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舞蹈班前台,手指在手机支付页面悬了半分钟,最后还是点了自己的银行卡。
2600块的续费提醒跳出来时,我先给周成发了条微信,等了四十分钟,只等来一句“你自己先垫上”。
前台小姑娘抬眼看我,我笑了笑,输密码的手有点抖。
这是我和周成再婚的第八个月。
当初媒人介绍时,说他老实肯干,一个人带儿子过了三年,知道疼人。
我那时候刚从前一段婚姻里出来,带着小满租房子住,每个月工资扣完房租,连给孩子买件新外套都要算半天。
见第三面,他拎着一袋草莓和一套童话书上门,蹲在地上给小满拼了半小时拼图。
我看着小满抬头叫他“叔叔”的样子,鼻子一酸,觉得这辈子就这样吧,不求大富大贵,至少孩子能有个完整的家。
领证那天,我特意带小满去吃了她最爱的肯德基。
她啃着鸡腿问我:
“妈妈,以后周叔叔会送我上学吗?”
我摸了摸她的头,说会。
刚结婚那两个月,日子确实像那么回事。
他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煮稀饭,煎两个鸡蛋,给周浩然的那个多放一根火腿肠,给小满的那个切成小花瓣。
我那时候在物业公司上早班,七点半就得走,他就提前十分钟把小满的书包整理好,送到小区门口的公交站。
邻居碰见了,都笑着说我有福气,二婚还能找着这么贴心的。
我嘴上谦虚,心里其实是松了口气的。
我以为我终于给小满找着个能遮风挡雨的爹了。
第一个不对劲的地方,是钱。
结婚第三个月,他说他工资卡放前妻那儿不方便,以后每个月给我三千块生活费,家里买菜、水电、物业费都从这里出。
我当时没多想,觉得两个人凑日子,谁管钱都一样。
可没过多久,我就发现不对。
周浩然每个月的辅导班费、校服费、甚至连买球鞋的钱,他都单独掏,从不走生活费。
有次我听见他在阳台打电话,压低了声音说:
“这个月的1500我打给你了,浩然上次说要买那双鞋,你别舍不得,我再转你八百。”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刚从超市拿回来的小票,忽然觉得那三千块生活费,像个笑话。
我不是不让他管自己儿子。
可小满也是这个家的人啊。
上个月学校组织春游,要交两百八十块钱,我随口跟他提了一句,他当时正在看手机,头都没抬,说:“怎么又交钱?你工资呢?”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身边的人打着呼噜,我却觉得比一个人住的时候还冷。
我开始悄悄记账。
家里的米油盐酱醋是我买,小满的文具书本是我买,周末两个孩子在家吃饭,菜钱也是我从那三千块里出。
周浩然的球鞋、辅导班、新出的游戏卡,全是他单独掏。
我算过,那三千块生活费,撑死够半个月的开销,剩下的全是我在补。
我不是计较这几百块钱。
我计较的是,他心里那杆秤,从来就没平过。
真正让我心里凉透的,是上周的事。
周浩然说班上同学都换了新手机,他那个用了两年的太卡,想要个新的。
我当时在厨房洗碗,就听见客厅里他跟周成说:
“爸,我同学那个最新款的,才四千多,你给我买一个呗。”
我手顿了顿,没出声。
第二天晚上,周成拎着个新手机盒回来,递给周浩然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
“省着点用,别天天打游戏。”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包装盒上的价格标签还没撕,四千三。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
小满的舞蹈班续费通知,已经在我手机里躺了三天了。
我不是要他也给小满买四千多的手机,孩子才十岁,根本用不着。
我只是忽然想起,上个月小满说舞蹈鞋磨脚,想要双新的,一百八十块钱,他当时说
“旧的补补还能穿”。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翻来覆去想了很多。
我想,也许是我太敏感了,毕竟浩然是他亲儿子,他多疼点也是应该的。
我想,只要他对小满过得去,钱的事,我多担点也没什么。
我甚至想,等再过两年,日子过顺了,他自然就把小满当亲闺女了。
可我没想到,打脸来得这么快。
今天早上出门前,我特意跟他说,舞蹈班今天最后一天续费,再不交就没名额了。
他当时正在刮胡子,对着镜子嗯了一声,说知道了。
我以为他懂我的意思。
结果我在前台等了四十分钟,等来一句“你自己先垫上”。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忽然就笑了。
我自己垫上?
那我跟他结婚,到底是为了什么?
交完费出来,小满拉着我的手,蹦蹦跳跳地说:
“妈妈,老师说我这次考级肯定能过。”
我低头看她,小姑娘脸上全是汗,刘海贴在额头上,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心里一酸,蹲下来给她擦了擦汗,说:
“嗯,我们小满最棒了。”
她不知道,她妈妈刚才在前台,差点连两千多块的学费都掏得没底气。
回到家的时候,周成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周浩然在旁边打游戏,父子俩有说有笑的。
听见开门声,周成抬头看了我一眼,随口问:
“交了?”
我嗯了一声,换了鞋往里走。
“多少钱来着?”
他又问。
“两千六。”
我把包挂在衣架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
他哦了一声,没下文了。
我站在原地,忽然就觉得很累。
不是那种干了一天活的累,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累。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周成,”
我看着他,
“这钱,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我会这么问。
“什么钱?”
“小满的舞蹈班学费,两千六。”
我一字一句地说。
他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自然了,往沙发背上一靠:“不就两千多块钱吗,你至于这么急着要?咱们俩是夫妻,你的钱我的钱,分那么清干什么?”
我看着他,忽然就想笑。
“你的钱是你的钱,我的钱也是你的钱?”
我问他,
“浩然买手机那四千三,怎么没见你说不分彼此?”
他脸色一下子就沉了:“林晚,你这话什么意思?我给我儿子买手机,怎么了?”
“没怎么。”
我盯着他的眼睛,
“我就是想问问,为什么你儿子四千三的手机说买就买,我女儿两千六的学费,你就说让我自己先垫上?”
“那能一样吗?”
他一下子从沙发上坐直了,“浩然是我亲儿子,我给他花钱不是应该的?小满又不是我亲生的,我凭什么……”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了。
可已经晚了。
我听见了。
清清楚楚地听见了。
小满不是我亲生的,我凭什么。
我坐在那儿,浑身的血好像一下子都凉了。
原来我骗了自己八个月的“完整的家”,在他心里,从来就只有他和他儿子。
我和小满,不过是凑过来搭伙过日子的外人。
小满这时候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举着刚画的画,兴冲冲地喊:
“妈妈你看,我画的我们一家人……”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客厅里的气氛吓住了,站在原地,怯生生地看着我。
我看着她手里的画,上面有四个人,两个大人,两个小孩,手牵着手,旁边还写着“幸福的一家”。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我赶紧别过脸,不想让孩子看见。
周成大概也觉得有点尴尬,咳了一声,说:
“行了行了,不就两千多块钱吗,我给你就是了,至于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些?”
说着他就去掏钱包。
我忽然站起来,伸手拦住了他。
“不用了。”
我说,声音有点哑,
“这钱我自己出得起。”
他愣了一下,皱着眉看我:
“你又闹什么脾气?”
我没说话,转身走到衣架边,把自己的包拿下来。
然后我走到玄关,打开了鞋柜下面的抽屉。
那里放着我的行李箱,是结婚那天我带过来的,八个月了,我一直没敢收起来,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现在想想,那点不踏实,原来是对的。
周成看着我拉行李箱,终于反应过来不对劲,站起来问:
“你干什么?”
我没回头,蹲在地上把行李箱拉开。
“林晚,你发什么疯?”
他走过来拽我的胳膊,
“不就为了点钱吗,你至于闹成这样?”
我甩开他的手,站起来看着他。
“周成,”
我说,
“我跟你结婚,不是为了让你给我女儿当爹。”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懂。
“我是想找个人一起过日子,互相搭把手,”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可我没想到,你心里算得这么清楚。”
“我算什么了?”
他也急了,声音一下子提高了,“我每个月给你三千块生活费,家里水电煤哪一样不是我交的?你还想怎么样?”
“三千块生活费,”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每个月给你前妻1500抚养费,给你儿子买个手机就四千三,你跟我说你给我三千块生活费?”
“那是我自己挣的钱!”
他脸涨得通红,
“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对,你自己挣的钱,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我点点头,“那我自己挣的钱,我也想怎么花就怎么花。这个家,我不待了。”
说完我就弯腰去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我和小满的衣服,加起来也就半箱。
周成站在旁边,气得直喘粗气,却没再拦我。
倒是周浩然,从沙发上探过头来,不耐烦地说了一句:
“爸,她要走就让她走呗,反正又不是亲妈。”
我收拾东西的手顿了顿。
十五岁的少年,说话的语气,跟他爸一模一样。
我忽然就明白了,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
你捂不热,也改不了。
小满站在房间门口,看着我拉行李箱,小嘴抿得紧紧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敢掉下来。
我走过去,蹲下来抱住她。
“小满,”
我摸着她的头,声音很轻,
“跟妈妈走,好不好?”
她趴在我肩膀上,点了点头,小声说:
“好。”
我抱起她,拿起行李箱,往门口走。
经过周成身边的时候,他动了动嘴唇,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我没看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在十五楼,我按了下行键。
小满拉着我的手,仰着小脸问我:
“妈妈,我们不回去了吗?”
我看着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数字,没有回答。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我拉着小满走了进去。
按下一楼的瞬间,我抬起手,对着自己的脸,狠狠扇了一巴掌。
那一巴掌落得很重,半边脸瞬间麻了,耳朵里嗡嗡响。
小满吓得“哇”一声哭出来,伸手来摸我的脸。
电梯里的镜子照出我通红的眼眶和嘴角的血丝,我别过脸,把小满搂进怀里。
我没哭。
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出了单元门,夜里的风一吹,脸上火辣辣地疼,脑子反倒清醒了不少。
我拉着行李箱,小满跟在我旁边,小手攥着我的衣角,一步都不肯松开。
小区门口有个24小时便利店,我进去买了两瓶热牛奶,给小满插了一根吸管。
她捧着牛奶,小口小口地喝,眼睛还是红红的。
“妈妈,我们今晚住哪儿呀?”
她小声问。
我蹲下来,替她把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
“先找个地方住一晚,”
我说,
“明天妈妈再想办法。”
其实我心里也没底。
我娘家在两百多公里外的县城,爸妈年纪大了,身体都不好,我不想让他们跟着操心。
之前一起上班的同事,大多都是本地人,有家有口的,半夜去打扰也不合适。
我掏出手机,翻了半天通讯录,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张姐。
张姐是我以前在物业的老同事,比我大八岁,前两年离婚了,自己一个人租了套两居室。
我们关系不算特别近,但平时在单位互相帮过不少忙。
我犹豫了半天,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张姐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迷糊。
“喂?小苏?怎么了这大半夜的?”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张姐,”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点,
“我……我跟周成闹掰了,带着孩子在外面,能不能……能不能去你那儿凑合一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张姐坐起来的声音。
“你在哪儿呢?发个定位给我,我下去接你们。”
我报了小区名字,张姐“啧”了一声。
“离我这儿不远,你带着孩子往东边走,过两个路口有个快捷酒店,你先去开个房,我马上过去。”
我愣了一下。
“不用麻烦你了张姐,我就是……”
“麻烦什么麻烦,”
张姐打断我,“大半夜的你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住酒店我也不放心。你先去开间房歇着,我过去跟你做个伴,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我握着手机,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挂了电话,我拉着小满往张姐说的那个酒店走。
路上小满没再说话,只是乖乖地跟着我,小手一直攥着我的手。
到了酒店,我用身份证开了一间标间,一百六十八块钱一晚。
交押金的时候,我看着钱包里仅剩的几百块现金,心里一阵发紧。
进了房间,小满脱了鞋,蜷在靠窗的那张床上,抱着枕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我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女人,眼睛肿着,半边脸还是红的,看起来狼狈极了。
我用冷水敷了敷脸,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刚坐下没十分钟,张姐就敲门了。
她穿着一件厚外套,头发随便扎着,手里还拎着一个保温桶。
“我熬了点小米粥,你们娘俩先喝点,暖暖胃。”
她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掀开盖子,一股米香飘了出来。
小满坐直了身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张姐。
“谢谢阿姨。”
她小声说。
“乖,”
张姐摸了摸她的头,转身看向我,“到底怎么回事?之前不还好好的吗?”
我坐在床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她说了一遍。
从周成给周浩然买四千三的手机,到他不肯给小满交两千六的舞蹈班学费,再到刚才的争吵和那一巴掌。
张姐听完,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叹了口气。
“小苏啊,你说你,当初我怎么劝你的?”
我低着头,没吭声。
当初我跟周成刚认识的时候,张姐就提醒过我。
她说二婚夫妻,尤其是各自都带孩子的,最难的就是钱和心。
你防着我,我防着你,日子过不长久。
那时候我还不信。
我觉得周成老实,肯干,虽然话不多,但对我和小满也算过得去。
我以为只要我真心实意对他,对他儿子,日子总能慢慢过好的。
现在看来,是我太天真了。
“你也别太难过,”
张姐见我不说话,语气软了下来,
“走了也好,省得以后受更多委屈。”
“可是张姐,”
我抬起头,声音有点哑,“我以后怎么办啊?我和小满,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张姐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小苏,你听我一句话。”
“嗯。”
“二婚不是扶贫,也不是给孩子找爹找妈,”
张姐说,“是两个成年人,觉得在一起比一个人过舒服,才搭伙过日子。你自己都站不稳,指望别人拉你一把,那迟早要摔跟头。”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你现在在物业上班,一个月到手也有四千多,对吧?”
张姐问。
我点了点头。
“四千多,省着点花,租个小点的房子,再给小满交个学费,也够了,”
张姐掰着手指头给我算,
“我那小区,一居室的老房子,月租也就一千五左右,离你上班的地方还近。”
“可是……”
我咬了咬嘴唇,
“我之前的存款,大部分都给我妈治病了,手里没剩多少。”
张姐沉默了一下。
“这样,”
她说,“我那儿还有点闲钱,先借你五千,你租房子交个押金,再给小满把学费交了。等你缓过来了再还我,不急。”
我猛地抬头看着她。
“张姐……”
“别跟我客气,”
张姐摆了摆手,“谁还没个难处啊。我当年离婚的时候,比你还惨,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还不是靠朋友帮衬过来的。”
我鼻子一酸,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谢谢你,张姐。”
“谢什么,”
张姐笑了笑,“你先好好歇一晚,明天我陪你去找房子。对了,小满明天不上学吗?”
我这才想起,明天是周五,小满还要上课。
“上,”
我赶紧说,
“她书包还在家里呢。”
张姐皱了皱眉。
“那你打算怎么办?回去拿?”
我犹豫了。
我不想再回去面对周成,可小满的书包和课本都在那儿,总不能让孩子不上学吧。
“我明天早上回去拿,”
我说,
“趁他上班去了。”
张姐点了点头。
“也行,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了张姐,你明天还要上班呢。”
“我请半天假,”
张姐说,“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万一他在家,跟你拉扯起来怎么办?”
我想了想,没再拒绝。
那天晚上,张姐陪我们住了一晚。
小满可能是累了,躺在我身边,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我却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脑子里一会儿是周成涨红的脸,一会儿是周浩然不耐烦的眼神,一会儿又是小满含着眼泪的样子。
还有电梯里,我扇自己的那一巴掌。
疼是真疼,但也真的把我打醒了。
我之前总觉得,再婚了,就是一家人了。
我把周成的儿子当自己儿子疼,给他买衣服,给他做饭,他过生日我还特意给他买了个一千多块的球鞋。
我以为我掏心掏肺,总能换来一点真心。
可到头来,在周成心里,我和小满始终是外人。
他的钱,是他自己的,是他儿子的,跟我们娘俩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图什么呢?
图他每个月给的三千块生活费?
可那三千块,要买菜,要交水电煤,要给家里添置东西,还要给他儿子买这买那,真正花在我和小满身上的,能有多少?
我自己有工作,有收入,为什么要过这种看人脸色的日子?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响了。
我起来洗漱,张姐也醒了。
小满睡得正香,我没舍得叫她,轻轻给她盖了盖被子。
“我们早点去,”
张姐说,
“周成一般几点出门?”
“他做装修的,不固定,”
我说,
“但一般七点半左右就会走。”
张姐看了看时间。
“那我们现在过去,差不多刚好。”
我点了点头,跟张姐一起出了门。
到了小区楼下,我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熟悉的窗户,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们坐电梯上去,我掏出钥匙,拧了拧门锁。
门没反锁。
我推开门,客厅里静悄悄的,周成的鞋不在门口,应该是已经走了。
我松了口气,跟张姐一起走了进去。
小满的房间在次卧,我走进去,准备给她收拾书包和衣服。
刚走到书桌前,我就愣住了。
书桌上放着一个信封,上面写着三个字:学费钱。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走过去,拿起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现金。
我数了数,两千六百块,不多不少。
张姐跟进来,看到我手里的信封,也愣了一下。
“这是……周成放的?”
我没说话,捏着信封的手指有点发白。
旁边还压着一张纸条,是周成的字迹。
上面写着:学费我交了,你带着小满回来吧。
昨天是我不对,说话不好听。
我看着那张纸条,半天没反应过来。
张姐看了看纸条,又看了看我。
“你怎么想的?”
我把纸条放下,坐在床边,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说实话,看到这两千六百块钱和这张纸条的时候,我心里不是没有一点动摇。
毕竟在一起生活了快一年,说一点感情都没有,那是假的。
而且,小满也需要一个完整的家。
可是一想到昨天他说的那些话,想到他看小满的眼神,想到周浩然那句“反正又不是亲妈”,我心里就像扎了一根刺。
“张姐,”
我抬起头,声音有点迷茫,
“你说他是不是真的知道错了?”
张姐拉了把椅子坐下,看着我。
“小苏,我问你个问题。”
“你说。”
“如果昨天,你没闹着要走,你觉得他会主动把这个钱拿出来吗?”
我愣住了。
我想了想,缓缓摇了摇头。
他不会。
如果我没跟他吵,没收拾东西走,他肯定还是那句话——舞蹈班没用,浪费钱。
“那不就得了,”
张姐说,
“他这不是知道错了,他是怕你真走了。”
“怕我走?”
我有点不解,“为什么?我走了,他不正好省心吗?”
张姐笑了一声。
“省心?你走了,谁给他做饭?谁给他洗衣服?谁给他照顾那个十五岁的儿子?他每个月花三千块,就能找个免费保姆,还顺带多了个暖床的,上哪儿找这么好的事去?”
我脸上一阵发烫。
话糙理不糙。
仔细想想,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自从结婚以后,家里的家务基本都是我做。
他每天下班回来,往沙发上一躺,等着吃饭。
他儿子的衣服,也是我洗我叠。
我每天既要上班,又要照顾两个孩子,还要操持家里,比一个人过的时候累多了。
我还以为这是夫妻之间该有的互相扶持。
现在看来,在他心里,我可能就是个免费保姆。
“可是……”
我还是有点犹豫,“那小满怎么办?她总不能跟着我到处飘着吧?”
张姐看着我,眼神很严肃。
“小苏,你跟我说实话,你当初跟周成结婚,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当初为什么结婚?
说好听点,是想找个伴,互相有个照应。
说难听点,是我自己怕了。
怕一个人带孩子太辛苦,怕别人说闲话,怕小满没有爸爸会自卑。
所以我急着找个人嫁了,以为只要有了婚姻,有了男人,日子就会好过一点。
可事实证明,不是这样的。
“我知道你担心小满,”
张姐叹了口气,“可你想想,在那样一个家里,小满真的能开心吗?她看着你每天受委屈,看着继父对自己亲儿子和对她不一样,她心里能好受吗?”
我想起昨天晚上,小满站在房间门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的样子。
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是我太自私了。
我以为给她一个完整的家,就是对她好。
可我从来没问过她,她愿不愿意在那个家里待着。
“张姐,”
我抬起头,眼神慢慢坚定起来,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我把那两千六百块钱放回信封里,压在书桌的玻璃下面。
然后我开始收拾小满的东西,书包,课本,换洗衣物,还有她最喜欢的那个布娃娃。
张姐看着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过来帮我一起收拾。
东西不多,很快就收拾好了。
我拉着行李箱,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快一年的房子。
没有留恋,只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
就在我们准备出门的时候,门突然开了。
周成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早餐,看到我们,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想到我会回来,更没想到我还带着人。
“你……你怎么回来了?”
他看着我,眼神有点躲闪。
我没说话,拉着行李箱往门口走。
“哎,”
他伸手拦住我,“你干什么去?我不是给你留了钱吗?纸条你没看见?”
“看见了,”
我平静地说,
“钱我放桌上了,学费我自己会交。”
他皱起眉头。
“你什么意思?苏晓,你别得寸进尺啊。我都已经让步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没想怎么样,”
我看着他,
“周成,我们离婚吧。”
他像是没听清一样,瞪大了眼睛看着我。
“你说什么?离婚?”
“对,离婚,”
我重复了一遍,
“我们不合适,还是好聚好散吧。”
他脸一下子涨红了,把早餐往地上一放。
“苏晓你疯了吧?就为了这点小事,你要跟我离婚?”
“小事?”
我笑了一下,“在你眼里,可能确实是小事。但对我来说,不是。”
“那你说,到底要怎么样你才肯回来?”
他有点急了,“不就是学费吗?我给了啊!以后小满的学费我都出,行了吧?”
我摇了摇头。
“周成,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
他嗓门又大了起来,“我钱也给了,错也认了,你还要我怎么样?你别以为带着个孩子就了不起了,离了我,你能过得好?”
张姐在旁边听不下去了,往前站了一步。
“周成,你怎么说话呢?”
“关你什么事?”
周成瞪了张姐一眼,
“这是我们夫妻俩的事,你一个外人插什么嘴?”
“我是外人?”
张姐冷笑一声,“小苏是我妹妹,她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还好意思说夫妻俩?有你这么当丈夫的吗?自己儿子买手机四千三眼睛都不眨,继女交个学费两千六都舍不得,你也好意思?”
周成被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那是……那是我亲儿子!”
“亲儿子怎么了?”
张姐寸步不让,“亲儿子是你儿子,人家小满就不是孩子了?既然结了婚,进了一家门,就得一碗水端平。你做不到,就别耽误人家。”
“我端不端平,轮不到你管!”
周成气得直喘粗气,转头看向我,
“苏晓,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回不回来?”
我看着他,摇了摇头。
“不回了。”
他咬了咬牙,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
“行,你别后悔。”
“我不后悔。”
说完,我拉着行李箱,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他没再拦我。
进了电梯,张姐才松了口气。
“你刚才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他要动手呢。”
我笑了笑,没说话。
其实我刚才也有点怕。
但不知道为什么,说出
“离婚”
那两个字的时候,我心里反而踏实了。
就像压在心里很久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到了楼下,我给酒店打了个电话,让前台帮忙叫醒小满,说妈妈马上回去接她。
挂了电话,张姐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先去接孩子,然后我陪你找房子去。”
我点了点头,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暖暖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我深吸了一口气,拉着行李箱,大步往前走去。
我和张姐打车到酒店时,小满已经抱着舞蹈服在大堂等我了。
看见我拉着行李箱,她愣了一下,没敢多问,只是悄悄把小手塞进了我手里。
张姐先带我们去了她小区附近的一家早餐店,点了豆浆、油条和茶叶蛋。
小满剥着蛋壳,眼睛时不时瞟一眼我放在脚边的行李箱,嘴唇动了好几次,都没说话。
我知道她想问什么。
可我自己心里也乱,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十岁的孩子解释,我们可能又要搬家了。
张姐看出了我的为难,夹了根油条放到小满碗里。
“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找新房子。等安顿下来,你还能接着上舞蹈班。”
小满抬起头看我,见我点了点头,才小声“嗯”了一声,低头慢慢啃起了油条。
我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样子,鼻子有点发酸。
吃完饭,张姐带着我们在她小区周边转。
她平时在业主群里消息灵通,知道有几套小户型要出租,直接帮我约了房东看房。
第一套在老小区顶楼,没有电梯,房间倒是干净,就是夏天会晒。
房东开价一千二,押一付三。
我站在窗边往下看,小区里有个小广场,几个老人带着孩子在玩。
离小满学校有点远,每天得早起二十分钟赶公交。
第二套是电梯房,一室一厅,装修新一些,租金要一千八。
小区门口就有公交站,离学校两站路,很方便。
我站在客厅里,摸着平整的墙面,有点心动。
可一算账,押一付三得七千二,再加上添置点生活用品,差不多要一万。
我工资每个月三千出头,之前的存款大部分都贴补到家里了,手里剩下的不多。
张姐看出我犹豫,悄悄碰了碰我胳膊。
“差多少我先给你垫上,你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还。”
我摇了摇头。
张姐自己也不容易,孩子上高中,家里开销大,我不能再给她添负担。
第三套在两个小区中间,是个一楼的单间,带个小院子。
租金一千五,离学校和我上班的地方都不远,就是房间小了点,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阿姨,见我带着孩子,特意把院子里的杂物收拾了一下。
“孩子可以在院子里玩,安全。我就住楼上,有事喊一声就行。”
小满蹲在院子里,摸着墙角开的几朵太阳花,回头冲我笑了笑。
我心里一下子就定了。
“阿姨,这房子我租了。”
签合同的时候,张姐还在旁边劝我,说要不还是租那个电梯房,住着舒服点。
我笑着把合同折好放进包里。
“够住就行,先稳定下来再说。以后条件好了,再换大的。”
其实我心里算过账。
房租一千五,加上水电煤气、小满的伙食费和学费,一个月差不多要两千五。
我工资三千多,省着点花,还能存点。
之前在周家,我总觉得两个人一起过日子,钱放在一起花是应该的。
现在才明白,靠谁都不如靠自己手里有钱踏实。
搬进去那天,张姐叫了她老公过来帮忙,搬了几趟就收拾得差不多了。
小满把自己的舞蹈鞋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蹲在旁边看了半天。
我走过去,从包里掏出那张舞蹈班的缴费收据,递到她面前。
“妈妈已经把学费交了,明天你就可以去上课了。”
小满眼睛一下子亮了,抬起头看着我,有点不敢相信。
“真的吗?叔叔不是说……不用学了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蹲下来看着她。
“那是叔叔说的,不算数。你喜欢跳舞,咱们就学,妈妈支持你。”
小满抿着嘴,点了点头,忽然伸手抱住了我的脖子。
“妈妈,我以后少吃点零食,把钱省下来交学费。”
我抱着她,鼻子一酸,差点掉下眼泪。
我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里躺着周成发来的好几条消息,有道歉的,有质问的,还有说我不懂事的。
我一条一条看完,然后把他的微信拉黑了。
既然决定了,就别再拖拖拉拉的,对谁都不好。
第二天上班,我特意提前了半小时到。
班长见我眼睛有点红,问我是不是家里出事了,我笑了笑说没事,就是没睡好。
中午吃饭的时候,同事小李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跟我说。
“昨天你老公来公司找你了,问你是不是在这儿上班,我没敢多说。”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我知道周成不会就这么算了,但没想到他会找到公司来。
“他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就是问你住哪儿,我说不知道。”
小李压低声音,“你没事吧?要是他再来闹,我帮你叫保安。”
我摇了摇头,心里有点发沉。
我不怕他闹,就是怕影响工作。
这份工作我干了三年,领导同事都不错,我不能因为私事丢了饭碗。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我果然在公司楼下看见了周成。
他靠在电动车上,看见我出来,立刻直起了身子。
“苏晓,我们谈谈。”
我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寄给你。”
“离婚?”
他冷笑了一声,“你想离就离?我告诉你,没那么容易!”
“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就是想让你回来好好过日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都已经认错了,你还要我怎么样?小满的学费我也出,以后家里的钱都交给你管,行了吧?”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他到现在都以为,我是因为那两千六百块钱才走的。
“周成,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他皱着眉,
“我知道,我之前是有点偏心浩然,可他是我亲儿子啊,我总不能不管他吧?”
“我没让你不管他。”
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只是希望,你能把小满当自己人。可你没有,你从来都没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我知道他心里不服气,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
“你回去吧,以后别来公司找我了,影响不好。”
说完,我转身就走。
他在后面喊了我两声,我没回头。
走出去很远,我才敢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没追上来。
我松了口气,加快脚步往家走。
走到小区门口,我看见小满蹲在院子里,正在给那几盆太阳花浇水。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冲我笑了笑。
“妈妈,你回来了!今天老师夸我跳舞进步了!”
我也笑了,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
“真棒。”
进了屋,我把包挂在门后,看着小小的房间,心里忽然很踏实。
虽然地方小了点,钱紧了点,但不用再看别人脸色,不用再小心翼翼地过日子。
晚上,我坐在桌子前,拿出本子算账。
这个月工资发了三千二,房租一千五,小满的舞蹈班学费两千六是之前交的,这个月不用再出。
剩下的一千七,省着点花,应该够我们娘俩吃饭的。
我在本子上写下“小满伙食费”“水电费”“交通费”,一项一项列得清清楚楚。
写到最后,我在底下加了一行:
“存款目标:先攒够一万块。”
写完,我把本子合起来,放进了抽屉里。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院子里的虫鸣断断续续地传进来。
小满已经睡着了,呼吸轻轻的。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小脸,心里很平静。
之前我总想着,再婚是为了给孩子找个爹,给她一个完整的家。
我以为只要我忍一忍,让一让,日子就能过下去。
直到那天,我一巴掌打在自己脸上,才彻底醒过来。
家不是靠一个人忍出来的,孩子要的也不是一个名义上的爹,而是安稳的日子和真心的疼爱。
与其在一段不对等的婚姻里委曲求全,不如自己站直了,给孩子做个榜样。
路还长,慢慢来,总会好起来的。
这时,手机响了一下,是张姐发来的消息。
“周末我带孩子过去看你们,给你们包点饺子。”
我笑了笑,回了个“好”。
放下手机,我起身去关窗户,看见院子里的太阳花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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