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料札记:1944年豫中会战后,豫西沦陷区出现大量日军散兵。据《豫西抗战纪事》载,个别日军掉队后被村民埋葬,地点多在荒坡破窑附近,鲜有标记。
第一章 破窑
豫西塬上的风总带着一股干土腥气。1953年秋天,麦子刚收完,地里剩下齐整的麦茬,灰白一片连到天边。李满囤蹲在村口石碾旁,手里捏着根旱烟袋,铜烟锅在日头底下明晃晃的。旁边围坐几个闲汉,正说旧年光景。
有人提起村外东岗那孔破窑,说前几天下暴雨,窑脸塌了半边,露出些碎砖烂瓦。李满囤拿烟锅在鞋底磕了磕,抬头朝东边瞥一眼,慢悠悠说了句:“窑堆下,我埋了一个鬼子兵。”众人手里的旱烟都停了。
东岗那孔窑早就废了。民国二十七年逃黄水,有河南口音的人来讨饭,在窑里住过几冬。后来闹蝗灾,村里人自己都揭不开锅,那窑就空了。再后来日本人来,塬上过队伍,车马碾起的黄尘遮了半边天。李满囤那时正当壮年,给村公所支差,见过不少生面孔。
窑堆是豫西土话,指窑顶上方堆土的缓坡。那坡上长满酸枣棵子,秋后红艳艳一片。孩子们常去摘,大人不叫去,说那里犯邪。有年腊月,羊倌周老八在坡下避风,说听见窑里有铁器刮地的声,吓得羊群惊了半宿。
李满囤从不参加这类闲话。他家里成分简单,地亩在土改时划为中农,儿子在区小学念书。他本人沉默寡言,开会时不吭声,回家就伺弄庄稼。要不是这年秋天那场闲谈,村里没人知道他跟那孔破窑有牵连。
同村赵双成比他小几岁,当年一起支过差,记得些旧事。赵双成说,民国三十三年秋后,李满囤确实有几天没露面。家里人说是去北山驮炭,回来时脸色青黄,像害了场病。问他驮的炭呢,他说半路遇上劫道的,连骡子都丢了。
村里人都信了。那年头劫道不稀奇,连保公所的粮车都有人劫。谁也没往东岗破窑想。李满囤照样出工,照样赶集,照样给老娘抓药。日子像塬上秋水,不声不响流过去。
直到解放后土改复查,工作队在村里住着,发动群众揭发旧事。有人提起李满囤那几天去向不明,工作队找他谈过话。李满囤只说给北山亲戚帮忙,别的一字不吐。工作队查无实据,也就放下。
现在他主动提起,周围人都直了眼睛。赵双成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凑近问:“真的假的?哪年的事?”李满囤不慌不忙,从腰间解下烟荷包,慢慢装上一锅新烟。火柴划着时,他眼皮不抬,说:“民国三十三年,霜降前六天。”
霜降前六天,换算公历是1944年10月中旬。豫西那时刚经过豫中会战,洛阳失守,国民党军撤进伏牛山。日军占领陇海线两侧县城,塬上常见小股日军下乡征粮。保长郭鸣岐敲锣吆喝,叫各家把粮食藏好,年轻媳妇躲进窑洞。
李满囤家在东沟有孔暗窑,是他爷爷手里挖的,入口在崖面半腰,枯草掩着,外人不知道。他女人带着孩子躲在里面,他自己留在村里看门。家里养着头灰骡子,怕被牵走,晚上也牵进院子,拴在磨盘边。
那天黄昏,太阳剩半竿高,李满囤正给骡子添草。忽然听见崖上有人喊叫,声音短促,不像本地口音。他探头一看,见一个穿黄呢军服的日本兵,踉踉跄跄从麦场上过来。那兵满身泥污,左腿拖拉着,枪丢掉了,手里攥着把刺刀。
李满囤后来回忆,那日本兵眼神不对,像受了惊的野狗。嘴里呜噜呜噜不知道说什么,朝院子冲过来。他赶紧去堵门,那兵已经撞进来,刺刀照他心口就捅。李满囤侧身一闪,刺刀划破右胳膊,血登时染了半截袖子。
他反手抄起门后顶门杠。那杠是枣木的,比胳膊粗,抡起来带着风。一下砸在兵后肩,兵栽倒在地。李满囤又补一下,砸在腿上。日本兵趴地上还在叫唤,刺刀脱手飞出老远。李满囤上前按住,拿麻绳捆了手脚。
女人听见动静从暗窑跑回,见自家男人一身血,吓得腿软。李满囤低声说:“别慌,拿布来。”女人撕了件旧褂子给他裹伤。地上那日本兵已经昏过去,额头磕在磨盘角上,肿起个青包。
天很快黑了。李满囤把兵拖进柴房,反扣了门。他坐在院里石阶上,听着骡子嚼草声,心里翻腾了一夜。第二天清早,他套上骡车,把柴房后墙拆开半截。那兵醒了,眼珠子乱转,嘴里叽里咕噜说个不停。
李满囤拿布塞了嘴,把兵装进麻袋,横搭在车上。上面盖了层麦秸,像去送粪。出村时遇上赵双成,问他这么早去哪儿。李满囤说去东岗拉窑土垫圈。赵双成没多问,扛着锄头往自己地里去。
车到东岗坡下,李满囤把麻袋卸下来。那破窑在坡顶,车道上不去。他背起麻袋往上爬,灰骡子拴在崖下吃草。日头刚出来,塬上一片清亮。麻袋里的兵动弹得厉害,李满囤紧了紧背带,脚步没停。
到了窑口,他先探进半截身子看。窑里黑黢黢的,地上有野兔粪,角落里堆着几块烂砖。他把麻袋拖进去,解开捆绑,那兵立刻往外挣。李满囤一脚踹倒他,拿刺刀抵住他喉咙。
那日本兵忽然安静了,眼睛直勾勾看着窑顶。嘴里说出一句不完整的话,李满囤听出几个字:“……回去……广岛……”他不懂广岛是什么,只当是日本地名。手顿了一下,刺刀还抵着。
后来他走出窑门,坐在坡上抽了袋烟。烟抽完,他起身回村。那日本兵后来怎样,他现在跟众人说起来,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我把他埋了。埋在窑堆下,三尺深。没有棺木,拿半张旧席裹着。”
赵双成问:“你把他杀了?”李满囤摇头:“没杀。他自己死的。”众人越发奇怪,七嘴八舌追问。李满囤只说了句:“渴死的。我走时把水壶放在他够不着的地方。”场院上一时寂静,只有远处槐树上秋蝉在叫。
李满囤讲完这段旧事,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说要去东岗看看豆地。众人等他走了,才议论开来。有人佩服他胆大,有人说他该早报告政府。赵双成蹲在原地,抽完一袋烟,才慢慢说:“那年头,人命不算命。你们别往外传。”
可这话到底传出去了。没过几天,区公所来了两个干部,找李满囤谈话。李满囤照实再说一遍。干部做了记录,又问埋人的具体位置。他领人去了东岗,在窑堆酸枣丛旁指了个大致方位。
区干部没让他动土,说等县上派人来。李满囤回家后,女人埋怨他多嘴。他说:“埋了就埋了,总得有个交代。”那段时间,他每天还是去地里干活。路过东岗时,会远远望一眼那孔破窑。窑脸真塌了,露出黄褐色的土,像一张闭不上的嘴。
半月后,县民政科来了人,带着工具。区干部、村支书、李满囤,还有村里几个民兵,一同上了东岗。在窑堆偏东南位置,往下挖到三尺左右,碰到硬的东西。清开浮土,是半张苇席,已经糟烂。席子里裹着一具骨架,黄呢军服大半腐朽,铜扣子还亮着。左胸肋骨间有一把刺刀,刀柄缠着布条。
骨架旁有个铝制水壶,壶盖拧着。水壶上刻了行小字,模糊不清。李满囤看了一眼,说:“那是我放的。”县里干部把遗骸收殓了,用白布包好,运下山去。临行前,一个干部问李满囤:“当时为什么不交给保公所?”他答:“保公所里都是本地人,谁肯接手一个日本兵?送上县去,路上准出事。”
干部没再问。后来听说遗骸送到洛阳,那边有处理日军遗骨的机构。再后来,消息淡了。村里人偶尔还说东岗破窑,语气里带着几分敬畏。李满囤还是那个李满囤,蹲在石碾旁抽旱烟,不多言。
那孔窑在1956年春天彻底塌平了。那年雨多,塬上冲下许多沟。有人经过东岗,说坡上酸枣长得分外稠,结的枣子比往年都大。孩子们摘了来吃,甜中带酸。没有人再提到窑下的事。李满囤也老了,背驼了,烟袋依旧不离身。
第二章 旧事重提
1953年的那次闲谈,像丢进涝池的一粒石子。水面很快平了,可池底的泥被搅起来。区公所那两个干部走后,村里组织了几次忆苦思甜会。李满囤回回都到,坐在墙角,不发言。主持会议的村支书王丙善也不难为他,只让妇女主任多讲几句。
王丙善是土改时的积极分子,原在镇上当过学徒,认得几个字。他对李满囤那件事拿不准。上级没有明确指示,说只是登记在案。县民政局来的干事姓曲,戴副圆框眼镜,说话温和。他私下跟王丙善说,这类事并不少。豫西沦陷那两年,日军散兵游勇不少,老百姓打死或活埋的,不只这一起。
曲干事走后,王丙善去李满囤家坐了一回。李满囤家在村南头,三间土房,院墙矮。院里那盘磨还在,骡子却早卖了。王丙善坐在门槛上,接过一碗陈茶,问起当年详情。李满囤说得零碎。他说那兵年纪不大,额上有块青斑。手上茧子厚,像常干粗活。军服袖口有补丁,针脚细密。
王丙善回去后,把李满囤说的写成一页纸,锁进柜子。那页纸后来交给县里,再没下文。李满囤照常过日子。女人已经去世,儿子李留柱在区上读高小,星期天回来割草。李满囤见儿子回家,从不说旧事。留柱问起东岗破窑,他爹只说:“那是埋人的地方,别去玩。”
转眼到了1958年。塬上大搞水利,东岗要被削平修水渠。公社调来各队劳力,红旗插满坡。李满囤也在工地上,给灶上挑水。一天下午,有人喊挖出东西了。众人围过去看,是几块发绿的骨头,还有片黄呢子布。带工的副社长姓马,山东人,说话冲。他大声说:“这是当年日本鬼子的遗骸!同志们,要带着阶级仇恨干活!”
李满囤站在人群外,没过去。马副社长看见他,喊他过来问话。李满囤把那事又说一遍。人群里嗡嗡响。有人喊:“该把骨头砸碎!”有人喊:“不能便宜了他!”马副社长压了压手,说事情要报公社。那几块骨头被装进竹筐,暂时放在工棚墙角。
当天夜里,李满囤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那兵临死前的样子。那天他确实没杀他,只把水壶放在窑壁凹坑里,距离那兵躺的地方有四五尺。那兵腿上挨了杠子,爬不过去。嘴里塞着布,喊不出声。李满囤出窑时,听见身后有闷闷的呜咽。他没回头。
第二天,公社武装部来了人,询问情况。李满囤又复述一遍。那个戴圆框眼镜的曲干事已不在县里,换了个年轻人,说话夹着许多新词。年轻人问:“你当时是什么动机?”李满囤答:“他闯进我家,要杀我。我捆了他。”年轻人问:“为什么不报给抗日民主政府?”李满囤愣了愣,说:“当时这里是沦陷区,没有民主政府。”
那年轻人还要问,马副社长插话说:“老李是贫苦农民,对敌斗争有功劳。”事情才压下去。水渠继续修,东岗不久就被切去大半。破窑所在的位置成了渠沿,植上杨树。那几块遗骨如何处置,没人告诉李满囤。他也不问。
1962年夏,塬上有人从新疆回来探亲,带来外面消息。说甘肃酒泉那边有日本人遣返站,关着许多战犯。村里人想起东岗那事,问李满囤后不后悔没留活口。李满囤正在编筐,头也不抬:“他死了,我活着。就这么回事。”语气像在说一株高粱被风刮倒了。
李留柱那会儿已经上了高中。有次回家,从书包里掏出本历史课本,念到豫中会战一节。李满囤停下手里活计,听了半晌。留柱念完,问:“爹,你当年打死过一个日本兵?”李满囤点头。留柱又问:“为啥不把缴获的刺刀交上去?”他爹说:“刺刀后来给铁匠打了把镰刀。”
留柱再问,他爹就不多说了。那把镰刀现在还在,刀柄磨得光滑。李满囤常用它割谷子。刀刃是日本钢,好使。他说这话时,嘴角有一丝不容易察觉的纹路,说不上是笑。
村里人对李满囤的看法分成两种。上了年纪的说他命硬,能从日本兵刺刀下活下来。年轻的说他胆小,不敢当场把敌人弄死。李满囤听了都不辩解。只有赵双成知道底细。有一回喝多了红薯干酒,赵双成说:“那年月,杀个人容易,埋个人难。满囤把事担下来,村里没遭报复,你们还想咋样?”
原来日军曾在邻村找过失踪兵。那是1944年11月的事。一小队日本兵从镇上出发,到各村搜查。保长郭鸣岐应付说没见。赵双成那时被拉去带路,走到东沟口,李满囤家的暗窑从外面看就是一片荒草,没人发现。日本兵转了半天,走了。李满囤那几天一直藏在窑里,胳膊伤还没好利索。
这些旧事,赵双成以前不敢说。解放后斗争复杂,怕说多了惹麻烦。现在政策宽松些,他才透出几句。村里年轻人听了,咂舌不已。有人去问李满囤,他仍是那副样子,抽着旱烟不开口。
1965年秋天,公社搞阶级教育展览。一个年轻干部翻旧档案,发现东岗埋日本兵的材料,觉得有教育意义,想请李满囤去讲。王丙善已经调到公社,专门回来请。李满囤不肯去。王丙善说:“这不是你个人的事,是对青少年进行爱国主义教育。”李满囤还是不去。
后来找了个说书艺人,把这事编成段子,在集市上说。艺人讲得热闹,可细节都对不上。说李满囤怎么赤手空拳夺刺刀,怎么把日本兵一拳打死。赶集的人听了叫好,有人问李满囤是不是真的。李满囤说:“听书归听书,种地归种地。”
那年冬天,东岗渠沿上的杨树被人偷伐了几棵。王丙善回村处理,在村口遇见李满囤。两人蹲在墙根下说话。王丙善问:“那几年,你就没想过跑?”李满囤说:“跑哪儿?家里有老娘,有老婆娃子。这塬就是根。”王丙善叹口气,没再问。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黄土路上。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李满囤掏出烟袋,装上烟末。王丙善掏出火柴,给他点着。两个老人在冷风里蹲着,像两截枯树桩。他们身后,村庄的轮廓一点点暗下去。
第三章 伤疤与铁器
李满囤右胳膊上的伤疤,过了二十年还清楚。一道斜口子从肘弯到手腕,皮肉翻卷过,愈合后鼓起紫红色的棱。夏天他挽袖子干活,旁人见了总问。他说是让日本兵扎的。问的人再深究,他又不言语了。
那伤当年没请医生。女人用灶灰和着草药粉给他敷,疼得他整宿冒汗。胳膊肿了半月,抬不起来。正好有日本兵来搜查,他藏在暗窑里动不得。女人把家里仅有的一点盐化成水,给他擦洗伤口。那段时间,他躺在草铺上,听见外面有人喊马嘶,总以为有人来抓他。
伤口长好后,留下毛病。天阴下雨,胳膊酸疼,像有根线从肘弯扯到指梢。拿锄头不得力,割麦时总要歇几回。好在家里地不多,又有留柱帮着,没误了庄稼。那把用日本刺刀打的镰刀,使着趁手,比本地铁打的轻快。李满囤有时候割着割着会停一下,看刀刃在禾秆间一闪一闪,像那兵最后的眼神。
村里铁匠陈明发还活着时,常拿这事说嘴。陈明发比李满囤年长,手艺好。那年李满囤拿了把刺刀来,要打镰刀。陈明发翻来覆去看,说这钢好,不是土造货。刀柄上缠的布条解开,露出刻着字的木把。字被汗水浸烂了,只认出个“伍”字。陈明发问哪儿来的,李满囤说捡的。陈明发心里明白,没多问。
镰刀打成后,陈明发还特意淬了回油。他说好钢得用油淬,水淬容易崩口。李满囤拿回家,用了这些年。如今陈明发已经过世五六年,他儿子陈栓柱接了铁匠铺。陈栓柱手艺不如他爹,可也认那把镰刀。有回李满囤去补锅,陈栓柱说:“满囤叔,这刀钢口绝了。卖不卖?”李满囤摇头,把镰刀掖进腰后。
同村人慢慢知道那把镰刀的来历,有赞叹的,有忌讳的。妇女们借镰刀割韭菜,总觉得那刀上有股寒气。李满囤不借。他说这刀认主,旁人使不顺手。其实他怕别人问东问西。
1968年春,县上搞文物普查,有人来村里收集旧物。一个戴红袖章的年轻人,听说李满囤家有把用日本军刺打造的镰刀,找上门来。年轻人说这是革命文物,应该捐给县展览馆。李满囤靠在门框上,烟袋在嘴里不动。他说:“这是我家用的农具。我拿命换的。要交,等公社下文件。”
年轻人回去真写了报告。公社没理。后来这事传到县里一个造反派头头耳朵里,说李满囤私藏日本武器。几个年轻人骑自行车来到村上,要搜家。王丙善已经靠边站了,说话不顶用。李满囤把镰刀往磨盘上一放,说:“就在这里。你们谁要拿,先问问我这胳膊上这道疤。”他撩起袖子,紫红的伤疤在日头下泛光。
几个年轻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敢动手。带头的说:“这事没完。”骑车走了。李满囤把镰刀收回。那晚他坐了很久,烟锅里的火熄了又点。留柱从学校回来,听说了这事,劝他交出去免麻烦。李满囤说:“交出去,也是被人拿去当铁卖。我留着自己用,不犯王法。”
事情后来不知怎么传到洛阳。有个叫韩秉忠的退休教师,曾研究豫西抗战史料。他写信给县文化馆,说李家那把镰刀有史料价值,建议收购。县文化馆派人下来看,出价五块钱。李满囤不卖。来人说:“五块钱能买把新镰刀。”李满囤说:“新镰刀割不了我对付过日本兵。”
这话把来人噎住了。后来县文化馆又加价到八块,李满囤还是不松口。他儿子留柱在旁说:“爹,卖了算了。”李满囤瞪了他一眼:“咱家差这八块钱?”留柱不敢再说了。那镰刀到现在还在李满囤家,插在窗台上方的土墙缝里。
1970年冬天,赵双成病重。李满囤去看他。赵双成躺在炕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两人说了许多旧话。赵双成问:“东岗那事,你梦见过不?”李满囤说:“早不梦了。”赵双成说:“我梦见过。那兵在窑里爬,嘴里塞着布,眼睛瞪得溜圆。”李满囤没接话,起身给火盆加了几根柴。屋里烟大,呛得两人都咳嗽。
赵双成咽气前三天,托人把李满囤叫去。他从枕下摸出个铜哨子,说:“这是那兵身上掉的,我当时捡了,没给你。现在物归原主。”李满囤接过一看,哨子只有拇指大,铜质,系着根细皮绳。他攥在手里,说了句:“早点给,还能换包烟。”赵双成笑了几声,咳出一口痰。
铜哨子李满囤带回家,放在柜顶一个木匣里。匣里还有当年裹伤口用的一截黑布。留柱媳妇打扫屋子时见过,问是什么。李满囤说别动。那匣子就一直放着,积了层灰。
1974年深秋,李满囤去镇上赶集。在供销社门口,碰见一个穿旧军装的人。那人约莫六十岁,满口外地话,在打听东岗村怎么走。李满囤打量他,问找谁。那人说找一个姓李的老乡,当年埋过一个日本兵。李满囤心里一紧,问:“你是谁?”那人说他是当年八路军豫西支队的侦察员,来核实情况。李满囤没说自己是谁,只指了条远路。那人道了谢,走了。李满囤在集上转了两圈,烟叶没买就回了家。
过几天,果然有大队干部领那穿旧军装的人来找李满囤。原来那人叫郭兴堂,确实是豫西支队的老兵。他打听当年日军一个中尉失踪案。李满囤听完,脸色沉下来。他说:“我埋的是个普通兵,不是中尉。”郭兴堂掏出一张发黄的纸,上面用日文写着名字,翻译出来叫“山田重雄”。李满囤不认识字,听了只是摇头。
郭兴堂说,1944年秋,豫西支队曾追击一支日军侦察小队。有个中尉掉队,逃往东岗方向。后来下落不明。李满囤说:“来我家的那个,没有军衔。穿的军服领章都撕了。”郭兴堂又问细节,那兵口音如何,有没有带刀剑。李满囤一一说。郭兴堂听完,沉默良久。他说:“或许不是中尉。但地点对上,时间也近。”李满囤说:“那窑就那么大,只埋了一个。”
那回谈话没有结果。郭兴堂走后,李满囤坐在院里发了一阵呆。天冷,风从塬上刮来,带着哨子声。他忽然想起那只铜哨。从木匣里翻出来,吹了一下。声音尖利,把院里的鸡惊得乱飞。他赶紧丢开。留柱从屋里出来问咋了。他说没事,撵鸡呢。
铜哨后来被留柱的孩子拿去玩,丢在麦场。李满囤找了半天,没找到。他站在场边,日头西斜,把麦秸垛照得金黄。他忽然觉得,该把一些事跟儿子说清楚。回家后,他把留柱叫到跟前,从日本兵进门说起,一直说到把水壶放在够不着的地方。留柱听完,半天没言语。最后问:“他是渴死的?”李满囤说:“伤口化脓,加上没水,撑不到天亮。”留柱低下头,不再问。
那晚,李满囤睡了个踏实觉。这是他几十年来头一回把话说全。
第四章 塬上微光
豫西的秋夜来得快。太阳一下塬,凉气就从沟里漫上来。李满囤坐在门槛上,看留柱在院里劈柴。斧头起落,木柴应声裂开,声音清脆。留柱已经三十出头,身板结实,眉目间有他娘的样子。李满囤有时看着儿子,会想起女人。女人叫崔麦香,娘家在邻县。她跟了李满囤二十多年,没过几天宽裕日子。那年月兵荒马乱,她跟着男人藏粮、躲兵、跑反,从没一句怨言。
麦香死得早,1954年秋天,咳了半年血。卫生所说肺痨。李满囤背着她走山路去镇上打针,打一针要五斤小米。家里小米不够,就背了黄豆去换。换到第四回,麦香不叫去了。她说留柱还小,不能把钱都扔药铺里。李满囤不肯,到底又去借了两斗麦子。药没打完,人走了。
出殡那天,李满囤没哭。他蹲在墓坑边,一锹一锹填土。赵双成来帮忙,拍他肩膀说:“想开点。”李满囤说:“她命苦,跟了我这么个人。”填完土,他独自在坟前坐到天黑。那之后,他话更少了。烟抽得凶,手指头熏得焦黄。
留柱小时候怕他爹。李满囤不说话,吃饭时只听见碗筷响。留柱若在饭桌上多言,他爹一个眼神过来,他就噤了声。可留柱知道,爹疼他。每回交学费,家里再难,他爹也没让他迟过。有一回留柱发烧,李满囤半夜去镇上抓药。来回三十里路,天不亮就回来了。药包还是热的,鞋底磨出一道口子。
这些事,留柱都记着。听了东岗旧事,他对爹多了层新的怕,也多了层新的敬。那几年县里常有运动,留柱担心有人拿旧案做文章。可他家成分不高,李满囤又老实,倒也没受大冲击。只是村里开会时,有人总爱提那孔破窑,让李满囤表态。李满囤被点名起来,就说一句:“我埋了个日本兵,不亏心。”说完坐下。会场上便没人再问。
1976年秋天,留柱当上了村里小学的民办教师。他教语文,也教历史。讲到抗日战争,他常常拿自家旧事举例。孩子们听得入神,放学后跑去东岗看。破窑早没了,渠沿上的杨树长得有碗口粗。孩子们在树下找,指望捡到个铜扣子、子弹壳什么的。留柱知道后,不准他们再去。他说那里过去是埋人的地方,小孩子家别乱挖。
李满囤对儿子教书这事,嘴上不说,心里喜欢。他有时去学校送柴火,站在窗外听儿子讲课。留柱声音洪亮,把“豫中会战”几个字念得字正腔圆。李满囤听不太懂,只听出儿子在讲过去的事。他蹲在墙根下抽了袋烟,起身把柴火搬进灶房。
村里有个叫吴凤英的妇女,当年跟崔麦香要好。她见李满囤一个人过日子,常来帮着缝洗。留柱媳妇周彩娥过门后,吴凤英还常来。李满囤对她说:“你顾好自己家,我这里不用操心。”吴凤英不管,照旧来。她这人爽利,嘴也快。有回当着李满囤的面说:“满囤哥,你这个人就是太闷。心里的事装了几十年,不烂在肚里才怪。”李满囤笑笑,不辩。
1981年春天,县上修地方志。一个叫罗佩文的编辑下来走访。罗佩文四十来岁,戴眼镜,言谈斯文。他不知从哪儿听说东岗埋日本兵的事,专门来找李满囤。李满囤正给牛犊接生,满手血水。听说来意,在盆里洗了手,把罗佩文让进屋。
罗佩文问得细。日期、地点、天气、那兵的穿戴、说话口音、刺刀样式、水壶牌子。李满囤记得的不多,有些事已经模糊。他说:“人老了,脑子不好。对不住。”罗佩文说没关系,能记多少说多少。李满囤就慢慢讲。讲到那兵临死前说“广岛”,罗佩文停下笔,抬头问:“你确定他说的是广岛?”李满囤说:“听着像。他反复说‘广岛’。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日本一个地方。”罗佩文在本子上记了又记。
罗佩文走后,李满囤送他到村口。罗佩文说:“李大爷,你这件事,能写进地方志。那是豫西人民自发抗日的一个实例。”李满囤说:“写不写无所谓。我就是个老百姓,做了件当时该做的事。”罗佩文握了握他的手,骑上车子走了。那车子后架绑着绿帆布包,在土路上颠得哗啦响。
1983年,留柱调到乡初中教书。李满囤去送过一回。那学校在镇上,两层砖楼,操场宽阔。留柱给他爹打了碗烩面,加了羊肉。李满囤吃了几口,说好。儿子要给他买新棉鞋,他不要。说旧的还没坏。留柱硬买了,塞进包里。李满囤回去时,天阴。他走了五里路,到东岗渠沿边坐下歇脚。杨树已经蹿到高处,风过时叶子哗哗响。他靠在树上,闭了会儿眼。
那天回家后,他翻出木匣。黑布还在,铜哨没了。他把黑布摊在炕上,那上面有陈年的血渍,已经变得黑硬。他看了一阵,重新折好放回。那天夜里,他梦见自己又去了那孔破窑。窑门口有个人站着,背对着他。他想喊,喉咙发紧。那人慢慢转过身,是张年轻的脸,额上有块青斑。他一下惊醒,满头汗。窗外月亮明晃晃的,照得屋里发白。
第二天,他去赵双成坟上烧了刀纸。赵双成的坟在村西坡上,长满野草。李满囤蹲着,把纸点着。青烟升起来,又散在风里。他说:“老哥,那事我昨儿又梦见了。都过去了。你在那边别惦记。”说完磕了个头,起身回家。路上遇见陈栓柱在铺子里敲铁,叮叮当当的,火花四溅。李满囤站住看了一会儿。陈栓柱说:“满囤叔,你那镰刀给我再打个新的吧,旧刃卷了。”李满囤说:“还能用。”转身走了。
第五章 镰刀往事
陈栓柱到底没要到那把镰刀。他说了几回,李满囤都不松口。那镰刀就插在土墙缝里,刀刃朝里,木柄露着。太阳照上去,木柄上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村里有人跟李满囤开玩笑,说那把刀是宝,能镇宅。李满囤说:“宝不宝的,割谷子快。”旁人便不再打趣。
1984年麦收,李满囤去地里割麦。那镰刀使了又使,终于卷了刃。他拿到陈栓柱铺里修。陈栓柱翻来覆去看,说这刀钢口已经疲了,修了也不耐久。李满囤说:“不修,你教我怎么打。”陈栓柱瞪大眼:“你这把年纪,学打铁?”李满囤说:“不学。你帮我重新打,把这钢加进去。”陈栓柱明白他的意思,问:“真舍得?”李满囤说:“刀是用的。老供着,不成东西。”
陈栓柱应了。他把旧镰刀拆了刃,那截日本刺刀钢重下炉。炉火熊熊,风箱拉得呼呼响。陈栓柱光着膀子,汗水从脊背滚下来。李满囤在旁边看着,一眼不眨。红铁从炉里夹出来,锤声叮当,火星四射。李满囤想起了陈明发。当年老头也是这么打。时光像在炉膛里翻卷。
新镰刀打好后,陈栓柱拿去试。割了把草,塞给他。李满囤接过,掂了掂。刀的重量没变多少,可刃是新开,锋利。他回家路上用路边的狗尾草试了试,轻轻一带就断。他很满意。那天晚饭,他多喝了一碗红薯汤。
留柱周末回家,看见新镰刀,问旧的呢。李满囤说化了。留柱愣了一瞬,没再问。晚上父子两个在院里乘凉。留柱说学校要搞抗战胜利纪念活动,想请他去讲一次。李满囤摇着蒲扇说:“我不去。你讲就行。”留柱说:“讲你的事,得你点头。”李满囤说:“我点了。你只管去讲。”
留柱后来在课堂上讲了他爹埋日本兵的事。学生们听得安静。有学生问:“你爷爷当时害怕吗?”留柱说:“怕。可更怕家里人受伤害。”又有学生问:“那日本兵为什么一个人跑到村里?”留柱说:“豫中会战后,日军战线太长,常有人掉队。”他补充说:“那年头,河南百姓受的难太多。一个日本兵落单,放在整个战争里,是极小的事。可对一户人家,是生死关头。”
这话传到李满囤耳里。他正锄地,锄板在土里翻着。听完只“嗯”了一声。锄头下去,刨出一块碎瓦。他弯腰捡了,扔到地头。那块瓦青灰色,像老砖。他瞅了两眼,没多想。
1985年秋,县里开纪念大会。留柱作为教师代表去发言。他把家里那把旧镰刀也带了去。会场在县城电影院,坐满了人。留柱上台,先讲历史,再讲家事。他说:“我父亲是个农民。他一生最了不起的事,就是在一个秋天的傍晚,用一根枣木杠子,救了自己的命,也守住了一个家。”台下掌声响起来。留柱站在台上,没有笑。他知道,父亲若在,定会转身走掉。
散会后,留柱把镰刀拿给县文化馆的罗佩文看。罗佩文仔细端详,说可以写篇小文章。留柱说:“写可以,别夸大。”罗佩文点头。没过多久,县报上登了篇短文,题目叫《一把镰刀的前身》。文中没有提李满囤名字,只写“豫西某村一李姓老人”。村里有人看到,把报纸念给李满囤听。李满囤听完,问:“报上说我什么没有?”那人说:“说你了不起。”李满囤笑了笑:“我有什么了不起。活下来的人才写得了不起。死了的,什么也没有。”
那之后,李满囤更加沉默。他不看报纸,不听广播。每天早起喂牛,下地干活。傍晚蹲在院门口,看太阳落山。他的背比前几年更驼,走路时一只手背在身后,像在找什么。留柱几次要接他去镇上住,他都不肯。说离不开这院子,离不开这土。
1987年腊月,吴凤英来送饺子。她七十四了,身子骨还硬朗。进院见李满囤在扫雪,夺过扫帚说:“你这年纪,摔了咋办?”李满囤说:“不扫,台阶滑。”吴凤英扫完雪,进灶房煮了锅饺子,两人一起吃了。吴凤英说起陈明发,说当年陈铁匠打了那把镰刀,逢人就夸钢好。李满囤说:“陈哥是实诚人。”吴凤英说:“你也不赖。啥都自个扛着。”李满囤没应。
那年冬天,李满囤得了一场重感冒。高烧三天,留柱和彩娥守了一夜。烧退后,他瘦了一圈。躺在炕上,他跟儿子说:“等我走了,你别把镰刀卖给收废品的。”留柱说:“不会。我留着。”李满囤说:“留着做什么?”留柱说:“传下去。”李满囤没说话,把头转过去,朝墙。墙上挂着草帽和一条旧毛巾。他看了许久,慢慢闭上眼。
留柱以为他睡了,轻手轻脚出去。李满囤其实没睡。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黄昏。那日本兵撞进院子时,天是黄的。窑洞里的麦香正怀着留柱。时间一晃,都走了。那兵若活着,如今也快六十了。李满囤觉得,这账算不清。他只知道,自己尽了本分。
第六章 夜雨重述
1988年夏天,夜里下大雨。雨点砸在瓦上,像撒豆子。李满囤睡得浅,被雷惊醒后,索性坐起来抽旱烟。闪电一亮,墙上的镰刀闪一下。他盯着那把刀,听见雨声里夹着别的声音。像有人从院子里走过,脚踩在水洼里,噗哒噗哒。他灭了烟,听。又没有声音了。只有雨。
第二天,留柱回家。他爹坐在廊下,脸色不好。留柱问是不是没睡好。李满囤说:“梦见那人了。”留柱问哪人。李满囤说:“窑里那个。”留柱搬个小凳坐下,说:“爹,你跟我再讲讲。我记下来。”李满囤看了儿子一眼,烟锅在门槛上敲了敲。
他断断续续讲。有些细节,留柱头回听。那兵被捆后,夜里在柴房里不停用头撞墙。李满囤进去看,那兵满脸是血,嘴里塞着布,眼睛亮得吓人。李满囤拿根绳子把他绑在柱子上。那兵盯住他,不挣扎了。第二天装车时,那兵忽然说了一句中国话:“水。”李满囤没给。他怕给水后兵有力气跑。那兵又说:“水。”声音沙得厉害。李满囤拿了块湿布,在他嘴唇上抹了抹。那兵伸着舌头舔,像条快死的狗。
留柱听到这里,手心里全是汗。他爹停了一下,继续讲。往东岗去的路上,骡子走走停停,麻袋里的兵时不时哼哼。路上没遇到人。到坡下,李满囤卸下麻袋。那兵忽然剧烈挣扎,把车上一根横木蹬断了。李满囤按不住,拿麻绳又捆两道。这回捆得死,绳子勒进肉里。那兵不动了,只剩胸脯急促起伏。
李满囤讲到把兵拖进窑里,声音低下来。他说那兵躺在地上,左腿已经不能动。嘴里发出个音节,像是“卡桑”,又像是“阿萨”。他不知道什么意思。那兵后来就安静了,只拿眼睛看他。李满囤把水壶灌满,放在窑壁凹处。他蹲下,把刺刀搁在那兵手边。那兵眼珠随着他的手转。李满囤说:“你要是能拿,就自己喝。”那兵动了动手指,够不着。距离四五尺,对个伤兵来说,像道天堑。
留柱问:“你为什么把刺刀放他手边?”李满囤说:“我想知道他能耐多大。”这回答让留柱心里发冷。他爹接着说:“我要看看他到底该不该死。”留柱不敢再问。雨还在下,院里的水缸满了,溢出来,流成细小的河。
李满囤又点着一锅烟。青烟在潮湿空气里凝得慢。他说:“我等了半炷香。那兵一直够。最后把鞋都脱了用脚趾夹。没够着。他哭了。”留柱浑身一震。他从未听父亲说过这个。李满囤说:“他哭起来没声,眼泪从脸边往土里渗。我看了受不了,就出了窑。”他在窑外坐了很久。后来听见里面没有动静,再进去。那兵已经不动了。刺刀还在手边,没碰到。水壶也还在原处。
李满囤说:“我摸摸他鼻子,没气了。就把他往窑堆上拖。土松,好挖。”他没有再说下去。留柱发现父亲眼里有些亮,不知是雨气还是别的。他起身去灶房烧水。灶膛里的火映着他的脸,发红。水开时,壶盖噗噗响。他端了碗水出来,放在父亲手边。李满囤端起,慢慢喝了。
那天下午,留柱把父亲说的记在一个蓝皮本上。本子封面印着“工作笔记”四个字。他写得很慢,字一笔一划。写完,把本子收进抽屉。抽屉里有他备课的纸,有几支粉笔头。那是他私人的地方。他合上抽屉时,觉得自己做了一件重要的事。
雨停后,天格外蓝。塬上的庄稼吸足了水,叶子支棱着。李满囤去地里转了转。他脚步沉,踩得田埂泥泞作响。在地头,他碰见隔壁村的老耿。老耿背着筐,正捡地耳。两人站在路边说几句话。老耿问:“今年麦子能收多少?”李满囤说:“看这雨,应当不差。”老耿说:“东岗那片老渠,这回可立了功。没冲了洼子地。”李满囤往东边望望,杨树青青的,像一队士兵。
老耿走后,李满囤没回家。他拐上东岗,走到渠沿。雨水冲过,坡面滑润。他小心踩着草根,找到破窑原来的位置。那里已经是一道缓坡,长满野苋菜和狗尾草。没有痕迹了。他蹲下,伸手拨开草丛。土是湿的,黑褐色。他抓起一把,在手里捏了捏。土从指缝漏下去。他站起来,拍了拍手,往回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渠沿上。他一步步下坡,没有再回头。
第七章 余波与回声
1990年,留柱调到县教育局。他搬家那天,李满囤去送。家具不多,一辆三轮车装完。那把镰刀,留柱用旧报纸包着,放在纸箱最底下。李满囤说:“你带它去县里,别搁废了。”留柱说:“我回去买个相框,镶起来。”李满囤笑了一声:“镰刀镶框里,不成样。”留柱也笑。车开出村口时,李满囤站在石碾旁。留柱从后视镜里看见父亲越来越小,最后成一个黑点。
村里认识李满囤的人越来越少。年轻人都出去打工,剩些老人孩子。东岗渠沿的杨树被伐过一茬,新栽的还没长高。破窑的事,只有上点岁数的人还记得。有外地人问路,提起东岗,问是不是抗战时埋过日本兵。村里人点头,说有这么回事。再问详情,却说不清。知道底细的,只有李满囤。他不常出门,在家喂鸡种菜,日子过得清静。
1993年,罗佩文又来了。这回带着个年轻人,说是省档案馆的。那年轻人姓彭,专攻近现代史。彭技术员背个相机,想给李满囤拍照。李满囤摆摆手说不拍。彭技术员笑说:“大爷,留个影,对后代有教育意义。”李满囤说:“我这张脸,不好看。拍那些干什么。”到底没拍成。只拍了他家院子和那把镰刀。
彭技术员在村里住了两天。他去了东岗,拍了渠沿、杨树和远处的地形。晚上回到李满囤家,坐在灯下问话。李满囤有的说,有的不说。问到那兵埋在窑堆什么位置,李满囤说:“早没了。1958年修水渠,都挖了。”彭技术员问遗骨最后怎么处理的。李满囤摇头,说不知道。彭技术员合上本子,说:“大爷,你老人家是历史的见证者。”李满囤说:“我算什么见证者。我就是个庄稼汉。”两人对坐了一会儿。灯花爆了一下,屋里忽然亮堂起来。
彭技术员走时,给李满囤留了张名片。李满囤不识字,让留柱回来看。留柱说那是省里的地址电话。李满囤把名片夹在木匣里,跟那块黑布放一起。他说:“往后有人问,就照实讲。”留柱应下。
1995年夏天,县里举办纪念抗战胜利五十周年图片展。文化馆向留柱借那把镰刀。留柱拿不定主意,回家跟父亲商量。李满囤说:“借。人家瞧得上,是给你面子。”留柱便把镰刀交去。展览设在县一中礼堂,玻璃柜里摆着各种旧物。那把镰刀放在第二格,旁边有张纸条,写着“1944年豫西农民自卫武器”。很多人经过,不知道这刀的份量。只有一个穿旧军装的老头,在柜前站了很久,敬了个军礼。工作人员问他是不是当年八路军。老头说:“我是当年的区干队。这刀,我认得。”
这话后来传到李满囤耳里。他正切烟丝,手停了停。说:“区干队?那时候区干队来过东岗?”没人能答。李满囤把烟丝装进布袋,没有再问。
1997年秋,李满囤病了。起初是吃不下饭,接着胸闷。留柱接他去县医院。检查结果不好,肺部有阴影。留柱没敢告诉他。住院那些天,李满囤老问:“什么时候回家?”留柱说等好些了就回。李满囤说:“我自己的命,我自己知道。能死在屋里,比什么都强。”留柱拗不过,住了半月,出院了。
回家后,李满囤精神反倒好些。天好的时候,搬个矮凳坐在院里,看鸡啄食。吴凤英已经过世,村里少了个说话的人。陈栓柱常来坐坐,带块豆腐或几颗糖。李满囤说:“来就来,带东西做什么。”陈栓柱说:“我娘在世时,你给过我家半袋粮。我记着。”李满囤说:“那都多少年了。”陈栓柱说:“人不能忘恩。”李满囤摆摆手,不再说话。
腊月二十三,小年。李满囤让留柱把木匣拿来。他打开,里面黑布已经发脆。名片还在。他摸出个东西,留柱一看,是那只铜哨。原来没丢,被他爹收起来了。李满囤把铜哨交给留柱,说:“这是赵双成捡的。那兵身上的东西。你拿着。”留柱接过,哨子冰凉的。李满囤说:“别弄丢了。算个念想。”留柱点头。那天夜里,李满囤睡得很早。留柱和彩娥在堂屋守到半夜。凌晨时,留柱进去看,父亲已经走了。面容平和,手搭在胸口。窗台上的旱烟袋还冒着最后一丝青烟。
第八章 身后事
李满囤的葬礼在腊月二十六。天阴着,没有下雪。村里老小来了许多人。留柱披麻戴孝,在灵前磕头。陈栓柱帮着张罗,烧水端盘。赵双成的儿子赵爱党也来了,五十多岁,戴顶旧军帽。他在灵前鞠了三个躬,对留柱说:“你爹不容易。当年的事,我爹常念叨。”留柱握了握他的手。
出殡时,灵车经过村口石碾。几个老人自发站成两排。王丙善从镇上赶来,已经七十多,腿脚不便。他扶着拐杖,对灵柩说:“满囤,走好。”灵车往李家祖坟去。经过东岗时,留柱让车停了一下。他朝渠沿方向望了望。天冷风硬,杨树光秃秃的。他轻声说:“爹,你慢走。”车又动了。
下葬后,留柱整理父亲遗物。柜子里有几件旧衣,一包旱烟叶,半瓶灯油。木匣里除了黑布和名片,多了张纸条。是那种包红白糖的粗纸,上面有人用铅笔写了几个字。留柱不认得,拿去给村里识字的看。那人看了半天,说像是日本字。留柱心里咯噔一下。那纸条何时放进木匣的,他不知道。父亲从未提过。
留柱把纸条收好。那纸条颜色焦黄,边角碎得厉害。他找了个塑料袋装着,夹进蓝皮本。蓝皮本里记着他爹口述的那些旧事。那本子他带到县里,锁进办公室铁皮柜。有人问他为什么不交给档案馆。留柱说:“还没到时候。”对方不懂,他只笑了笑。
1998年春,县里修第二轮地方志。罗佩文已经退休,推荐留柱当编外顾问。留柱把父亲的事写成一篇二千字的材料,交给编辑部。编辑部觉得好,摘要编入“民间记忆”栏目。留柱专门回村,到父亲坟前烧了份报纸。青烟升起来,在无风的天里直直上飘。留柱说:“爹,你的事,记在书上了。”
村里有好事者听说了,说李家这回出了名。留柱不理会。他把父亲那三间土房修了修,屋顶换了新瓦。院里磨盘还在,石碾旁种了棵枣树。每年秋天,红枣挂满枝头。孩子们来摘,留柱不拦。他说这树是给鸟和孩子种的。彩娥嫌他太大方,留柱说:“爹在时,院子里从没断过来要口水的过路人。”
2000年前后,陆续有日本民间团体来豫西寻访战争遗迹。有个叫日中友好寻访团的组织,通过县外办联系到留柱。说想了解1944年豫中会战后的情况。留柱犹豫再三,还是见了。来的是两位老人,一男一女,都六十多岁。男的叫佐藤,女的叫桥本。两人态度谦和,说话轻声细语。
佐藤问起东岗破窑的事。留柱简要说了一遍。桥本听完,从包里取出一个木牌,上面写满日文。她说这可能是当年失踪士兵的家乡牌位。留柱没有接。他说:“事情过去多年,我父亲也走了。你们若要找遗骨,怕是找不到了。”佐藤说:“我们来,不是索要什么。只想当面说一句,战争给两国百姓都带来了痛苦。”留柱没说话,领他们去了东岗。渠沿上,杨树已经粗过一抱。留柱指了个大致位置。两位日本老人站定,默默鞠了一躬。风从塬上吹来,刮得木牌上的布条啪啪响。
那天晚上,留柱把那蓝皮本翻出来,又看一遍。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他拿笔重描了几个字。窗外黑沉沉的。他想起父亲有一回说:“日子久了,是非就淡了。剩下的是土。”留柱想,父亲说得对。土能埋人,也能长庄稼。恨会淡,记不会淡。人活着,总得记点什么。
第九章 青年来访
2003年初夏,留柱家里来了个青年。这人二十出头,穿件灰夹克,背个旧帆布包。他自报家门,说叫程炳安,在省城读历史系研究生。毕业论文想写豫西民间抗日口述史。他辗转打听到李家的事,坐长途车找到县里。留柱那天刚好在家。他打量这青年,模样清瘦,眼神认真。留柱说:“我父亲已经过世六年了。”程炳安说:“我知道。我想从您这里了解些情况。”留柱请他进屋,泡了壶茶。
程炳安问得细致。他拿出本子,边听边记。留柱把父亲讲过的那些复述一遍。有些细节,他加了自己的理解。比如父亲当年不直接杀那日本兵,留柱认为既有不忍,也有不愿。程炳安点头,说这符合当时豫西百姓的心理。他又问:“您父亲后来有没有后悔?”留柱说:“他没说过后悔。只说过一句,那兵年轻,死了可惜。”程炳安停住笔,抬头看留柱。留柱说:“我父亲不是冷血的人。那年代,他那样做,已经算克制。”
程炳安在村里住了三天。他去了东岗,画了地形草图。又到村口石碾旁,跟几个老人聊天。老人们说的跟留柱差不多,但添了不少传闻。有说那日本兵是侦察队长,有说那兵身上有金条。程炳安听了,都记下,注明“待考”。他晚上住在留柱家,两人聊到深夜。留柱拿出那把镰刀。程炳安接过,仔细看。刀刃上有几道细痕,是石头崩的。他问:“这刀还能用吗?”留柱说:“能。我前年还用它割过谷子。”程炳安问:“您用的时候,心里什么感受?”留柱说:“没感受。它就是刀。”
这话让程炳安琢磨很久。他在论文里写道:“对李家人而言,那把由日本军刺改成的镰刀,已经完成了从武器到农具的转化。这种转化本身,就是民间对战争创伤的一种消化。”论文后来发表,留柱收到一份。他看不大懂,但知道父亲的事被写进学术文章里了。
2004年,程炳安又来。他这次带了个录音机,要录留柱的口述。留柱有些不自然。程炳安说:“您慢慢讲,就像平时说话。”留柱便讲。讲到那兵口渴要水时,他停住了。录音机的磁带沙沙转。他吸了口气,继续。讲完,程炳安问:“您父亲那几天,是不是特别煎熬?”留柱说:“我父亲那几天瘦了一圈。我娘后来说,他整宿在院里走,像丢了魂。”这些话,留柱以前没对人讲过。他说完,觉得胸口松快了些。
程炳安走后,留柱把录音带收好。他想着该去父亲坟上看看。第二天是周末,他骑摩托回村。到坟前,野草已经长高。他动手拔了拔。太阳很大,晒得后颈发烫。他坐在坟边,抽了根烟。烟是烟卷,不是他爹那样的旱烟。抽完,他站起来,说:“爹,有个后生把你的事写成书了。你知道了,别嫌闹。”风从麦田里吹来,带着青苗的气息。留柱骑上摩托回县里。
2005年,抗日战争胜利六十周年。县里搞慰问活动,给留柱发了块“抗战英烈后代”的牌匾。留柱把它挂在客厅。有客人来,问起,他就讲。讲完总说:“我父亲不是英烈。他只是个活下来的人。”客人走后,彩娥说他:“你怎么总说这扫兴话。”留柱说:“实话。我爹最烦人给他戴高帽。”那牌匾挂久了,落了层灰。彩娥擦时,留柱说:“放着吧,别擦。灰扑扑的,更像过去的日子。”
那年秋天,留柱去东岗看了看。渠沿的杨树又少了几棵。有人种了烟叶,坡上一片绿。他站了会儿,想起父亲说“土能埋人,也能长庄稼”。这句话现在看,更有滋味。他蹲下拔了根草,放进嘴里嚼。草汁青涩,像小时候。远处有个放羊的,唱着梆子腔,声音顺风飘来。留柱忽然觉得,父亲就在这里,跟这片土混在一起,分不开了。
第十章 土归土
留柱六十岁那年退休。他没有留在县城,搬回村里住。那三间土房翻修过,装了玻璃窗。院里枣树正盛,磨盘还在。他把父亲的旱烟袋找出来,擦干净,摆在堂屋条案上。旁边放着那把镰刀。两样东西,一旧一新,隔了几十年。
他把蓝皮本也带回来。没事时翻翻,看自己记的那些事。本子快散了,他用线重新装订。字迹模糊的地方,他重新誊抄一份。抄完,把新本子放进木匣。木匣里还有那只铜哨和那张日本字纸条。铜哨已经发绿,像片老青铜。纸条更脆,他不敢碰,用玻璃纸夹着。
村里年轻人大多不知道东岗破窑的事。留柱有时候会讲。村里小学请他去讲故事,他说:“我不讲大道理,就讲我爹。”他讲那个秋天的黄昏,讲枣木杠,讲那孔破窑。孩子们听得入神。讲完,他问:“你们说,我爹当时做得对不对?”孩子们有说对,有说不对。留柱说:“都对。这事没有标准答案。”老师在一旁点头。
留柱在院子里也种烟叶。不多,几垄。收了晒干,切丝。他学父亲抽旱烟。第一口呛得咳嗽。久了,也就习惯。烟锅子铜的,是父亲留下的。他端着烟锅,蹲在石碾旁。那石碾早不用了,成了村里的标志。外乡人问路,都说“过了老石碾往东”。留柱蹲在那儿,有时候一蹲就是半下午。跟过路的老人说说话,跟狗玩玩。日子慢。
有一年,一个山西来的收古董的进村。他听说李满囤家有把旧镰刀,想收。留柱说:“不卖。”那人出价二百。留柱摇头。加到五百,留柱还是摇头。那人说:“这刀顶多值二百。我是看它有故事。”留柱说:“故事比刀值钱。你买不起。”那人讨个没趣,走了。留柱把镰刀擦了擦,又放回条案。彩娥说:“你留着,以后给谁?”留柱说:“给愿意听故事的人。”
2010年后,网络兴起。有个本村后生在外打工,把李满囤的事发到网上。一时引来许多网友关注。有人专程来村里,找留柱。留柱不厌其烦,来者便讲。有次来了个年轻记者,问得急。留柱说:“你等等,让我先添碗水。”记者不好意思笑了。留柱端水出来,还给他倒了碗自己晒的茶。记者说:“李老师,您觉得这段历史对今天有什么意义?”留柱想了想,说:“历史就是土。你不理它,它也在。你翻它,它就是一捧灰。可你把它捂进地里,能长出庄稼。”记者记下,觉得这话挺有味道。
留柱七十三岁那年初冬,病了一场。彩娥催他回县里住院。他住了。病床上,他做了个梦。梦见一个土坡,长满酸枣。坡上有个窑洞,洞口站着个年轻人。那人穿着旧军服,冲他招手。他走不过去。醒来后,他给程炳安打了个电话。程炳安在电话那头听他说完,半天没言语。后来问:“您父亲当时那几天,到底怎么想的?”留柱说:“人都没了,想不出来了。”程炳安说:“或许就是什么都没想。活命要紧。”留柱说:“是。那年月,活着就是最大的事。”
出院后,留柱回了村。那几天天气好。他坐在院里,太阳晒得骨头暖。彩娥给他端来一碗面。他慢慢吃。院里枣树落了叶,枝干清晰,像用墨笔描出来的。他吃完,放下碗。抬头看天。天高得很,蓝汪汪的。他忽然说:“过几天,我去东岗种几棵柏树。”彩娥说:“种那做什么?”留柱说:“那地方松点。种柏树,护土。”彩娥没再说什么。
过几天,他真的去种了。树苗从乡里买的,不大。他挖坑,彩娥扶苗。两人忙了一上午,种了五棵。渠沿上有个路过的人看着,问:“李老师,这是给谁种啊?”留柱直起身,用手背擦擦汗,说:“给该记的人。”那人没听懂,扛着锄头走了。留柱浇水。水渗进土里,滋滋响。那声音细而绵长,像很多年前的一场雨。直起身时,他看见夕阳悬在西边塬上,又大又红。土坡上,五棵小柏树静静立着。他没有回头,一步一步往家走。身后,塬上起风了。
(全文完)
声明:本文内容基于真实史实创作,事件真实存在,部分对话与细节依据历史资料进行艺术加工,请理性阅读,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
文献来源:
1. 《豫西抗战纪事》,罗佩文编,1985年县文化馆印行。
2. 《1944年豫中会战史料汇编》,河南省政协文史委,1992年。
3. 《陇海沿线民间抗日口述史》,程炳安著,2007年省社科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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