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走的那天,武汉下了场不大不小的雨。我站在殡仪馆的走廊里,看着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手里攥着他生前用的那个旧皮夹。皮夹的边都磨白了,拉链也坏了,用一根橡皮筋箍着。里面除了几张零钱,就是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对折的小纸条。
纸条上是我爸的字,用圆珠笔写的,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摁得很用力,像是怕字跑了似的。他写的是六位数字,后面跟着“密码”两个字。
我认得那是他的银行卡密码。这张卡我见过,蓝色的,中国银行的,他说是他这些年攒下来的养老钱。他跟我说过好几次,说这张卡里有钱,等他走了,留给我和我妈。我问过他多少钱,他笑呵呵地说,够你妈养老的,你别管多少。
我爸这辈子,在汉正街摆摊卖袜子起家,后来开了个小服装档口,一干就是三十多年。他没什么大本事,但勤快,能吃苦,一分一厘地攒。我妈说他年轻的时候,为了省一块钱的公交,能走五站路去进货。后来日子好点了,还是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件夹克穿了十几年,袖口都磨破了还在穿。
他走得很突然。心梗,凌晨三点,在睡梦里走的。我妈说他走的时候很安详,脸上没什么痛苦的表情,像是做了个好梦。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凉了。我妈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他的外套,眼睛空荡荡的,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后事是我和老婆一起操办的。我老婆刘敏跑前跑后,联系殡仪馆,买寿衣,定灵堂,通知亲戚。她这个人,平时跟我爸话不多,但关键时候比谁都靠谱。我妈那些天整个人都是懵的,坐在家里发呆,有时候突然说一句“你爸该吃饭了”,然后就沉默了。
亲戚们来吊唁的时候,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爸这辈子不容易,攒了点钱,你们要好好照顾你妈。”我点头,说知道。我心里想的是,我爸那张卡里的钱,够我妈过完后半辈子了。他这些年攒了多少,我大概有个数,少说也有七八十万。他平时花钱的地方不多,档口虽然挣得不算多,但一年攒个几万块是有的,攒了三十多年,加上老家拆迁那会儿分的一笔钱,八十多万是有的。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那张卡早就没了。
头七那天,我妈跟我说,你爸的钱,你去取出来吧。你爸走之前跟我说过,那张卡里的钱是留给你的。你公司周转要钱,你闺女以后上学要钱,你自己看着用。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是空的,但声音很稳。
我说好。我拿着那张卡,还有那张写着密码的纸条,去了银行。
那家银行在汉正街路口,我跟我爸去过好几次。他腿脚好的时候,每个月都要去查一次余额,拿个小本子记下来。我陪他去过两次,他站在ATM机前面,戴着老花镜,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摁,查完了还要打张凭条,叠好塞进皮夹里。
那天银行人不多,我取了号,坐在椅子上等。大厅里空调开得挺足,保安在门口溜达,柜员在柜台后面敲键盘。我坐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张卡,想着我爸每次来这里的样子。他穿那件灰夹克,戴个鸭舌帽,走路有点跛,那是早年在档口搬货的时候摔的。
轮到我的时候,我把卡递给柜员,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戴着工牌,脸上挂着标准的笑。我说取钱,全部。她接过卡,刷了一下,敲了几下键盘。然后她皱了皱眉,又敲了几下。
“先生,这张卡已经注销了。”
我以为听错了。“什么?”
“这张卡五年前就注销了。”
我脑子懵了一下。“不可能。我爸一直在用这张卡,他上个月还去查过余额。”
姑娘又看了一眼屏幕,摇摇头:“系统里显示,这张卡是五年前注销的。注销原因写的是‘账户合并’。”
“合并?合并到哪里了?”
“我这边看不出来。您稍等,我帮您查一下。”
她叫来了主管,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看着挺干练的。主管在电脑上查了半天,打印了几张单子,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她抬起头,表情有点复杂。
“陈先生,这张卡确实五年前就注销了。系统里有一个关联账户,是另一张卡,尾号不一样。那张卡……是在您父亲名下没错,但注销之后,里面的钱转到了一个定期存折上。”
“存折在哪?”
“存折应该是在您父亲手里。您回去找找。”
我站在柜台前面,手里攥着那张已经作废的卡,脑子里乱成一团。五年前就注销了。那我爸每个月去银行查什么?他查的余额,他知道吗?
我回到家,把我爸住的那个房间翻了个底朝天。床头柜,衣柜,抽屉,甚至他那个用了十几年的旧皮箱,我都翻遍了。没有存折。
我妈坐在客厅里,看着我翻来翻去,问我在找什么。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她说了。
“银行说那张卡五年前就注销了。钱转到一个存折上了。爸有没有跟你提过存折的事?”
我妈想了想,摇摇头:“没提过。他就说卡里有钱,让我别担心。”
“那卡里的钱去哪了?你知道他后来用钱干嘛了吗?”
我妈又想了想,还是摇头:“你爸的事我管不了。他挣的钱他自己管,我从来没问过。”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满屋子翻出来的东西。我爸的衣服,他的老花镜,他床头那本翻烂了的《故事会》,还有他喝茶那个搪瓷缸子,缸子底下的茶垢厚得发黑。
这些东西都在,但他的人不在了。他留下的那个数字,也不在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我躺在自己家床上,听着刘敏和闺女的呼吸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算。八十五万。我其实不确切知道有多少,但那是我爸一辈子的积蓄。他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最大的爱好就是下下棋,连茶叶都舍不得买好的。他怎么可能把钱弄没了?
我想了很多种可能。会不会是他被骗了?那些保健品骗局,那些理财陷阱,新闻里天天放,我爸那个年纪的人最容易上当。会不会是借给别人了?会不会是投了什么项目?会不会是……
我想到最后一个可能的时候,心里猛地沉了一下。
会不会是给了我弟?
我弟比我小五岁,一直在广州那边打工。说是打工,其实这些年也没往家里交过钱。他结婚的时候,我爸给了五万。后来他做生意亏了,我爸又给了三万。再后来他说要买房,我爸说没钱了,他就没再提。但他跟我爸的关系一直不太好,总觉得我爸偏心我,把档口留给了我。
我拿起手机,翻到我弟的号码。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有拨出去。凌晨两点,他肯定睡了。而且我该怎么问?爸的钱是不是给你了?万一不是呢?万一是爸自己花了呢?
但我知道我爸不可能自己花。他这辈子最大的开销就是给我妈买药,我妈有高血压糖尿病,每个月吃药要花几百块。剩下的钱,他全存着。
第二天我去了我爸的档口。那个档口在汉正街里面,窄窄的一个门面,挂满了各种袜子内衣。我弟没回来,档口是我表弟在帮忙看着。表弟说,大伯走之前一个月来过一次,拿了些东西走。
“拿了什么?”
“没看清。就一个小包。他在里面翻了半天,走的时候挺高兴的。”
“他有没有说去哪?”
“没有。他平时不怎么跟我说话。”
我又去了我爸常去的那家棋牌室。老板是我爸的老熟人,姓吴,看着比我爸年轻几岁,实际上两人差不多。老吴说,我爸走之前那段时间,确实有点不一样。
“他那阵子老来,但不下棋,就坐那发呆。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后来有一次,他跟我说,老吴啊,人这辈子,有些事说不清楚。我还笑他,说你一个卖袜子的,装什么哲学家。”
“他有没有跟你提过钱的事?”
“钱?他提过一句。他说,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说你这不是废话吗。他就笑,笑完就走了。”
老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对了,他走之前大概半个月,有个男的来找过他。四十来岁,穿得挺体面的,说是他老战友的儿子。两人在门口说了半天话,后来我爸跟他走了。”
“走了?去哪了?”
“不知道。我那天忙着招呼客人,没注意。”
我心里越来越沉。一个四十来岁的男的,说是老战友的儿子。我爸确实当过兵,但他很少提那些事,我从来没听他说过有什么老战友的儿子来找他。
我回到家,我妈在阳台上浇花。那些花是我爸种的,几盆月季,一盆茉莉,还有一盆不知道什么名字的绿植。我妈浇得很仔细,一盆一盆地浇,像是怕浇多了也怕浇少了。
“妈,”我站在阳台门口,“爸有没有一个老战友?你认识吗?”
我妈手里的水壶停了一下。“老战友?他那些战友早就不联系了。当年一起当兵的,后来各奔东西,有的都不在了。”
“那有没有一个四十来岁的男的,说是老战友的儿子,来找过他?”
我妈转过身,看着我,眉头皱起来。“谁跟你说的?”
“老吴。他说爸走之前半个月,有个男的来找过他。”
我妈把水壶放下,擦了擦手,走到客厅里坐下。她坐在我爸常坐的那个位置旁边,手搭在扶手上,那是她这些年养成的习惯,好像我爸还在那儿坐着似的。
“你爸走之前那阵子,确实有点怪。”她慢慢说,“他接了好几个电话,都是躲到阳台上接的。我问他谁打的,他说是推销的。后来有一天晚上,他跟我说,老伴啊,要是哪天我不在了,你别怪我。”
我心里一紧。“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我当时还骂他,说你瞎说什么。他就没再提了。”
我坐在我妈对面,看着她的脸。她老了,比我爸走之前老了十岁。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住筷子,头发白了一大半。但她眼睛还是亮的,那眼神跟我爸一样,倔。
“妈,爸的钱可能没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没了就没了吧。”
“妈……”
“你爸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他就攒了那点钱,要是真没了,那也是他的命。你别再折腾了。”
我没说话。但我不甘心。那不是几百几千,那是八十五万。我爸一分一厘攒了一辈子的钱。他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就为了给我和我妈留个保障。这笔钱要是真被骗了,我无论如何都要找回来。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跑了很多地方。银行去了三趟,每次都是那个主管接待我。她帮我查了那个定期存折的开户记录,发现开户时间就是五年前,开户地点是汉正街支行。存折上的钱是八十五万,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但钱在存折里只待了不到一个月,就被转走了。
“转到哪了?”
“一个私人账户。户名是……我帮您查一下。”
她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停住了。她看着屏幕,又看了看我,表情很微妙。
“陈先生,这个账户的户主姓陈,叫陈明。”
我弟的名字。
我坐在银行大厅的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张打印出来的转账记录。白纸黑字,陈明,八十五万,转账日期是五年前的六月十二号。
我想起来了。五年前的六月,我弟从广州回来过一趟。他说是回来看看爸妈,待了两天就走了。走的时候挺高兴的,还给我闺女买了个大玩具熊。我当时还觉得他懂事了。
原来他是回来拿钱的。
我拨通了我弟的电话。响了七八声,他才接。
“哥?怎么了?”
“陈明,我问你件事。”
“你说。”
“爸那张银行卡里的钱,是不是你拿了?”
那头沉默了。
“陈明,你说话。”
“哥,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你解释。我就问你,是不是你拿了?”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是。但那是爸给我的。”
“爸给你的?八十五万,全给你了?”
“哥,你听我说。我当时做生意需要钱,我跟爸借的。爸说不用还,就当是提前分给我的。他说你在武汉,有房子有车子,我在外面什么都没有,他得帮帮我。”
“所以你就拿了八十五万?你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是爸一辈子的积蓄?你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妈以后怎么办?”
“哥,我那时候真的需要钱。我……”
“你需要钱你跟说啊。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为什么要让爸把卡注销了?你知不知道爸走之前那段时间一直在查那张卡,他每个月都去银行,他以为钱还在里面!”
电话那头传来我弟的抽泣声。我握着手机,站在汉正街的路口,太阳晒得我头晕。路过的行人匆匆忙忙,没人注意到我。
“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那钱我亏了,全亏了。我没脸跟你们说。”
“亏了?八十五万,全亏了?”
“做生意被人骗了。我本来想赚了钱就还回去的,但是……”
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去了爸妈家。我妈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我进来,问我吃了没有。我说吃了。我坐在她旁边,看着电视里那些花花绿绿的画面,脑子里一片空白。
“找到你弟了?”她问。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他?”
“你爸走之前跟我说过。他说陈明拿了他的钱,他不怪我,让我别怪他。他说陈明在外面不容易,能帮就帮一把。他唯一担心的就是你,怕你知道了心里不舒服。”
我转过头看着我妈。她的眼睛还是亮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
“你爸说,你从小就懂事,什么事都自己扛。他怕你知道了,会跟陈明翻脸。他说兄弟俩不能因为钱伤了和气。”
“所以他就瞒着我?他瞒了我五年?”
“他不是想瞒你。他是想等陈明把钱还上。他没想到自己走得这么急。”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茧,有疤,是我爸传给我的。他教我做生意要诚信,教我做男人要担当。他教我那么多,唯独没教过我,怎么面对这种事。
“妈,那钱……”
“钱的事你别管了。”她打断我,“你爸走了,这个家你说了算。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但有一条,别跟你弟断了。他再不好,也是你弟。”
我没说话。我在那坐了很久,陪我妈看完了整集电视剧。那是一部家庭剧,讲兄弟姐妹争家产的,我妈看得津津有味。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比我爸走之前更清醒了。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透了。
第二天我给我弟打了电话。
“哥……”
“你回来一趟。”
“我……”
“我不跟你吵。你回来,咱们把这事说清楚。妈还在,你得回来看看她。”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好。
他回来那天,我去火车站接他。他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看着比我这个当哥的还老。他站在出站口,手里拎着个旧旅行包,看见我的时候,眼睛红了。
“哥。”
我接过他的包,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回到家,我妈做了一桌子菜。我弟坐在我爸以前坐的那个位置,低着头扒饭,不敢抬头。我妈给他夹菜,说多吃点,看你瘦的。
吃完饭,我弟从包里掏出一张卡,放在桌上。
“哥,这是二十万。剩下的我慢慢还。我知道不够,但我真的只有这么多了。”
我把卡推回去。
“你留着吧。你在外面也要过日子。”
“哥……”
“爸的钱是给你的,那是他的意思。我怪你,是怪你瞒着我。你要是当时跟我说,咱们一起想办法,不至于到今天这一步。”
他哭了。一个快四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我妈在旁边抹眼泪。我闺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跑过来问我叔叔怎么了,我说没事,叔叔想爷爷了。
后来我弟在武汉待了几天。他去爸的档口看了看,去爸常去的棋牌室坐了坐,去汉正街走了走。他说他想回来,不想在外面漂了。我说你想回来就回来,档口还在,咱们一起干。
现在半年过去了。我弟在档口帮我,他管批发,我管零售,两兄弟配合得还行。钱的事我们没再提,我妈也没提。有时候晚上关了店,我们俩喝点酒,他会跟我说起那几年在外面的事。被人骗过,也骗过人。风光过,也落魄过。他说哥,你知道爸为什么把钱给我吗?因为他知道我在外面混不下去了,他心疼我。
我说我知道。爸心疼你,也心疼我。他心疼所有人。
那天我去银行,把爸那张作废的卡收了回来。柜员说这张卡已经没用了,我说我知道,我就是想留着。我把卡和那张写着密码的纸条放在一起,收在抽屉里。有时候翻东西翻到了,就拿出来看看。爸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摁得很用力。
我爸这辈子,没给我留下什么钱。但他给我留了一个道理,钱的事,是小事。人的事,才是大事。
那张卡里的八十五万,去了它该去的地方。而我爸留给我的东西,一分不少。
日子还在过。档口的生意不好不坏,我弟慢慢上手了,我妈的身体还算硬朗。我闺女上了小学,每天回来跟我说学校里的事。刘敏还是管着账,偶尔跟我弟媳妇拌两句嘴,但也没什么大矛盾。
前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爸坐在档口门口的小板凳上,穿着那件灰夹克,戴着鸭舌帽,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喝茶。他看见我,冲我笑了笑,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问他,他说,日子嘛,过下去就行了。
我醒了以后,把这个梦跟刘敏说了。她说,那是你爸放心你了。
我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我爸放心我了。他把他这辈子攒的钱都留给了我弟,把他这辈子攒的道理都留给了我。这两样东西,我都收着呢。
一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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