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今天中午吃饭时,外孙对我说,姥爷你怎么还不死,死了我爸妈就能换大房子了。我瞬间僵住。
筷子尖上那块排骨没夹稳,掉在桌布上,油慢慢洇开一小片。跳跳四岁半,从会说话起就把姥姥叫成姥爷。女儿纠正过很多回,越纠正他越拧,后来也就随他。所以那句话,是对我说的。
他说完,低头扒饭,嘴边粘着一粒米。女儿把碗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脸色却变了。周建平放下筷子,看了跳跳一眼,又看我。我没抬头,把那块排骨夹起来,放回自己碗里。
我说,吃饭。
跳跳又说,佳佳说的。她爷爷死了,她家就换大房子了。
女儿说,跳跳。
建平说,谁教你的。
跳跳不说了,拿勺子敲碗边。叮叮叮。电视开着,正在放一个老人鞋广告,声音特别大。我起身去厨房拿醋。楼下便利店关东煮换了新汤底,刚才上来时闻见一股萝卜味,煮得有点苦。袜子滑到脚后跟,我在厨房门口蹭了一下。
我把醋瓶放桌上,给他们一人添了半勺汤。汤有点咸。我说,咸了。女儿说,没有。我说,那是我口重。
女儿给跳跳擦嘴。建平把电视关了。屋里一下安静,只有排风扇还转着。跳跳把脚边那堆积木推倒,一座小房子散了,少个屋顶。那个屋顶前两天就被他塞进沙发缝里了。
我端起空碗往厨房走。女儿跟过来,说,妈,他瞎说的。
我说,我知道。
她说,您别多想。
我说,我多想什么。
水龙头开得有点大,溅到袖口上。我把碗一只只码好,问女儿,下午跳跳还去不去上课。她说去。我说,那你们早点走,别堵在路上。
她站着没动。我从她旁边绕过去,拿抹布擦桌子。桌布上那片油印子擦不掉,我又拿洗洁精搓了两下。
02
他们下午两点多走的。跳跳在门口穿鞋,鞋带系成一团。建平蹲下去给他解,解了半天,最后直接套上。女儿催他,说再不走就迟到了。跳跳喊,姥爷再见。我站在门里说,慢点。
门关上以后,屋里像被谁抽走一层声音。我把沙发上的靠垫拍了两下。手机响了一声,是卖保险的垃圾短信,我看都没看就划掉。电梯里有人放了个屁,我下楼扔垃圾时正好赶上,大家都低头看手机,我也看。
回来睡了一会儿,没睡着。女儿和建平在厨房说话,我听见几句。
“妈这房子不能卖。”
“没说要卖。”
“那你看那个干什么。”
“看看也不行?”
“再等等。”
“等什么?”
“等跳跳大一点。”
后面的话低下去,像水从锅沿溢出来,听不真。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人一老,耳朵就变得太好使,不该听见的都能听见。
三点半,我起来烧水。阳台上那盆绿萝长了一根藤,垂到拖把上,我把藤拨回去。隔壁的狗叫了半下午,不知道在叫什么。女儿的包放在餐椅上,外袋里露出一角折过的纸。我没抽出来。我只是把包往里推了推,免得掉地上。
老陈要是还在,大概会说,你别瞎琢磨。他活着的时候就是这样,什么事都往好处想,连买回来的鱼不新鲜,他也说清蒸正好。可他走了七年了。他那个旧茶杯我还留着,在柜子最里面,缺了个口,早就不用了。
女儿回来拿东西,进门就问,妈,您睡了吗。
我说,睡了。
她说,晚上想吃苹果吗,我买了。
我说,不吃了,牙口不行。
她笑了一下,说,您牙口比我还好。
我也笑了一下。她拿了东西就走,门没关严。我过去关上,站在门后停了几秒。门外楼道里有人搬东西,轮子在地上一格一格地滚。
03
第二天上午,我去菜场。豆腐摊换了个年轻小伙子,切豆腐切得方方正正,装在塑料袋里还要再套一层。我买了半斤豆腐,又买了两节藕。卖藕的女人说,炖排骨好。我说,清炒也行。
回来路上,公交站牌上贴着一张寻物启事,纸被雨打湿了,边角卷起来。我看了两眼,没看清上面写的什么。
到家后,我把冰箱清了一遍。昨天剩的半碗藕片还在,没人吃。我拿保鲜膜重新包上,又觉得包不包都一样。后来还是扔了。
下午没事,我翻柜子。最里面那只缺口的旧茶杯还在,杯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我拿出来,对着窗户看了一会儿,又放到了窗台上。窗台上有灰,我用手指抹了一道。
跳跳那座缺屋顶的积木房子在沙发底下。我趴下去够,膝盖压到一本旧杂志。够出来以后,我把它放在书架第二层,和一本相册并排。相册里老陈的照片很少,他不爱照相,每次镜头一对准他,他就把头偏过去。
我坐下,想给女儿打电话。号码拨出去又按掉。过了一会儿,她打过来,问我晚上吃什么。我说,藕。她说,建平不爱吃藕。我说,那我自己吃。她说,我们晚上可能在外面吃。我说,好。
电话挂了以后,我才想起本来要问她换房子的事。也没多要紧。我把藕切成片,泡在水里,水慢慢变浑。
04
晚上他们还是回来吃了。建平进门就说,妈,我买了点熟食。女儿把跳跳的书包挂在椅背上。跳跳在客厅看动画片,声音开到十六,我把遥控器拿过来,调到八。
吃完饭,他们去客厅。我一个人在厨房洗碗。先洗筷子,再洗盘子,最后洗锅。锅底糊了一点,我用钢丝球擦。擦着擦着,想起跳跳中午那句话,手上就重了。那只碗我洗了三遍,冲了三次水,拿起来对着灯看,还是觉得有油。
女儿进来,靠在门框上。
她说,妈,您今天是不是不高兴。
我说,没有。
她说,跳跳那孩子,嘴没把门的。
我说,小孩。
她说,建平已经说他了。
我把碗放进沥水架。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往下掉,打在池子里。我说,你们是不是想换房子。
她没马上说话。
我又说,看看也行,房子旧了,楼层低,潮。
她说,就是随便看看。西边有个小区,有电梯,离学校也还行。
我说,那挺好。
她说,就是贵。
我说,贵就再看看。
她看着我,说,妈,这房子是您的,您别多想。
我说,我没多想。我多想什么。我一天到晚就做三顿饭,送送跳跳,脑子都不够用。
她笑了一下,又没笑到底。建平在外面喊,文秀,跳跳把水打翻了。她转身出去。
建平进来拿抹布,经过我身边,停了一下。
他说,妈,今天跳跳的话,您别往心里去。
我说,我没往心里去。
他说,我跟文秀说过,这房子不能动。您住着,这就是您的家。
我把钢丝球放进锅里,声音有点响。我说,这房子旧了,早晚要动。
他说,妈,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我知道。你们有你们的难处。
他站着,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拿了抹布走了。我听见他在客厅低声对跳跳说,以后不许说那种话。跳跳说,哪种话。他说,不吉利的话。跳跳说,什么是吉利。他没回答。
我把灶台又擦了一遍。擦到最里面,擦出一小块干掉的酱油渍。我用指甲抠了两下,抠掉了。冰箱里那半碗藕片还在,我端出来,闻了闻,又放回去。电视里开始放一个洗地机的广告,一个年轻女人笑着推来推去。我把厨房灯关了,又打开。碗还没洗完。
05
早上送跳跳去幼儿园。他非要自己拿那座积木房子。走到小区门口,房子掉了,屋顶没掉,因为本来就没有。我蹲下去捡,看见侧面贴着一张纸。
那张纸是从什么广告上剪下来的,四四方方,画着一个窗户和一张小床。纸角用透明胶粘着,透明胶已经毛了。上面有女儿的字,写着姥姥。字很小,写得有点挤。
我问跳跳,谁写的。
他说,妈妈。
我说,为什么贴这儿。
他说,爸爸说以后换大房子,给姥姥一间,给姥爷照片一间。
我把积木房子拿在手里。跳跳仰着脸看我,说,姥爷,你今天还做藕吗。
我说,可能吧。
走了一段,我问他,昨天中午那句话,到底是谁说的。
他说,佳佳。佳佳说,她爷爷死了,她家就换大房子了。她问我,你姥爷什么时候死。我就回来问你。
路边有人晒被子,一床红被子搭在栏杆上,风一吹,鼓起来一块。幼儿园门口卖气球的手里攥着一大把,有一只蓝气球脱了手,飞了两米高,挂在树上。
我说,以后别问这种话。
他说,妈妈也说了。
我说,那你听妈妈的。
他说,那你什么时候死。
我说,不知道。
他说,那死了还能吃藕吗。
我说,不知道。
他哦了一声,开始踩地砖缝。到门口,他把积木房子塞给我,说,你帮我拿。老师从里面出来接他,他跑进去,书包在背上颠。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旁边一个老人也在看,手里提着水壶。我们谁也没说话。
回家以后,餐桌上放着一张折起来的纸。是女儿落下的。我昨天没拿,今天它自己摊开了一点。上面印着一个房子的平面图,三间屋。最里面那间用圆珠笔画了个圈,旁边写着“妈”。另一间小一点的,写着“照片”。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写的。我把纸折回原样,塞进她上次放包的外袋里。
中午我一个人吃饭,把昨天剩的藕片热了。热完又觉得不该吃,倒进垃圾桶。垃圾桶里还有一张超市宣传单,印着一种拖把,买一送一。
06
过了几天,他们又提了一次换房子。女儿说西边那个小区下个月有活动,让我们一起去看看。建平说,妈也去。我说,我坐车晕。他说,那打车。我说,再说。
跳跳在桌边写数字,写一个二,歪得像条虫。他忽然抬头,叫了一声,姥姥。
女儿和建平都看他。我也看他。
他说,老师让叫姥姥。姥爷是男的。
女儿说,对,是姥姥。
跳跳说,那你是姥姥。
我说,吃饭。
他低头继续写数字。过了一会儿,他又叫,姥姥。我应了一声。他笑了,说,我叫对了。我说,对了。
建平给我盛汤,手抖了一下,汤洒在桌上。他拿纸擦,擦了两下,越擦越花。女儿白了他一眼。他说,没事没事。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有点烦,又觉得他也不容易。他单位远,每天六点多出门,晚上回来还要给跳跳洗澡。他妈在老家,也总说等我们安顿好了来住几天。安顿安顿,谁知道哪天算安顿。
那只缺口的旧茶杯,我拿出来用了。女儿看见,说,这个还没扔啊。我说,没舍得。她说,小时候您拿这个给我冲过蜂蜜水。我说,你记错了,那是另一个。她说,是吗。我说,是。她就没再说。
我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放回柜子最里面。跳跳跑过来,把积木房子放在我脚边,说,姥姥,这个给你。我说,给我干什么。他说,你住。我说,我住这个小的。他说,那不行,太小了。我说,那你还给我。他拿走了,跑到客厅,把房子放在茶几上,自己趴在地上看。
窗外有人喊收纸箱。一声长一声短,喊了好几遍。我没听清是男是女。女儿在厨房切苹果,刀碰到案板,一下一下。建平在阳台上打电话,压着声音说,嗯,再看看,再看看。
我把桌布上的水渍擦掉。擦完,又去柜子最里面把那只杯子拿出来,看了看,放回去。柜门关了一半,卡住,我也没再推。
窗台上那半杯水,第二天早上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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