。”苏晚晴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他说,像你这样的。”
林远航低下头吃面。面很烫,热气扑在脸上。他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差。
九、老槐树
清明假期,苏晚晴又搭他的车回了趟老家。这次她是回去看她妈,顺便给家里装个宽带,方便弟弟查资料。林远航本来没打算回,但苏晚晴说“你一个人待城里多没意思”,他就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到了县城,苏晚晴没让他走。“去我家吃顿饭吧,我妈念叨你好几次了。”
林远航把车停在老槐树下。槐树已经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苏晚晴的妈妈站在门口,气色比上次好了很多,脸上有了血色。她拉着林远航的手,一个劲儿地说“瘦了瘦了”,转身就去厨房端出一碗红糖鸡蛋。
“阿姨,您别忙。”
“不忙不忙。你上次带的阿胶,我吃了两个月,去医院复查,医生都说我气色好多了。”她妈妈笑着说,“晚晴这孩子,嘴笨,不会说话。但她心里有数。”
苏晚晴在旁边红着脸喊:“妈!”
林远航笑了。他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喝着红糖水,看着苏晚晴和她妈在厨房里忙活。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碎碎的,暖融融的。
苏晚明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物理题。“哥,这道题……”
林远航接过来看了看,给他讲了解法。苏晚明一边听一边点头,最后拍了一下大腿:“原来是这样!哥你真厉害。”
“好好学,以后比我厉害。”
苏晚明用力点头。
晚上回城的路上,苏晚晴坐在副驾驶,安静了很久。林远航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有点红。
“怎么了?”
“没事。”她吸了吸鼻子,“就是觉得,我妈挺喜欢你的。”
林远航没接话。他把车开得很稳,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边滑过去。
“林远航。”她叫他的名字。
“嗯。”
“我弟说,他以后想考你的母校。”
“让他考。”
“他还说,想请你当他的辅导老师。”
“行啊。”
苏晚晴转过头看他,嘴角弯起来:“你人真好。”
林远航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看着前方的路,路的尽头是城市的灯火,密密麻麻的,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星星。他想起那个晚上,他站在超市门口,冷风灌进脖子,心里又冷又硬。现在想想,如果那天他没有掉头回去,他现在大概还是一个人。
“苏晚晴。”他说。
“嗯?”
“你妈做的咸菜挺好吃的。下次多带点。”
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像春天刚化开的河。
“好。”她说。
车在高速上平稳地行驶,前方的路很长,但林远航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累了。他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苏晚晴,她正把那张还款计划表从包里拿出来,在第一行画了个勾。然后她又在下面画了一个小太阳,比上次那个大了一点。
他收回目光,踩下油门。夜色温柔,路还长,但有人陪着,怎么走都是顺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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