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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堂哥在巴基斯坦打工睡个当地姑娘,结果被姑娘家人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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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堂哥在巴基斯坦打工睡个当地姑娘,结果被姑娘家人抓起来

后来有人把这事讲得又粗又轻,说我堂哥在巴基斯坦打工,睡了个当地姑娘,结果被姑娘家人抓起来。

他们说的时候像讲笑话。

可那天早上,我看见阿成被人从工棚里拖出去时,笑不出来。

天还没亮透,工地外面的黄沙贴着地面跑。我们住的临时宿舍是一排铁皮房,夜里热,早上又冷,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带着柴油味。

我被一阵砸门声惊醒。

不是敲,是砸。

“出来!让那个中国工人出来!”

外头有人用不太熟的英语喊,夹着我听不懂的当地话。

我从上铺翻下来,鞋都没穿稳,就听见隔壁阿成的门“咣”一声开了。

阿成只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T恤,裤腰还没系好。他脸色白得吓人,手里攥着手机,像攥着最后一根绳子。

屋里还有一个姑娘。

她坐在阿成床边,头发散着,绿色头巾掉在枕头旁边,鞋子一只在床下,一只被踢到铁柜边。

我认得她。

玛依莎。

工地门口茶棚老板的侄女,二十四岁,会说几句简单的英语,也会用中文说“少糖”“热水”“明天来”。

她看见门口站着她父亲和两个哥哥,整个人僵在床沿。她的手本来正去拿头巾,听见她哥喊她名字,手指就停在半空,指尖抖得厉害。

阿成张了张嘴,第一句竟然是:“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这句话刚落,玛依莎的脸一下垂下去。

她父亲没有冲上去打人。

他只是站在门口,深深看了一眼那张乱掉的床,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女鞋。

然后他用很慢的英语问:“她为什么在这里过夜?”

阿成不说话。

玛依莎的哥哥上前,一把抓住阿成的衣领,把他从门口拽出来。

阿成踉跄两步,差点摔在水泥台阶上。他想回头拿手机,另一个哥哥已经把手机夺过去,塞进自己口袋。

“你跟我们走。”

我赶紧冲过去拦。

“等等,有话好好说。”

她哥哥看着我,眼睛发红。

“他睡了我妹妹。”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直接砸在早晨的风里。

工棚门一间间打开,几个工友探出头,又立刻缩回去。没人敢笑,也没人敢劝。

阿成终于慌了。

“我没强迫她,她自己来的,她是愿意的。”

玛依莎猛地抬头看他。

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眼里的东西碎了一下。

不是愤怒,是不敢相信。

她大概以为,哪怕他害怕,至少会先承认他们认识,承认昨晚不是一个人的错。

可他第一反应,是把自己摘出去。

她父亲走到阿成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愿意,不等于你可以把她当成一晚上的女人。”

阿成听不懂后半句,扭头看我。

我没翻译完,只说:“她爸说,你必须去她家,把话说清楚。”

“我不能去。”阿成一把抓住我胳膊,“我还要上班,今天要吊装,班组点名。”

他越说越乱。

“你帮我说一下,昨晚只是聊天,她没事,我也没事。”

我看着他那只抓着我的手,指甲缝里还有焊渣留下的黑。

这个人是我堂哥,比我大六岁。

他在家里一直算能干的。

十七岁就跟着人出去做工,后来学了焊接,三十一岁还没结婚。来巴基斯坦之前,他说再干两年,把欠家里的账还完,回去就相亲。

他不是坏得没边的人。

可那天早上,他怕了之后,说出来的每句话都在往玛依莎身上推。

玛依莎的哥哥没再给他解释的机会。

他们把阿成夹在中间,带出宿舍区。玛依莎被她母亲扶着跟在后面,头巾重新盖上了,可露出来的耳朵红得像被火烫过。

我跟着追到工地门口。

项目上的本地主管也赶来了。他看了看现场,脸沉得很厉害。

他对我说:“你最好跟去。她家现在要一个说法,不是要钱。”

我问:“他们会不会动手?”

他看了我一眼。

“他们已经很克制了。你们这里,把这个叫私事。在他们家,这叫全家都被推到街上。”

我坐上了后面一辆车。

车一路开出工地,黄沙把车窗糊成了灰色。阿成坐在前面那辆小皮卡后排,两边都有人夹着他。他低着头,后颈绷得很直。

玛依莎没有和他坐一辆车。

她坐在另一辆车里,窗帘拉了一半。我只能看见她垂着的手,手腕上戴着一只廉价的黑色电子表。

那只表是阿成送的。

两个月前,我还笑过他。

那天中午,茶棚停电,风扇不转,玛依莎站在炉子边煮茶,额头全是汗。阿成从工地拿了工具,三两下把老风扇拆开,换了根线。

风扇重新转起来的时候,玛依莎笑了。

她用中文说:“阿成,厉害。”

阿成回来后,整个人轻飘飘的。

晚上他拿着手机翻译软件,问我“你吃了吗”用当地话怎么说,又问“漂亮”怎么说。

我说:“别乱撩人家,这不是国内小酒馆。”

他啧了一声。

“我又不是小孩。”

可后来,他每天都去买茶。

别人一杯,他两杯。

一杯少糖,一杯加奶。

他嘴上说是茶好喝,实际上眼睛总往茶棚里面飘。

玛依莎家管得严,她平时不怎么跟男客人多说话。可阿成去的时候,她会把零钱数得很慢,会在纸杯上写一个小小的“A”,像怕别人拿错,也像怕他看不见。

我提醒过阿成。

“你要只是无聊,就离远点。”

阿成当时正用那只黑色电子表试时间,闻言把表盒盖上。

“我哪里无聊?我喜欢她。”

我问:“喜欢到什么程度?”

他没回答,只说:“在外面干活,人心里总得有点念想。”

这话听着可怜。

可后来我才明白,很多伤人的事,一开始都是披着“我也不容易”的外衣。

玛依莎家不远,在一片低矮的院落后面。

车停下时,巷子里已经有人探头。玛依莎的哥哥立刻把她挡在身后,不让外人看。

阿成被带进院子。

那是个很干净的院子,地上铺着旧砖,墙边有一盆半枯的花,叶子上全是灰。院门从里面插上,一声闷响。

阿成回头看我。

那眼神我至今记得。

他不是问我怎么办。

他是在怪我为什么没能把他拦下来。

堂屋里坐了几个长辈,女人在里间低声说话。玛依莎被带进去后,再没有出来。

阿成被安排坐在一把木椅上,两个哥哥站在他身后。

说坐,其实和扣在那里没区别。

他想站起来,后面的人一只手按住他肩膀。

她父亲坐在对面。

那是个瘦瘦的男人,胡子修得很整齐,手背上青筋很重。他没有拍桌子,也没有骂脏话。

可他每一句都像石头落地。

“你在这里工作,是客人。”

“我们给你茶,给你路,给你笑脸。”

“你把我女儿带进外国工人的房间,过了一夜。”

“现在,你说。”

阿成听不全,只能不停看我。

我一句一句翻给他。

翻到最后一句,他额头上冒汗。

“我说什么?”

我压着声音:“说昨晚到底怎么回事。”

他眼神闪了一下。

“就……她来找我,她说她不想回去。我让她坐一会儿。后来太晚了,外面又有风,她就睡着了。”

她哥哥冷笑了一声,把阿成的手机扔到桌上。

手机屏幕亮着,聊天软件还停在昨晚的记录。

上面有阿成发给玛依莎的英文。

“Come after 10. No one will know.”

十点以后来,不会有人知道。

院子里一下静了。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阿成盯着那行字,嘴唇动了动。

“这不是那个意思。”

她父亲问:“那是什么意思?”

阿成答不上来。

手机继续往上翻。

还有前几天的。

“我回国前,会带你去看一次海。”

“我不喜欢别人给你介绍男人。”

“你跟我在一起,我会对你好。”

玛依莎的哥哥越翻,呼吸越重。

阿成急了。

“那是聊天,男人女人聊天不都这样吗?我也没说马上结婚。”

她父亲看了我一眼。

“你翻。”

我不想翻。

可我不能替阿成藏。

我把这句话翻过去之后,里间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气声。

是玛依莎。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下。

她父亲的手握成拳,又慢慢松开。

“你跟她说在一起,现在又说只是聊天。”

阿成终于恼了,声音抬高。

“我没逼她!她二十四岁,不是小孩。她也愿意。”

这一次,我没有立刻翻译。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眼神很急。

“你翻啊。”

我问他:“你确定要我这么翻?”

“本来就是!”

我把话翻过去。

她哥哥冲过来,一把揪住阿成领口。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阿成吓得闭了下眼。

本地主管赶紧挡在中间,说了很长一段当地话。

院子里乱了一阵。

玛依莎的父亲抬手制止了儿子。

他没有让人打阿成。

他只说:“把他带到侧屋。等他想明白。”

阿成一下站起来。

“你们不能关我!我还有护照,我是来工作的!”

她哥哥按住他的胳膊。

“你现在想起你是来工作的?”

侧屋很小,里面堆着麻袋和旧木箱,有一扇高窗。门从外面插上,光线只剩一道窄缝。

阿成被推进去前,回头对我喊:“阿远,你给队长打电话!让他们来接我!”

门关上了。

我站在院子里,手心全是汗。

我知道这事不可能靠一句“误会”过去。

因为它本来就不是误会。

中午的时候,我被允许给阿成送水。

他坐在麻袋上,眼睛熬得发红。

一看见我,他立刻冲过来。

“外面怎么说?他们要多少钱?”

“没人提钱。”

“那他们想干什么?”

“要你给说法。”

他烦躁地抓头发。

“说法说法,我一个打工的,能给什么说法?难道真让我娶她?我家里能同意吗?我跟她话都说不利索。”

我看着他。

“话说不利索,你还叫她十点以后去你屋里?”

阿成愣了一下,脸色更难看。

“你也来教训我?”

我把水递给他。

“我不是教训你。我是问你,你昨晚叫她去的时候,想没想过今天?”

他别开脸。

“不就是男女那点事吗?在外头打工,谁没个糊涂时候?”

我压低声音。

“你糊涂一晚上,她要面对一家人、一条巷子、以后每一次出门。”

阿成没说话。

门外传来女人低低的哭声,断断续续。

阿成听见了,肩膀动了一下。

“是她吗?”

我没回答。

他把矿泉水瓶拧开,又没喝。

“我真没想害她。”

“可你怕的时候,第一句话就是她自己来的。”

这句话像扎到他了。

他抬头瞪我,嘴唇抿得很紧。

我以为他会骂我,结果他只是坐回麻袋上,用手捂住脸。

很久以后,他说:“我害怕。”

声音闷在掌心里,听着像另外一个人。

“我一想到他们让我娶她,我脑子就空了。我妈还等我回去相亲,我爸身体不好,我挣的钱还不够。我怎么娶?娶了住哪?她跟我回去,话不通,习惯不通。她要是不跟我回去,我留这儿?我拿什么养?”

这些话不是完全没道理。

现实像一堆铁块,哪块都沉。

可我问他:“这些你现在都知道,为什么跟她说‘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不知道?”

阿成的手慢慢放下来。

他的眼睛红着,却没眼泪。

“我那时候觉得,她听不懂那么多。”

我心里一沉。

这才是最伤人的地方。

他不是完全不懂。

他只是以为对方不会认真,或者认真了也没办法追究。

下午,玛依莎的母亲出来了一次。

她端着一盘薄饼和豆子,放在堂屋门口。她没有看阿成的侧屋,只对我说了一句很慢的英语。

“Tell him, my daughter is not cheap.”

告诉他,我女儿不廉价。

我把这句话带给阿成。

他听完,脸上像被人打了一巴掌。

那天傍晚,院子里的天很低,云压在墙头,风从门缝里钻进侧屋。

阿成忽然问我:“玛依莎呢?”

“在里间。”

“她说什么了吗?”

“没有。”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

那里原来有一根红黑相间的编绳,是玛依莎给他的。

他嫌颜色太亮,平时藏在袖口里。那天早上被抓时,袖子撸起来,所有人都看见了。

他用另一只手摸着那根编绳,像摸一根烫手的铁丝。

“她是不是恨死我了?”

我说:“她现在最难过的,可能不是被家里抓到。”

阿成抬头。

我说:“是她发现,你第一时间不认她。”

他嘴唇抖了一下。

外面忽然传来玛依莎的声音。

她说的是当地话,我听不懂。

可声音很清楚。

不是哭,是在争。

本地主管后来告诉我,玛依莎对她父亲说,她不是被阿成骗得一点脑子都没有。她知道自己去工棚会有什么风险,她也知道家里会生气。

可她以为阿成至少会站在她旁边。

哪怕只是承认他们曾经互相喜欢。

她说:“如果他不想娶我,我可以接受。但他不能说我只是自己跑过去。”

那句话传到阿成耳朵里时,他整个人安静下来。

夜里,他们没有放阿成走。

这就是被抓起来。

不是绑在柱子上,也不是打得满地血。

是院门插着,侧屋门锁着,手机拿走,两个哥哥守在门外。他想出去上厕所,都有人跟着。

他坐在麻袋堆上,一整夜没睡。

我也没回工地,就在堂屋角落坐着。

半夜,我听见阿成在侧屋里敲门。

“阿远。”

我过去。

他隔着门问:“你睡了吗?”

“没有。”

“你说,我要是真答应娶她,是不是就能走?”

我说:“可能。”

门里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答应?”

我靠在墙上,忽然觉得很累。

“你是想娶她,还是想出去?”

他没有回答。

我说:“你要为了出去答应,明天跑了,她这辈子更难过。你要真想娶,就说清楚以后怎么生活,在哪儿住,怎么跟家里交代。别再拿一句话糊弄她。”

阿成在门里低低骂了一声,不知道骂我,还是骂自己。

又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以前觉得我挺讲义气的。”

我没接话。

他说:“工友没钱,我借。谁家里有事,我替班。我真没觉得自己是坏人。”

我说:“人不是只有打人抢钱才算坏。有时候你把别人当成你寂寞时候的东西,也会伤人。”

这话说完,门里很久没有声音。

我以为他睡了。

快天亮时,他忽然又开口。

“阿远,我想见她。”

“现在不可能。”

“那明天你帮我说,我想当面跟她说话。”

“说什么?”

他哑着嗓子。

“说我昨晚错了。不是睡了她才错,是睡完以后我不认她,错得最狠。”

第二天上午,院子里来了两位长辈。

没有外人围观,院门也关得严。玛依莎的父亲把堂屋收拾出来,中间铺了一块干净毯子。

阿成被带出来时,眼睛里全是血丝,胡茬冒出来,衣服皱得像一团纸。

他看见玛依莎时,脚步停住了。

玛依莎坐在母亲身边,头巾盖得很整齐。她没有化妆,脸色很白。那只黑色电子表还戴在手腕上,表带扣得很紧。

阿成看了那只表,又立刻低下头。

她父亲开口。

“今天必须有结果。”

本地主管翻给我,我再翻给阿成。

结果两个字落下,阿成喉结动了一下。

她父亲继续说:“第一,如果你要娶她,你说清楚时间、家人、住处。不是今天用一句话逃走。”

“第二,如果你不娶,你承认你做过什么,向她和我们家道歉。以后不再接近她。”

“第三,不要再说是她自己来的。你叫她来的。”

三个选择,不是条件,更像三把刀摆在桌上。

阿成听完,脸白了又白。

他小声问我:“我要是不娶,他们会不会还关我?”

我看着他。

“你先别想门。想人。”

这句话很轻,可他听进去了。

玛依莎忽然抬头,用英语说:“Ask him directly.”

直接问他。

她的英语不流利,但每个词都咬得很清楚。

“Did you like me, or only night?”

你是喜欢我,还是只要那一晚?

屋里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吹过铁门。

阿成抬起头,看着她。

他嘴唇动了半天,没发出声。

玛依莎的手指扣住表带,越扣越紧,指节发白。

她不是在等一个浪漫答案。

她是在等他把她当人。

阿成终于说:“我喜欢过你。”

我翻过去。

玛依莎没有动。

阿成接着说:“但我喜欢得很自私。我喜欢你给我倒茶,喜欢你看见我就笑,喜欢我在这里不那么像一个外人。”

他说一句,我翻一句。

他的声音越来越哑。

“我说带你看海,说在一起,说不喜欢别人给你介绍男人。那些话,我说的时候是真的高兴,但我没有想好怎么负责。”

“昨晚是我叫你来的。”

“你不是自己跑来的。”

“我也没有资格用‘她愿意’把责任推给你。”

翻到这里时,玛依莎的眼睛红了。

她父亲一直盯着阿成,脸上没有松动。

阿成停了一下,像吞了一口很苦的东西。

“我不能娶你。”

这句话说出口,屋里空气一下绷紧。

她哥哥往前迈了一步,被父亲抬手拦住。

阿成的手垂在身侧,微微发抖。

“我不能为了从这个门出去,就说我要娶你。那样我今天骗你一次,以后还会骗你很多次。”

“我家里不知道你,我也没有准备好带你走,或者留下来。”

“我说不娶,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我没资格再拿一句好听话让你承担后果。”

这些话不像阿成平时能说出来的。

他平时嘴笨,急了只会喊。

可那天他一句一句往外挤,像把自己脸上的皮也撕下来。

玛依莎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滚。

她问:“Then why you ask me come?”

那你为什么叫我来?

阿成的肩膀垮下去。

“因为我贪心。”

我翻完,自己也觉得喉咙发紧。

阿成说:“我想要你喜欢我,又不想想以后。我想要那一晚,又不想面对早上。”

玛依莎低下头,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还难看。

她把手腕上的电子表摘下来,放在桌上。

表扣弹开的声音很小,却像把阿成最后一点侥幸也弹断了。

“我不要这个。”

她说。

“我也不要他娶我。”

她这句话出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哥哥先急了,说了一串当地话。

玛依莎看着父亲,用本地话说了很久。

我听不懂,只能看她的动作。

她没有像早上那样缩在母亲身后。她坐直了,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还在抖,可背挺得很直。

本地主管后来小声告诉我,她说:

“如果他娶我是为了不被关,那我以后每一天都像今天一样被关。”

“我丢脸,不是因为我喜欢过一个外地人。”

“我丢脸,是因为我以为喜欢可以让一个人诚实,结果他先让我一个人站在前面。”

“现在他承认了,我不要他了。”

这几句话,玛依莎没有用来求谁。

她是在把自己从昨晚那间工棚里,一点一点捡回来。

她父亲听完,脸上的皱纹像深了一层。

他看向阿成。

“你听见了?”

我翻给阿成。

阿成点头。

玛依莎的父亲把那只电子表推到阿成面前。

“拿走。”

阿成没动。

她父亲又说:“这不是我们家的东西。”

阿成伸手去拿,手指碰到表带时停住了。

他低声说:“对不起。”

玛依莎没有接。

阿成抬起头,对着她父亲,又对着她母亲,最后对着玛依莎,弯下腰。

不是那种敷衍地点头。

他弯得很低。

“对不起。”

我把这三个字翻成英语,又请本地主管翻成当地话。

阿成继续说:“我会离开这个工地。以后不再去茶棚,不再联系她。如果她家需要我写下来,我写。”

她父亲看了他很久。

“写。”

纸和笔被放到桌上。

阿成的手还在抖。

他英文不好,写得很慢。我坐在旁边帮他把意思整理清楚,但每一句都让他自己确认。

他写:

昨晚是我邀请玛依莎到我的宿舍。

我承认我们之间有过亲密关系。

我不该在被发现后把责任推给她。

我向玛依莎和她的家人道歉。

我不会再以任何方式打扰她。

我愿意离开现在的工作地点,避免给她继续造成困扰。

写完后,他签了自己的名字。

没有赔钱,没有跪地求饶,也没有突然来什么能救他的贵人。

就是白纸黑字,把他早上想推开的责任,一笔一笔拉回自己身上。

玛依莎的父亲拿起纸,看了两遍。

然后他把纸递给玛依莎。

“你收。”

玛依莎接过去,折好,放进衣袖里。

她没有看阿成。

院门是在中午打开的。

阿成走出去时,太阳刺得人睁不开眼。他站在巷口,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整个人软得发虚。

我以为他会骂,会抱怨,会说这家人太吓人。

可他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重新关上的院门。

很久,他说:“阿远,我昨晚真以为自己完了。”

我说:“你是差点把别人完了。”

他没反驳。

回工地的路上,他一直攥着那只黑色电子表。

表盘上有一道细划痕,可能是早上拉扯时磕的。

车开到一半,他忽然问本地主管:“她以后会怎么样?”

本地主管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她会很难。但比你继续骗她好。”

阿成把脸转向窗外。

黄沙拍在玻璃上,噼里啪啦。

回到工地,宿舍区比平时安静。

大家都知道他被姑娘家人抓起来了,也知道他被放回来了。没人当面问,可所有人的眼神都躲不开。

队里负责人让阿成先停工。

不是处罚给别人看,是怕事情继续发酵。茶棚就在门外,他再出现在那里,对玛依莎不好,对项目也不好。

阿成没争。

他回到宿舍,把床单拆下来洗了。

洗到一半,他蹲在水龙头边,盯着盆里的泡沫发呆。

我站在门口,看见他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条绿色头巾。

是玛依莎早上慌乱中落下的。

他拿在手里,像拿着一块烧红的铁。

“怎么办?”

我说:“交给本地主管,让他转给她家里的女人。”

阿成点头。

他用干净袋子装好,封口前又看了一眼。

我以为他会说点什么。

他最后只是把袋口扎紧。

那天晚上,他给家里打电话。

我听见他妈在电话里问:“怎么突然要换地方?是不是又跟人吵架了?”

阿成坐在宿舍门口,背对着我。

沉默很久,他说:“我犯错了。”

电话那头一下紧张。

“你欠钱了?”

“没有。”

“打架了?”

“也没有。”

“那是什么?”

阿成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我欺负了一个姑娘。”

那边安静了很久。

他妈的声音再响起来时,轻了很多。

“你说清楚,别吓我。”

阿成没有把细节说得太难听,只说自己在外面不懂分寸,跟当地姑娘有了关系,被人家家里发现了。

电话那头先是骂他糊涂,骂他在外面不争气。

骂着骂着,他妈哭了。

“你一个男人,做事要留后路,也要给人家姑娘留活路。你要是不能娶,就别招惹。你爸年轻时再穷,也没拿女人寻开心。”

阿成一直没说话。

我第一次看见他被骂得连一句嘴都不还。

挂电话后,他坐了很久。

我递给他一支烟。

他摆摆手。

“戒了。”

我愣了下。

他苦笑:“不是突然变好了。就是觉得嘴里再叼点什么,像没脸。”

停工的两天里,阿成没出工地。

吃饭去食堂,打水去水房,走路都绕开大门那边。

有一次我经过茶棚,看见玛依莎不在。她母亲在炉边煮茶,动作很慢。

那只旧风扇还在转。

风吹起柜台上几张纸杯,其中一只纸杯上写着一个没写完的“A”。

我站了一会儿,买了两杯茶。

玛依莎的母亲认出我,没有笑,也没有冷脸。

她把茶递给我时,说:“He go?”

他走了吗?

我说:“很快。”

她点点头。

“Good.”

好。

她没有多问,也没有骂。

这反而让我更难受。

我把茶拿回宿舍,给了阿成一杯。

他看见纸杯上的字,手顿住。

这次纸杯上什么也没有。

白白净净。

他端着那杯茶,半天没喝。

“她还在茶棚吗?”

“没有。”

“她妈在。”

他点点头,像早就料到,又像被这件事轻轻扎了一下。

第三天,项目安排阿成去另一个更远的施工点,过渡几天后回国休整。

不是谁把他赶走,是他自己在那张道歉纸上写了离开。

临走前,他把那只黑色电子表放进工具包,又拿出来,最后交给我。

“你帮我处理掉。”

我问:“扔了?”

他摇头。

“别扔。找个地方收着吧。让我以后别忘。”

我说:“你自己收。”

他看着那只表。

“我怕我收着收着,又把它想成我多深情。”

这句话让我半天没接上。

最后我把表放进一个旧螺丝盒里,锁在宿舍柜子底下。后来我离开巴基斯坦时,把它带了回来,放在我家抽屉最里面。

不是纪念爱情。

是纪念一个人曾经差点把别人的信任,踩成一件轻飘飘的艳事。

阿成走的那天,风很大。

他背着包站在工地门口,没敢往茶棚方向看。

车来了,他把包扔上去,又回头对我说:“阿远,你要是再看见她,别替我说好话。”

我说:“我本来就不会。”

他点头。

“你就说,我知道错了。”

我看着他。

“这句话你已经说过了。”

他说:“那就别说了。她不需要再听我的话。”

车门关上。

小皮卡沿着土路开出去,很快被黄沙吞掉。

阿成离开后,工地上的人还议论过一阵。

有人说他倒霉,惹上当地姑娘家人。

有人说那些家人太凶,不就是睡了一晚。

我听见一次,忍不住把筷子放下。

“不就是?”

桌上安静下来。

我说:“你要是有个妹妹,被一个外国工人半夜叫去宿舍,第二天被发现了,对方第一句说她自己来的,你也觉得不就是?”

没人再接话。

我不是替任何人装高尚。

我只是亲眼见过玛依莎的手怎样停在半空,见过阿成怎样被她家人抓起来,见过一个父亲坐在堂屋里,把怒气压成一句一句的问话。

那不是故事里夸张的报应。

那是一个男人做事没想后果,后果却先落到了姑娘身上。

一个月后,玛依莎回到了茶棚。

她剪短了一点头发,头巾换成了浅蓝色。她还是给工人倒茶,只是不再在纸杯上写任何字。

我去买茶时,她认出了我。

我们隔着柜台沉默了一会儿。

她先开口:“He left?”

我说:“走了。”

她点头。

“Good.”

又是这个词。

我问她:“你还好吗?”

她把茶倒进杯子里,奶泡浮上来,很快散掉。

“Not same. But okay.”

不一样了,但还可以。

她把杯子推给我,忽然又说:“Tell your cousin, no need sorry again.”

我愣了一下。

她看着炉子上的火。

“Sorry is door. He opened. I walk out.”

道歉是一扇门。他打开了,我走出来了。

这句话她说得很慢,语法不完整,可我听懂了。

她不是原谅他。

她是不想再被那一晚拴住。

我把这句话转告阿成时,他正在国内找短工。

电话那头很吵,有机器声,也有人喊他的名字。

他听完后,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说:“她比我有骨气。”

我说:“你知道就行。”

他嗯了一声。

“我以前老觉得,男人在外面吃苦,就有资格犯点小错。现在想想,谁不苦?她在茶棚站一天,回家还要看家里脸色,她不苦吗?”

我没想到他能说出这话。

人真正知道自己错了,不是嘴上说“我错了”。

是他终于看见,别人也疼。

那年年底,阿成没有相亲。

他妈急,他爸也催,他却说再等一等。

家里人以为他在巴基斯坦被吓怕了,开玩笑说:“是不是被姑娘家人抓一次,魂都没了?”

阿成没有笑。

他只说:“别把人家姑娘挂嘴上。”

亲戚愣住。

以前这种话,阿成肯定跟着起哄。

可那次他站起来,把酒杯放下。

“我做错的事,不是你们饭桌上的笑料。”

屋里一下静了。

他妈后来给我打电话,说阿成变了,话少了,干活也更稳了,就是有时坐着发呆。

我说:“发呆也好。”

“好什么?”

“知道想事了。”

第二年,我也回国了。

临走前,我又去了一次茶棚。

玛依莎不在那里。

她母亲告诉我,她去学做账了,在一个亲戚的小店帮忙,不每天来茶棚。

我说:“挺好。”

她母亲看了我一眼,第一次对我笑了一下。

笑得很淡。

“她会好。”

我点头。

“会的。”

回去整理行李时,我在柜子底下翻出那个旧螺丝盒。

盒子里,那只黑色电子表已经没电了,屏幕黑着。表带上的划痕还在,像一道细细的伤口。

我把它带回去给阿成。

他接过去时,手指明显僵了一下。

“你还留着?”

“你让我留的。”

他坐在门槛上,按了几下按键,屏幕没有亮。

他说:“没电了。”

我说:“换一块就行。”

他摇头。

“不换了。”

他把表放进抽屉,又想了想,拿出来,放进工具箱最上层。

“放这儿吧。每天拿工具都能看见。”

我问:“你不怕想起来难受?”

他说:“就是要难受。”

这话听着不像从前的阿成。

从前他最怕难受,最会把难受推给别人。

那件事以后,他没有突然变成多好的人。

他还是会急,还是会嘴硬,还是会为了工资跟工头争得脸红脖子粗。

可他不再随便跟姑娘开暧昧玩笑。

有人在工地上吹嘘自己在外面“玩得开”,他会冷冷说一句:“别玩到别人头上。”

别人笑他装正经。

他也不解释。

只有我知道,他不是装。

他是真的记得巴基斯坦那个清晨。

记得铁皮宿舍被砸响的门,记得玛依莎掉在枕头旁边的绿色头巾,记得她父亲问他“她为什么在这里过夜”。

也记得自己被姑娘家人抓起来时,最害怕的不是他们的拳头,而是必须当众承认自己做过什么。

几年后,家里还有人偶尔提起这事。

他们说:“阿成当年在巴基斯坦,可是差点娶了个当地姑娘。”

阿成听见,会纠正。

“不是差点娶。”

大家看他。

他把烟掐掉,声音不大。

“是我差点毁了一个姑娘对人的信任。”

没人再笑。

我也终于明白,这个故事真正让人后背发凉的地方,不是堂哥在巴基斯坦打工时,被姑娘家人抓起来。

而是他一开始真觉得,自己只是睡了一晚。

直到那扇院门关上,直到手机里的聊天记录被一条条翻出来,直到玛依莎摘下他送的表,他才知道,一个男人嘴里轻飘飘的一晚,可能是一个姑娘要独自面对的很多年。

后来阿成再没去过巴基斯坦。

可他工具箱里一直放着那只没电的黑色电子表。

每次打开,表盘都黑着。

像一个不会再替他粉饰的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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