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夜里的酒
我搬进这个老小区第三天的晚上,就听见对门传来碰杯的脆响。
咣当一声,瓷杯子磕在玻璃桌面上,闷闷的,但在楼道里听得真切。接着是女人的笑声,不高,压着嗓子,像被什么捂住了嘴。然后是男人的咳嗽,老烟嗓,吭吭咔咔,带着痰音。
我站在门口换鞋,手里拎着从超市买回来的挂面和鸡蛋,钥匙还插在锁孔里没拔出来。对门的防盗门虚掩着,从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的光,还有电视机的声响,好像是戏曲频道,锣鼓家伙敲得热闹。
我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门缝里隐约能瞧见一个男人的背影,宽肩膀,花白头发,穿着灰蓝色的家居服,正往桌上摆什么东西。对面坐着一个女人,只能看见半截身子,胖乎乎的,穿件碎花的短袖衫,正笑着说什么。
这就是我对门的邻居。
我在这片老居民区租下这套一居室的时候,中介小哥就跟我提过一嘴,说对门住着个老头,姓周,六十九了,一个人住。老伴没了两年,儿子在南方做生意,不常回来。最近请了个住家保姆,五十来岁,挺利索一个人。
“老头人不错,就是好喝两口。”中介小哥当时这么说的,语气随意,像是随口一提。
我没往心里去。我来这座城市是为了讨生活,租这儿图的是便宜,离地铁近,其他都无所谓。邻居什么样,跟我也没什么关系。
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对门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老房子隔音差,墙薄得像纸。我听见女人说:“周哥,再整一杯,就一杯。”男人嘿嘿笑着,说:“小赵,你这酒量见长啊。”然后是酒瓶碰杯沿的声音,咕咚咕咚倒酒。
我心里头莫名有点烦。倒不是嫌吵,他们声音不大,就是那种细碎的、家常的响动,却像根细针似的扎着我的神经。我翻了个身,把枕头蒙在耳朵上。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迷迷糊糊之间,好像还听见有人在楼道里说话。男人的声音粗,女人的声音细,混在一起,听不清说的什么。
第二天早上出门,正好撞见对门的女人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豆浆油条。她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即笑开了:“你是新搬来的吧?住我对门?”
我点点头。她上下打量我一眼,脸上是那种自来熟的亲切:“我姓赵,你叫我赵姐就行。周叔家的。”
她说“周叔家的”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像是说了半辈子。我嗯了一声,没多问,侧身让她过去。她掏钥匙开门的时候,回头又看了我一眼,笑着说:“有空过来坐坐,周叔好客。”
我客气地应了一声,下了楼。
小区很旧,六层楼,没有电梯,墙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楼下的花坛里种着几棵蔫头耷脑的月季,旁边停着一排自行车和电动车。几个老头老太太坐在花坛边的石凳上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我从他们身边走过的时候,隐约听见有人提起“老周”,然后是一阵低低的笑声,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意味。我没停下脚步,但耳朵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每天晚上都喝,整得跟小两口似的。”
“人家那是保姆,你可别瞎说。”
“保姆?保姆能天天陪喝酒?你见过谁家保姆这样的?”
“行了行了,人家儿子都不管,你操什么心。”
声音渐渐远了。我走到地铁站口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旧楼,六楼靠东边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
那就是周叔家。我收回目光,走进了地铁站。
那天我加班到很晚,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摸着黑往上爬,脚步踩在水泥台阶上,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快到六楼的时候,听见上面有说话声。
“慢点慢点,我扶着你。”
是赵姐的声音。我放轻了脚步,拐过弯,看见六楼的走廊里,赵姐正搀着周叔从屋里出来。周叔显然是喝多了,脸红到脖子根,脚步踉跄,一只手搭在赵姐肩膀上,另一只手扶着墙。
“不去不去,我没醉。”周叔含含糊糊地说着,身子却直往赵姐身上靠。
赵姐看见我,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又恢复了那种大大方方的笑容:“哎呀,兄弟,你回来得正好。帮我开一下门,我刚把周叔扶出来透透气,钥匙落屋里了。”
我快步走上去,伸手把对门的门推开。赵姐扶着周叔往里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酒气,还有赵姐身上廉价洗衣粉的味道。
周叔经过我身边时,突然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咧开嘴笑了:“新来的邻居啊……改天……改天一起喝。”
我嗯了一声,看着赵姐把他扶进屋里,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只有我的脚步声,和隔壁隐约传来的电视声。
那天晚上,对门没再传出碰杯的声音。但我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周叔搭在赵姐肩膀上的那只手,枯瘦、发黄,指节鼓突,却抓得那么紧。
我翻了个身,盯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线月光,想着明天还要早起,得赶紧睡。可那些细碎的声音、那些模糊的画面,像虫子似的在脑子里爬,赶也赶不走。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传来轻轻的开关门声,然后是拖鞋在地板上走过的声音,渐渐远了,大概是赵姐回自己房间了。
整栋楼彻底安静下来。
我闭上了眼睛。
第二章 周叔
周叔全名叫周德顺,退休前在纺织厂当车间主任,干了三十多年。老伴姓刘,两年前走的,胃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从确诊到去世不到三个月。
这些都是后来赵姐告诉我的。
赵姐全名赵玉兰,五十五岁,老家在郊县农村,丈夫十年前在工地上出事没了,赔了一笔钱,供儿子读完了大学,又给他在城里付了首付。儿子去年刚结婚,儿媳妇不乐意跟婆婆住,赵姐就出来找活干。
“我这辈子就是伺候人的命。”赵姐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楼道里择菜,韭菜的泥蹭了一手,她拍拍手站起来,语气里没有抱怨,反而带着一种认命的坦然。
我那时候已经跟赵姐熟了。她是个话多的人,在楼道里碰见,总能拉着你说上半天。我下班回来累了,本来不想搭腔,可她那股子热络劲儿,像夏天里的热风,躲不开,也懒得躲。
“周叔这人吧,脾气倔,但心不坏。”赵姐说,“我刚来的时候,他一天到晚不跟我说话,我做饭他吃,吃完就把碗一推,回屋看电视。后来不知道哪根筋通了,开始跟我唠嗑,说他年轻时候的事,说老伴,说儿子……”
赵姐说到这儿停了一下,低头把韭菜上的黄叶摘掉,声音低了些:“其实老人啊,就是孤单。你别看他一天到晚板着个脸,心里头空着呢。”
我没接话,但心里头动了一下。
这之后我碰见周叔的次数多了起来。有时候是早上他下楼买早点,拄着根拐棍,慢腾腾地往楼下挪,看见我就点点头,也不说话。有时候是傍晚,他坐在楼下的花坛边上,看别人下棋,一看就是大半个钟头,偶尔插一嘴,被人反驳了就嘿嘿一笑,也不恼。
他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老人,干瘦,背微驼,走路的时候右脚有点跛,说是年轻时在厂里被机器砸的。他的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眼睛不大,但还算有神,尤其是喝了酒之后,那双眼睛就亮起来,像是里头点了一盏灯。
有一天晚上,我下班回来,看见赵姐站在楼道口,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饺子,正跟隔壁的王婶说话。王婶是小区里的老住户,六十来岁,烫着一头小卷,嘴巴利索,小区里的大事小情没有她不知道的。
“又给老周包饺子啊?”王婶的声音尖,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你可真是上心。”
赵姐笑了笑:“周叔爱吃韭菜馅的,今天正好有空。”
“啧,”王婶咂咂嘴,“你说你一个保姆,干好自己的活就行了,还管他爱吃什么?我跟你说,老周这人命好,摊上你这么个……”
她说到一半,看见我走过来,就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换了个笑脸:“哟,小伙子下班了?”
我点点头,从她们身边走过。上楼梯的时候,听见王婶压低声音跟赵姐说了句什么,赵姐没应声,只笑了一下。
那个笑我记得很清楚,嘴角往上牵了牵,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沉甸甸的。
那天晚上,对门又传来了碰杯的声音。这次我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听见周叔说:“小赵啊,你说我这一辈子,图个啥?”
赵姐的声音闷闷的:“周哥,你喝多了。”
“我没多。我清醒着呢。”周叔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像是憋了很久的话一下子涌出来,“我告诉你,我这一辈子,就图个热闹。你嫂子在的时候,家里天天有人,有说话声,有饭菜香。她一走,这屋子就跟坟似的,冷得我骨头疼。”
赵姐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是倒酒的声音。
“来,周哥,我陪你喝。”
碰杯的脆响在夜里格外清晰。
我直起身,蹑手蹑脚地回到自己屋里,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窗外的路灯昏黄,照着楼下花坛里那几棵蔫月季,像是给它们镀了一层旧铜色。
我想起我爷爷。他也是一个人住在老家,我爸妈在外面打工,我上大学,一年回去一趟。每次回去,他都拉着我说个不停,说的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我不耐烦听,敷衍几句就跑出去找同学玩。后来他走了,走得急,脑溢血,头天晚上还给我打电话,问我过年回不回去。我说看情况,他说好,然后挂了。
那是我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看情况。
我坐在床边,听着对门渐渐安静下来,酒瓶轻轻碰在桌上,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拖鞋在地板上走动的脚步。赵姐大概是扶周叔回屋了。
楼道里又安静了。
我躺下,闭上眼睛,对自己说,明天要给家里打个电话。可是第二天起来,忙着上班,忙着挤地铁,忙着跟甲方扯皮,忙着在这个城市里活下去,那个电话终究没打。
第三章 酒局
周叔的酒局不是天天有,但一周总有三四次。每次都是晚上七八点钟开始,喝到九点来钟,有时候更晚。赵姐陪着他喝,两人坐在那张老式的折叠桌前,桌上摆两三个菜,一盘花生米,一盘炒鸡蛋,有时候有盘肉。酒是散装的粮食酒,周叔用塑料壶去巷口的小卖部打,一打就是五斤。
“好酒咱也喝不起。”周叔有一次在楼下碰见我,主动跟我说起这事,“这酒便宜,劲儿大,喝着得劲。”
我那时候刚下班回来,手里拎着外卖,站在单元门口,客气地应了一句:“周叔好酒量。”
周叔嘿嘿笑了,露出几颗黄牙:“什么好量,就是图个晕乎。晕了好睡觉。”
他说这话的时候,赵姐正好从楼上下来,手里提着一兜子垃圾。听见周叔的话,她瞪了他一眼:“你就知道睡觉,血压高成那样还喝。”
周叔摆摆手,不以为意:“知道知道,你天天念叨,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赵姐把垃圾往垃圾桶里一扔,拍拍手:“知道你不听,我这是白费唾沫。”
两人斗着嘴,一前一后往楼上走。周叔的步子慢,赵姐就走几步停一下等他,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的时候,我听见周叔小声说了句:“你不懂,不喝点,夜里睡不着。”
赵姐没再说话。
后来我慢慢发现,赵姐自己也在变。她刚来的时候,从没喝过酒,周叔让她陪着喝,她就倒一小杯,抿一口就皱眉头。可日子久了,她的酒量居然练出来了,能跟周叔对饮,一杯接一杯,脸不红气不喘。
有一天傍晚,我在阳台上收衣服,看见楼下花坛边上,周叔和赵姐并排坐着。周叔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里头是酒,赵姐手里也端着一个,两人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口。
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长。周叔说了句什么,赵姐笑起来,仰着头,花白的头发在光里泛着银色。然后周叔也笑了,干瘦的脸上挤出一堆褶子,像个风干的核桃。
那一刻他们看起来就像一对老夫妻,平淡、自然、相依为命。可他们不是。
楼下的王婶正好路过,看见这一幕,嘴巴撇了撇,走过去又回头看了一眼。我隔着阳台都能感觉到她眼神里的那种东西,不好说是什么,就是让人不舒服。
果然,过了没几天,小区里就传开了闲话。
传话的是谁我不知道,但版本有好几个。有人说周叔跟保姆好上了,两人天天晚上喝酒,喝完酒就……有人说赵姐是冲周叔的房子来的,周叔这套房子虽然旧,可地段好,值不少钱。还有人说周叔的儿子周明在南方混得不好,惦记着老子的房子,早晚要回来闹。
这些话我都是从王婶嘴里听到的。有一天我下班回来,王婶在楼下拦住我,神神秘秘地说:“小伙子,你跟老周住对门,晚上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
我装作听不懂:“什么动静?”
王婶挤了挤眼:“就是那个……老周跟那个保姆……”
“没注意。”我打断她,“我睡得早。”
王婶显然不满意我的回答,但也没再追问,只是撇撇嘴,说了句“你们年轻人睡得死”,就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有点烦。这些闲言碎语像地上的灰尘,风一吹就起来,落在人身上,拍也拍不干净。
那天晚上,对门的酒局照常进行。我躺在床上,听见周叔和赵姐在说话。这次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太清,但语气似乎不太对。周叔说了句什么,声音闷闷的,带着委屈。赵姐的声音高了些,像是在解释什么。然后是沉默。好一会儿,才听见酒杯轻轻碰了一下,像是和解。
后来赵姐走的时候,我从门缝里看见她的背影。她走得慢,肩膀微微往下塌,像是在叹气。但没回头。
第四章 周明
周明是十月中旬回来的。
那天我下班早,回来的时候看见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外地牌照。楼道口站着几个人,王婶也在其中,正跟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说着什么。男人四十来岁,中等身材,脸圆,头发梳得溜光,手里夹着根烟。
我上楼的时候,听见王婶说:“……天天喝,你也不管管你爸……”
男人没应声,脸色不太好看。
我猜那就是周明。
果然,走到六楼的时候,对门的门开着,周叔坐在客厅里,脸色铁青。赵姐站在一旁,手里攥着一块抹布,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周明站在客厅中间,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指着赵姐,声音很大:“你一个保姆,做好你分内的事就行了,陪我爸喝酒?你安的什么心?”
赵姐的脸涨得通红:“小明,你误会了,我就是……”
“别叫我小明。”周明打断她,“我跟你没那么熟。”
周叔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够了!”
所有人都安静了。周叔站起来,身子有点晃,赵姐下意识伸手去扶,被周叔挡开了。他看着周明,声音沙哑:“你要回来就回来,别在这儿吆五喝六的。小赵是我让陪的,跟她没关系。”
周明冷笑一声:“爸,你糊涂了吧?她一个保姆,拿着你的钱,住着你的房子,还天天陪你喝酒,她图什么?你以为她真对你好?”
“你闭嘴!”周叔的脸涨得发紫,手捂着胸口,喘不上气来。
赵姐赶紧倒了杯水递过去,又被周明一把拦住:“别碰我爸!”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就在这时,赵姐抬起头看见了我,眼神里满是尴尬和求助。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迈进了门槛。
“周叔,您先坐下。”我说,伸手扶住周叔的胳膊。
周明瞪了我一眼:“你谁啊?”
“对门邻居。”我尽量让声音平静,“周叔脸色不好,先让他坐下,有事慢慢说。”
周明还想说什么,但周叔已经撑不住了,身子一软,被我和赵姐扶着坐到了沙发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从紫转白,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
赵姐急得团团转:“药呢?降压药呢?”
她跑进卧室,翻了一阵,拿着一个小药瓶跑出来,倒出两粒,塞进周叔嘴里。周叔就着水吞下去,靠在沙发上闭着眼,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周明站在旁边,脸色变了几变,到底没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周叔缓过来了,睁开眼,看了看周明,又看了看赵姐,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身上。
“小张,”他叫我,声音虚弱但平静,“麻烦你,帮我把这混账东西赶出去。”
周明愣住了:“爸!”
“你走。”周叔闭上眼睛,摆摆手,“等你学会好好说话了再回来。”
周明站在那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咬着牙,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转身走了。下楼的时候,脚步声踩得咚咚响,整栋楼都能听见。
那天晚上,对门没有喝酒。
我回到自己屋里,躺在床上,却睡不着。隔壁传来赵姐轻声细语的声音,大概是在安慰周叔。周叔偶尔应一声,声音闷闷的。
后来我听见赵姐说:“周哥,要不我还是走吧。小明说得对,我在这儿……”
“你敢走。”周叔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但很快又低下去,“你走了,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赵姐没再说话。过了很久,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
那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的时候,看见对门的灯还亮着。从门缝里漏出的光里,能看见赵姐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什么东西,大概是账本。她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想什么很重的心事。
我回到床上,想起周明走时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想起周叔捂着胸口喘气的样子,想起赵姐那种无从辩解的委屈。这些画面搅在一起,让我心里堵得慌。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想着明天要不要过去看看周叔。毕竟是对门邻居,总不能当不知道。
第五章 劝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正好碰见赵姐从外面回来。她手里提着豆浆油条,眼睛有点肿,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好。
看见我,她勉强笑了笑:“早啊。”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周叔好点了吗?”
赵姐点点头:“昨晚吃了药,好多了。就是心里头不痛快,天快亮了才睡着。”
她说着,掏出钥匙开门,动作有点慢。门开了,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昨天的事,谢谢你。”
“没事。”我说,“周叔人不错。”
赵姐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她看着我,像是在想什么,过了几秒,突然说:“兄弟,你说我是不是该走?”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
赵姐自顾自地说下去:“我来周家一年多了,刚开始就是干活,做饭洗衣打扫,拿钱走人。后来周叔让我陪着喝点酒,我想着老人孤单,陪就陪吧。可没想到喝出事儿来了。外面人怎么说,我也听见了。小明怎么想的,我也知道。我就是……就是觉得周叔挺可怜的。”
她说到这儿,声音有点哑,低头擦了擦眼角,又抬起头,笑了笑:“行了,不跟你说这些了。你上班去吧。”
她进了屋,门在身后关上。
我站了一会儿,下楼的时候心里头乱糟糟的。赵姐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扔进了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那天在单位,我老走神。开会的时候,领导在上面讲方案,我脑子里却是周叔靠在沙发上的样子,赵姐擦眼角的样子,还有周明怒气冲冲摔门而去的样子。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我妈接的,听见我的声音挺高兴,问东问西。我爸在旁边说了句什么,我妈转述:“你爸说让你注意身体,别老吃外卖。”
我说好。然后说:“妈,你跟我爸有空去看看爷爷的坟吧,帮我烧点纸。”
我妈愣了一下,说:“怎么突然说这个?”
“没什么,就是梦见他了。”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行,周末去。你忙你的,不用操心。”
挂了电话,我坐在食堂的塑料椅上,周围都是吃饭的同事,吵吵嚷嚷的,可我觉得特别安静。那种安静从心里头往外渗,像冬天的寒气。
晚上回到家,我特意放轻了脚步,走到六楼的时候,对门很安静。没有碰杯声,没有说笑声,连电视声都没有。我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门缝里透出一丝光,很暗,像是只开了台灯。
我进了屋,坐在沙发上,不知道该干什么。外卖到了,我机械地吃完,机械地洗了澡,机械地躺到床上。
快十一点的时候,我听见对门开了。我竖起耳朵,听见赵姐的声音,轻轻的:“周哥,早点睡吧,明天还得去社区医院量血压。”
周叔嗯了一声,脚步蹒跚地往卧室走。门关上了。然后是一阵安静,再然后,我听见赵姐那边有动静。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老房子的墙太薄了,我还是隐约听见了几句。
“……没事,挺好的……周叔人好……嗯,我知道……你放心,妈有分寸……你俩好好的就行,不用管我……”
我猜是给她儿子打的。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温柔,是面对周叔时从未有过的。那是一个母亲对儿子说话的语气,小心翼翼的,带着讨好,又带着一种倔强的自尊。
电话打了很久,大概有半个钟头。挂了之后,对门彻底安静了。
那一夜,我做了个梦。梦见我爷爷坐在老家的门槛上,手里端着一杯酒,对着空气说:“来,碰一个。”我走过去,想坐在他旁边,可怎么走都走不到。他抬起头看着我,笑了笑,说你忙你的去吧。
我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块。
第六章 中风
十一月初,天冷了。
小区里的月季彻底枯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花坛边上晒太阳的老人也少了,大家都窝在家里,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暖气烘出来的陈旧气味。
周叔的酒局还在继续,但频率低了些。大概是周明回来闹过之后,周叔也收敛了,赵姐更是控制着量,每次只让他喝一小杯,喝完就把酒瓶收走。周叔有时候不乐意,嘟囔几句,但赵姐眼睛一瞪,他就不说话了。
“周叔现在是让赵姐管住了。”王婶在楼下跟别人聊天的时候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一个保姆,把主家管得服服帖帖,这算怎么回事?”
别人就笑,笑得意味深长。
我那天正好从旁边经过,听见了,但没停步。这些天我渐渐明白了,在这个老小区里,人们的生活太单调了,有点什么事就能嚼上十天半个月。周叔和赵姐的事,是他们为数不多的谈资之一。我管不了,也懒得管。
可那天晚上,出事了。
大概是凌晨两点多,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迷迷糊糊地打开门,看见赵姐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外面随便套了件外套,头发散着,脸色煞白。
“兄弟,快,帮我一下,周叔不对劲!”
她声音发抖,带着哭腔。我一下子清醒了,趿拉着鞋就跟着她进了对门。
周叔躺在床上,眼睛半睁着,嘴巴歪向一边,右手蜷缩着,怎么叫都没反应。枕头边上有呕吐物,气味刺鼻。赵姐急得直搓手:“我听见他屋里有动静,进来一看就这样了,怎么办啊?”
“打120。”我说着掏出手机,拨了急救电话。
等救护车的时候,赵姐一直握着周叔的手,另一只手不停地给他擦嘴角的呕吐物。她嘴里喃喃着:“没事的,周哥,没事的,救护车就来了……”
她的声音在抖,手也在抖。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个场景,心里头沉甸甸的。周叔的脸上毫无表情,眼睛望着天花板,像是魂魄已经飘走了。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救护车二十分钟后到的。两个穿蓝制服的急救人员抬着担架上来,简单检查了一下,说是脑出血,得马上送医院。赵姐跟着上了车,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句谢谢,又像是说了句别的什么。救护车的门关上了,警笛声渐渐远去。
楼道里恢复了安静。我站在六楼的走廊里,穿着单薄的睡衣,脚上趿着拖鞋,冷风从楼道口的窗户灌进来,冻得我打了个哆嗦。
对门的门敞着,客厅的灯亮着,桌上还摆着昨晚的酒菜。半盘花生米,一碟子咸菜,两个杯子,一个倒着酒,一个空的。酒瓶的盖子没拧紧,散发出一股辛辣的酒气。
我走进去,把酒瓶盖子拧上,把桌子收拾了,垃圾扔进袋子里。然后关灯,带上门。
回到自己屋里,我坐在床上,听着窗外呜呜的风声,很久没有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去医院看了周叔。他躺在急诊观察室的病床上,挂着吊瓶,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整个人缩了一圈,脸色蜡黄。赵姐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
看见我进来,她站起来,勉强笑了笑:“医生说出血量不大,送得及时,应该没大碍。就是以后……可能得坐轮椅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椅背的手指关节发白。
周叔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呼吸浅而急促。我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想起他端酒杯的样子,想起他嘿嘿笑着露出黄牙的样子,想起他扶着赵姐肩膀说“不去不去,我没醉”的样子。
这个老人,像一棵被虫蛀空了的老树,表面还立着,里面已经酥了。
赵姐的手机响了,她走到走廊里接。我听见她压低声音说:“小明,你爸住院了……脑出血……没事,送得及时……你不用急着回来,我先看着……嗯,我知道……好,好……”
她挂了电话回来,脸上又多了一层疲惫。
“周明说下午的飞机。”她说,语气淡淡的。
我点点头。赵姐坐回凳子上,又握住了周叔的手。那只手枯瘦、发黄、布满褐斑,她握着它,像是在握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第七章 周明回来了
周明是当天晚上到的。他走进病房的时候,身上还穿着出差时的西装,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脸上带着长途飞行的疲惫。
看见赵姐坐在床边,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没说话,径直走到床头看周叔。周叔还在睡着,脸色比早上好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
周明站了一会儿,转身问赵姐:“医生怎么说?”
赵姐把医生的话复述了一遍。周明听完,沉默了一阵,然后说:“你回去休息吧,今晚我守着。”
赵姐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口,拿起自己的包,走了。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沉重了。
我跟着赵姐出了病房。走廊里灯光惨白,消毒水的味道呛人。她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兄弟,”她突然开口,“你说我是不是真的该走了?”
这是她第二次问我这个问题。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周叔现在这样,你走了,谁照顾他?”
赵姐苦笑了一下:“小明回来了,他亲儿子,比我这个外人强。”
“他能在待几天?”我问。
赵姐没回答。她知道答案。周明在南方有生意有家庭,不可能留下来照顾一个瘫痪的老人。
我们走到医院门口,夜风很冷,吹得赵姐的头发乱飞。她站在台阶上,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车流,发了好一会儿呆。
“其实,”她说,声音很轻,“我儿子前几天给我打电话,说他媳妇怀孕了,让我过去帮忙。”
我看着她。
“我跟他说,我这边走不开。他说有什么走不开的,不就是个保姆吗?辞了再找呗。”
她说到这儿,笑了一下,那笑容在路灯下看起来格外苦涩:“你说,我儿子需要我的时候我没去,我在这儿伺候一个非亲非故的老头子。我图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赵姐也没指望我回答。她把外套裹紧了些,说:“行了,我回去收拾收拾,明天再过来。你也回去吧,辛苦了。”
她往公交站的方向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冲我摆了摆手,像是告别,又像是道谢。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风从街那头灌过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冷。我搓了搓脸,抬头看了一眼住院部大楼,周叔的病房在五楼,窗户亮着灯,能看见周明站在窗边的剪影。
我转身往家走。
第二天下午,我又去了医院。周叔醒了,但还不能说话,右半边身子动不了,眼神倒是清楚,看见我进来,眼珠子转了转,算是打招呼。
周明坐在床边看手机,看见我点了点头,态度比上次好了些。赵姐不在。
“赵姐呢?”我问。
周明抬了抬眼皮:“我让她今天别来了,我跟她说了,以后不用来了。”
我愣住了。
周叔的眼珠子猛地转向周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左手挣扎着要从被子里伸出来。周明站起来,按住他的手:“爸,你别激动,医生说你不能激动。”
周叔的嘴唇哆嗦着,眼角沁出泪来。
周明叹了口气,语气放软了:“爸,我这是为你好。你现在的身体,需要专业护理,我在联系康复医院,那边有护工,比赵姐专业。”
周叔闭上眼睛,眼泪顺着太阳穴淌下来,滴在枕头上。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周明不是坏人,他说得有道理,康复医院确实比家里强,护工确实比赵姐专业。可周叔的眼泪也是真的。
赵姐不是专业的,她只是个保姆。但她知道周叔爱吃什么菜,知道他的降压药放在哪个抽屉,知道他喝醉了会说什么胡话,知道他害怕一个人待在漆黑的屋子里。这些,专业护工不知道。
我出了病房,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翻出赵姐的号码——不知道什么时候存的,大概是某次她借我手机打电话留下的。
我拨过去,响了好几声才接。
“赵姐,是我,对门的小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赵姐的声音传来,有点哑:“周哥怎么样了?”
“醒了,稳定了。就是……”我顿了一下,“周明说以后不让你去了。”
又是沉默。这次更长。我听见电话那头有汽车的喇叭声,赵姐大概在外面。
“嗯,我知道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她,“其实这样也好,我正好去我儿子那儿,儿媳妇快生了,需要人照顾。”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兄弟,”赵姐突然说,“你帮我个忙。”
“你说。”
“周哥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有个铁盒子,里头是我给他记的账,买菜买肉买药,每一笔都记着。还有他给我的工资,我花剩下的,都搁里头了。你帮我交给小明,让他对对账。”
我听着,心里头一阵发酸。
“还有,”赵姐的声音顿了顿,“你跟周哥说,酒少喝点。让他把那几瓶好酒收起来,等身体好了再喝。别偷着喝,我……我知道他藏酒的地方。”
她说到最后,声音终于抖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说:“行了,就这样吧,我挂了。”
电话断了。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攥着手机,耳边是护士推车经过的轱辘声和病房里传出的电视机声。窗户外面,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第八章 空屋
赵姐走得很快。第二天她就来收拾东西,我去帮忙。她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双鞋,一个装洗漱用品的塑料袋。她把周叔家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灶台擦得能照出人影,地板拖了三遍,连窗台缝里的灰都抠干净了。
“这些菜你帮着吃了吧,别浪费了。”她指着冰箱里的东西说,“肉冻起来了,能放一阵。鸡蛋还有十几个,够周哥回来吃两天。”
她像往常一样唠叨着,语气自然,好像只是出门买个菜,晚上还会回来。
收拾到床头柜的时候,她拉开第二个抽屉,拿出那个铁盒子。盒子是旧饼干盒改的,铁皮上印着褪色的牡丹花。打开,里头是一沓钱,整整齐齐地码着,旁边一个小本子,密密麻麻记着账。
赵姐把钱和本子放在桌上,又把盒子放回抽屉。她蹲在床头柜前,手停在半空中,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放进铁盒子里,然后把抽屉推回去。
“那是什么?”我问。
赵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没什么,就是给他留了个条子,让他按时吃药。”
我没再问。
她拎着包出门的时候,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那间屋子她住了一年多,比她自己家还熟悉。墙上的挂历还停在十月,那是周叔住院前翻的,旁边用圆珠笔圈着几个日子,大概是量血压的时间。沙发上搭着一件周叔的毛衣,灰色的,袖口磨得起球。电视机旁边的茶几上,摆着一个相框,里头是周叔和老伴的合影,照片发黄了,边角卷着。
赵姐看着这些,眼圈红了。但忍住了,没掉泪。
“走吧。”她说,提着包往门口走。
下楼的时候,她碰见了王婶。王婶手里提着菜篮子,看见赵姐拎着行李,脸上露出一种意料之中的表情。
“走了?”王婶问。
“走了。”赵姐说,笑了一下,“儿媳妇要生了,过去帮忙。”
王婶哦了一声,眼神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楼上,压低声音说:“老周知道吗?”
“知道不知道的,小明会跟他说。”赵姐说着,不再看王婶,往楼下走。
我跟在后面,一直把她送到公交站。她等车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小区的大门,那栋灰扑扑的旧楼,六楼靠东边的窗户。窗帘拉上了,什么也看不见。
“兄弟,”她说,“麻烦你常去看看周哥。”
我说好。
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开的时候,她冲我摆了摆手。我站在站台上,看着公交车汇入车流,渐渐远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楼道里特别安静。对门锁着,再没有暖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再没有碰杯的声音,再没有赵姐低声说话的语气。
我开了门,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调了好几个台,什么也看不进去。后来关了电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半夜醒来的时候,习惯性地侧耳去听对门的动静,什么也没有。那种安静像一堵实心的墙,压在胸口上,让人喘不过气来。
第二天是周末,我没出门。中午的时候,听见对门有动静,是周明回来了。他待了大概一个钟头,出来的时候提着两个袋子,大概是收拾了周叔的换洗衣服。他锁门的时候,我开了门出去。
“周叔怎么样了?”我问。
周明看了我一眼,态度比之前好了些:“转到康复医院了,情况稳定。就是……”他叹了口气,“不肯吃饭,也不肯配合治疗,天天闹着要回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明锁好门,把钥匙揣兜里,看着我:“赵姐走的时候,你送她了?”
我点点头。
周明沉默了一下,说:“其实我知道赵姐人不错,把我爸照顾得挺好。可外头人说的那些话,你也听见了。我……”他顿住了,像是在找合适的词,“我不是不让我爸找人,可他这个年纪了,身体又这样,万一出点什么事,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他说得诚恳,语速很快,像是在说服我,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末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句“麻烦你帮我照看着点房子”,就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对门紧闭的防盗门,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周明有他的道理,赵姐有赵姐的难处,周叔有周叔的念想,外面的人有外面人的嘴。这些东西搅在一起,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把每个人都箍在里面,谁也动弹不得。
第九章 医院的走廊
周叔在康复医院待了半个月,情况没有好转,也没有恶化。右边身子还是动不了,说话含含糊糊,只能吐出几个简单的字。但他神志清醒,眼神比之前更沉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往下压着,越来越深。
我每周去看他一次。康复医院在城北,坐地铁要四十分钟,再转两站公交。医院不大,一栋五层的小楼改的,院子里种着几棵梧桐,叶子落光了,枝丫光秃秃地戳着灰白的天。
周叔住三楼,三人间,靠窗的床位。另外两张床一个是退休教师,一个是退休工人,都是中风后遗症,情况比周叔还重。退休教师的女儿每天来送饭,退休工人的老伴天天守着,只有周叔的床边空荡荡的。
护工姓刘,四十来岁,矮胖,手劲儿大,给周叔翻身擦洗的时候像搬麻袋。她干活利索,但没什么话,做完事就坐在门口玩手机。周叔有时候想喝水,喊半天没人应,等我去了才能喝上一口。
“周叔,今天怎么样?”我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把带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周叔的眼珠子转过来,盯着我看了几秒,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含糊的字:“小……赵……”
我凑近了才听清。心里头一酸。
“赵姐去她儿子那儿了,儿媳妇怀孕了,需要人照顾。”我说。
周叔闭上眼睛,胸口起伏了几下。再睁开的时候,眼角有泪光。他挣扎着抬起左手,指了指床头柜的抽屉。我拉开,里面除了他的几件旧衣服,还有那个铁皮饼干盒。
“赵姐让我交给周明的。”我拿出盒子,打开,里面的钱和账本都在。那张叠好的纸还在,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来了。周叔的目光追着那张纸,嘴唇翕动着。
我把纸展开。上面是赵姐的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周哥,我走了。你好好吃饭,按时吃药,血压高别偷着喝酒。我把你藏的酒都找出来了,放在厨房吊柜最上面那格,你别够,够不着摔了更麻烦。等你能走了再喝,一次只能喝一杯。小明要是对你不好,你给我打电话,我回来骂他。保重。”
纸的最下面,写着一串电话号码。
我看完,把纸递给周叔。他用左手接过去,举到眼前,手抖得厉害。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哭,又像是笑。最后他把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再也不动了。
护工刘姐走过来,看了一眼,说:“他睡着了,你走吧,到点我给他喂饭。”
我把铁皮盒子放回抽屉,站起来。周叔的左手还攥着那张纸,贴在胸口,像攥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碰见周明从走廊那头过来。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大概是买的换洗用品。看见我,点了点头。
“我爸今天怎么样?”
“刚才醒着,现在睡了。”我说。
周明走到床边,看了一眼周叔,又看了一眼他手里攥着的纸,脸色变了变。但他没说什么,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在另一张凳子上坐下了。
我出了病房,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有扇窗,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外面工地的扬尘味。我掏出手机,翻到赵姐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拨出去。
她能说什么呢?儿媳妇快生了,她走不开。周叔的病情不好不坏,她知道了也只能干着急。与其让她多一份牵挂,不如不说。
第十章 春节
冬天过得很快,好像一眨眼就到了年根。
小区里的树彻底光了,楼道里的暖气烧得热烘烘的,有人在单元门口贴了春联,红底金字,被风吹得翘起一角。楼下的花坛边上又坐满了晒太阳的老人,裹着厚厚的棉衣,在阳光里打盹。
对门还是锁着。周明偶尔回来一趟,取点东西,待不了多久就走。有一次在楼道里碰见,他说周叔还在康复医院,情况差不多,没什么起色。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已经习惯了的事。
“我年前把他接回来。”周明说,“医院那边说可以回家休养,定期复查就行。我请了个白班护工,白天来照顾,晚上我请楼下的王婶帮着看着点。”
我嗯了一声。王婶,那个最爱嚼舌根的王婶,现在要帮着照顾周叔了。生活有时候就是这样,把最不相干的人拼在一起,凑成一幅奇怪但凑合能看的图画。
除夕那天,我没回老家。单位值班,排到了我。晚上从单位出来,街上冷清得不像话,偶尔有鞭炮声从远处传来,闷闷的。路边的饭馆都关了门,只有便利店还亮着灯,我进去买了盒方便面和几根火腿肠。
回到小区的时候,看见六楼靠东边的窗户亮着灯。周叔回来了。
我上楼的时候,听见对门有说话声。周明的声音,还有王婶的声音,还有电视里春晚的声响。热热闹闹的,像个过年的样子。
我开了门,给自己煮了方便面,坐在沙发上吃。电视没开,手机里放着春晚的直播,声音不大,刚好填满屋子的安静。面吃到一半,听见有人敲门。
是周明。
“我爸让你过去坐坐。”他说,脸上带着一种客气的笑,大概是过年了,人总要和善些。
我愣了一下,放下筷子跟着他进了对门。
周叔坐在轮椅上,靠着窗户。他比上次见瘦了很多,脸上的皮松垮垮地垂着,眼睛却亮得反常,像是什么东西在心里烧着。他的左手放在扶手上,手里攥着一个小酒杯,里面倒着酒,凑到嘴边抿一口,抿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稀世佳酿。
王婶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进来,热情地招呼:“小张来了!快坐快坐,吃饺子不?”
我摆摆手说不饿。周叔的目光转过来,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吐出几个含糊的字:“你……喝……”
周明在旁边说:“我爸让你跟他喝一杯。”
我走过去,周叔把酒杯递给我,手指哆嗦着。我接过来,抿了一口,是散装的粮食酒,辛辣,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
周叔看我喝了,咧开嘴笑了。他笑得艰难,半边脸动不了,只有左边嘴角往上牵,看起来像是在哭。但他确实是笑了,眼睛里那点亮光,像冬天里快要熄灭的炉火,最后跳了一下。
“小……赵……”他又说。
周明在旁边低声说:“爸,过年呢,别提这个了。”
周叔没理他,继续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攒力气。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吐出几个字:“她……好……”
我把酒杯还给他。他的左手颤巍巍地接过去,又抿了一口,然后靠在轮椅上,望着窗外。窗外有人在放烟花,远远的,在夜空中炸开一小朵一小朵的光,红的、绿的、黄的,转瞬即逝。
王婶端了一盘饺子过来,放在我面前:“吃吧,你一个人过年,怪冷清的。”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韭菜馅的,咸淡正好。我咬了一口,心里头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在周叔家待到快十二点。周明话不多,偶尔跟王婶聊几句家常。周叔大部分时间都在发呆,偶尔抿一口酒,偶尔看我一眼,像是在确认我还在。他的酒杯一直没空过,周明给他倒了两回,每次只倒一点点。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周叔又开口了。这次他攒了很久的力气,说出的话虽然含混,但完整:“你……帮我去看看……小赵……”
周明皱起眉头:“爸……”
“你闭嘴。”周叔的眼睛突然瞪起来,里面的光猛地亮了一下,像炉膛里被风吹了一下,“我……还没死呢。”
周明不说话了。王婶也噤了声。
周叔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恳求,那种一个老人对另一个年轻人、一个邻居对另一个邻居的恳求。我点了点头。
“我去。”
第十一章 赵姐的儿子家
赵姐的儿子住在城东的一个新小区,高层,电梯房,楼下有花坛和健身器材,比我们那个老小区干净整齐得多。我按着赵姐之前给的地址找过去,在楼下按了门禁。
赵姐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惊讶:“谁啊?”
“赵姐,是我,对门的小张。”
门开了。我坐电梯上到十二楼,赵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穿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剪短了,收拾得利利索索,但脸上多了些疲惫,眼角的皱纹比之前深了。
“你怎么来了?”她把我让进屋,一边倒水一边问,“周哥怎么样了?”
我坐在沙发上,环顾了一圈。屋子不大,两居室,收拾得挺干净,阳台上挂着小孩的衣服,粉粉蓝蓝的,在风里轻轻晃着。里屋传来婴儿的哭声,细细的,像猫叫。
赵姐端着水过来,解释说:“儿媳妇带孩子在屋里睡觉呢,刚哄着。”
我接过水,把周叔的情况跟她说了。康复医院出院了,在家休养,请了白班护工,晚上王婶帮忙看着。周叔还是不能动,说话含含糊糊,但神志清楚,天天闹着要喝酒,被周明管着,一天只让喝一小杯。
赵姐听着,手里的杯子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他……有没有说什么?”她问,声音有点哑。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他让我来看看你。他说你好。”
赵姐低下头,好一会儿没说话。再抬起头的时候,眼圈红了,但没掉泪。她笑了笑,说:“这老头子,自己都顾不上了,还惦记我。”
里屋的婴儿又哭起来了,赵姐起身进去,过了一会儿抱着一个襁褓出来,递给我看:“我孙子,刚满月。”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小小的一团,脸皱巴巴的,闭着眼,嘴巴一拱一拱地找奶吃。赵姐抱着他,动作熟练,眼神温柔,跟面对周叔时完全不同。那是一个奶奶看孙子的眼神,带着一种血脉相连的笃定。
“像他爸小时候。”赵姐说,笑了笑。
她抱着孩子坐回沙发上,轻轻晃着,嘴里哼着什么调子。孩子慢慢安静下来,又睡着了。
“我儿子和儿媳妇都上班,白天就我一个人带。”赵姐说,声音低低的,“累是累点,但心里踏实。”
我看着她抱着孙子的样子,突然觉得她跟之前不一样了。在周叔家的赵姐,是保姆,是陪酒的人,是闲言碎语里的主角。在这里,她是一个奶奶,一个母亲,一个被需要的人。这种需要跟周叔的需要不同,它更理直气壮,更理所当然。
“你……还回去吗?”我问。
赵姐沉默了一会儿,说:“儿媳妇产假休完就上班,孩子得有人带。我儿子说让我在这儿长住,把老家那套房子租出去,还能收点租金。”
她说到这儿,看了看我,像是想从我脸上看出什么。我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周哥那边……”她顿了顿,“小明对他好不好?”
我想了想,说:“周明不坏,就是忙。护工白天在,晚上王婶看着,基本照顾得过来。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周叔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吃东西。人瘦了不少。”
赵姐低头看着怀里的孙子,手指轻轻划过孩子的脸颊。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说:“兄弟,你回去跟周哥说,让他好好吃饭。就说我说的,他要是不吃饭,我就不回去看他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笑着的,但眼睛里的东西,沉得像水。
我走的时候,赵姐送我到门口。她站在门框里,怀里抱着孙子,冲我摆了摆手。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她转身进去了,门轻轻合上。
下楼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给周明发了条消息:赵姐挺好的,让我跟周叔带个好。
周明回了一个字:嗯。
第十二章 春去
冬天过去了,春天来得悄无声息。
楼下的花坛里,蔫了一冬的月季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从枯枝中间钻出来。晒太阳的老人又多了,坐在花坛边上,聊着家长里短。有人提起老周,说他现在天天坐在轮椅上,被护工推着下楼,在花坛边上坐一会儿,也不说话,就是看着别人下棋。
我有时候下班回来碰见,会过去打个招呼。周叔看见我,眼珠子会转一下,嘴角牵一牵,算是笑了。他比之前更瘦了,衣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手背上的皮肤松松地垂着,一拉老长。
护工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陈,比赵姐年轻些,话不多,干活也利索。她推着周叔在楼下待半个钟头就上楼,说是医生交代的,不能太久,怕感冒。
有一天傍晚,我下班回来,看见周叔坐在轮椅上,停在花坛边上。陈姐不知道去哪儿了,大概是上楼拿东西。周叔一个人坐在那里,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他看着花坛里新开的月季,红艳艳的一朵,在风里轻轻晃着。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周叔,看花呢?”
他转过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吐出几个字:“开……了……”
我点点头。
他又说:“小……赵……种的……”
我愣了一下。那棵月季确实是赵姐在的时候种的,去年春天她不知从哪儿弄来几棵苗,栽在花坛里,说闲着也是闲着,种点花好看。当时王婶还撇嘴,说一个保姆管得倒宽。可花还是活了,开了一季,冬天枯了,春天又活了。
周叔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左手,指了指花,又指了指自己胸口。
我明白了。他说的是赵姐,花开了,他想她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翻出手机里赵姐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很久,没人接。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大概是在哄孩子睡觉,手机静音了。
我发了条消息:赵姐,周叔院子里的月季开了,他说是你种的。
过了大概一个钟头,赵姐回了一条:替我看看,多拍几张照片。
我下楼拍了几张月季的照片发过去。赵姐回了一个笑脸表情,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我看见对门的门口放着一小袋东西。走近一看,是几个苹果和一盒点心,上面贴着一张便签条,是周明的字:给小张,谢谢你照顾我爸。
我拿着东西站了一会儿,心里头有点暖,又有点酸。
第十三章 一场雨
四月底下了一场大雨,连着下了两天。小区里的路面积了水,花坛里的月季被打得七零八落,花瓣落了一地。
那天晚上,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打开门,是陈姐,穿着睡衣,外面套着雨衣,脸上都是水,分不清是雨还是汗。
“小张,周叔发烧了,三十九度多,得送医院。周明的电话打不通,你能不能帮我一下?”
我赶紧穿上衣服,跟着她进了对门。周叔躺在床上,脸色通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我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打120了吗?”
“打了,说雨太大,路上堵,得等一会儿。”陈姐急得直搓手。
我掏出手机给周明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背景音嘈杂,像是在KTV。周明的声音带着醉意:“谁啊?”
“周明,你爸发高烧,要送医院,你赶紧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周明的声音清醒了些:“我马上订票,你先帮我送医院,我到了直接去医院找你们。”
挂了电话,我和陈姐把周叔裹进被子里,等着救护车。周叔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我凑近了听,他在喊“小赵”,一遍一遍,声音哑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救护车二十分钟后到的。周叔被抬上担架的时候,突然睁开了眼睛,看着天花板,眼神涣散。他的嘴唇翕动着,我听见他说:“不……喝……了……”
我跟着救护车去了医院。急诊室里人满为患,雨天的晚上总是格外忙。周叔被推进抢救室,我和陈姐在外面等着。走廊里的灯惨白,照得人脸上没有血色。陈姐靠在墙上打盹,我坐在塑料椅上,盯着抢救室的门。
凌晨三点多,医生出来了,说是肺炎,加上心衰,情况不太好,得住院观察。我办了住院手续,把周叔安顿好,天已经蒙蒙亮了。
周明是第二天中午到的,直接从机场赶到了医院。他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都是血丝,西装皱巴巴的,像是穿着睡了一夜。
看见周叔躺在床上,挂着吊瓶,鼻子里插着氧气管,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到床边,叫了一声“爸”。
周叔睁开眼,看见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周明在床边坐下,握着周叔的左手。那只枯瘦的手在他掌心里显得格外小,格外轻。周明低着头,肩膀微微抖动着,没出声。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那天下午,周叔的情况稳定下来。周明让我回去休息,说他守着。我出了医院,外面还在下雨,细细密密的,像是要把整个春天都下完。
回到家,我睡了整整一个下午。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想着周叔在救护车里说的那句“不喝了”。他说的是酒,还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
第十四章 纸条
周叔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出院的时候,人又瘦了一圈,但精神比之前好了些,能说完整的句子了,虽然还是含含糊糊的,但至少能让人听懂。
周明这次没急着走,请了假,在家里待了一周。他给周叔找了个全天护工,晚上自己守着。王婶还是来帮忙,但周明给了她钱,算是雇的,不是白帮忙。王婶嘴上说不用不用,钱还是收了。
我去看周叔的时候,他正坐在轮椅上,靠着窗户。窗台上摆着一盆花,是月季,赵姐种的那棵,陈姐移栽到盆里搬上来的。花开了一朵,小小的,粉色的,在风里轻轻晃。
“小张。”周叔看见我,主动叫了一声。他的声音比之前清楚了些,大概是在医院里被医生逼着做康复训练,有了点效果。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赵姐给你留了个条子,你还记得吗?”我问。
周叔的眼神动了动,点点头。
“我帮你收着呢。”我说,“你要不要看看?”
他又点点头。
我回屋拿了那张叠好的纸,回来递给他。周叔用左手接过去,展开,举到眼前。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嘴唇跟着翕动。看完之后,他把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看着我,说:“你……帮我写……回信。”
我愣了一下,然后去拿了纸和笔。周叔口述,我写。他的语速很慢,有时候一句话要停顿好几次,但意思很清楚。
“小赵,我好了。你别惦记。酒我戒了,一口没喝。月季开了,粉的,你种的。你孙子乖不乖?有空带他来看看。我不坐轮椅了,能扶着走两步。你回来吧。”
他说完,看着我:“写……好了?”
我把纸递给他看。他看了一遍,点点头。然后说:“你帮我……寄给她。”
我把信装进信封,写上赵姐儿子家的地址。第二天上班路上,投进了邮筒。
信寄出去之后,日子照旧过。周叔的身体慢慢恢复,能扶着助行器在屋里走几步了。护工每天推他下楼晒太阳,他坐在花坛边上,看别人下棋,偶尔插一嘴,还是被人反驳,还是嘿嘿一笑。
王婶有时候会推着他去买菜,两人聊着家长里短。王婶问他:“老周,那个赵姐还回来不?”
周叔想了想,说:“不知道。”
王婶就不再问了。
第十五章 回来
赵姐是五月下旬回来的。
那天我下班回来,刚走到楼下,就看见花坛边上围了一圈人。走近一看,赵姐站在人群中间,怀里抱着个婴儿,正笑着跟王婶说话。她穿着件浅灰色的外套,头发又剪短了些,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旁边是周叔,坐在轮椅上,仰着头看赵姐。他的脸上有一种表情,我说不好是什么,像是冬天冻僵的土地,被春风吹开了裂缝,里头的热气一点一点往外冒。
赵姐看见我,笑着招呼:“兄弟,下班了?”
我点点头,走过去。赵姐把怀里的孩子递给我看:“我孙子,四个月了,胖了不少吧?”
我低头看了一眼,小孩的脸圆嘟嘟的,眼睛又黑又亮,正咧着嘴笑。赵姐抱着他,一脸得意。
周叔在旁边,左手扶着轮椅扶手,嘴里嘟囔着:“给我……也看看。”
赵姐弯腰把孩子凑到他跟前。周叔伸出左手,哆嗦着碰了碰孩子的小手。孩子一把攥住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周叔的嘴唇抖了抖,眼圈红了。
“好……好……”他只会说这一个字了。
赵姐直起身,看着我,说:“我回来看看周哥,待两天就走。孙子还得有人带。”
周叔的笑容顿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那天晚上,对门又亮起了暖黄的灯光。酒局没有了,但饭桌上摆着四菜一汤,赵姐做的。周叔坐在桌边,左手拿着筷子,颤巍巍地夹菜。赵姐坐在对面,怀里抱着孙子,一边吃饭一边哄孩子。
我坐在自己屋里,隔着墙听见赵姐说:“周哥,你手稳多了。”
周叔嘿嘿笑着,声音有点得意:“我……天天练。”
“酒戒了?”
“戒了。”
“真戒了?”
“真戒了。你说的话,我什么时候不听?”
赵姐笑了,笑声轻轻的,像风穿过树叶。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的说话声渐渐低下去,最后安静了。没有碰杯的脆响,没有酒瓶的咕咚声,只是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可我觉得,这比之前所有的热闹都踏实。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看见赵姐正在楼道里晾衣服。小婴儿的衣服,粉粉蓝蓝的,挂在晾衣绳上,在晨风里轻轻晃着。她看见我,笑了笑。
“赵姐,”我说,“周叔今天气色好多了。”
赵姐点点头,把最后一件小衣服挂上,拍了拍手:“他这人,就是缺个人说话。有人陪着,什么都好了。”
她顿了顿,又说:“我这次回来,跟小明商量了。我把孙子带过来,白天在这儿,晚上回去。周哥这边白天有人照顾,晚上小明请了夜班护工。我两边跑跑,都顾得上。”
我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什么都不用说了。
赵姐把脸盆里的水倒进水池,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周叔正坐在轮椅上,逗着摇篮里的孩子,嘴里发出含含糊糊的声音。孩子咯咯笑着,小手在空中乱抓。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融融的。
赵姐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脸上带着一种平淡的笑。那种笑不是高兴,也不是满足,就是那种经历了太多事之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刚刚好的位置,不偏不倚,心里踏实的笑。
第十六章 后来
后来我搬走了。单位换了地方,新租的房子离公司近些。搬家的那天是个周末,赵姐帮我收拾东西,周叔坐在轮椅上,在门口看着。
“小张,以后常回来看看。”赵姐把最后一箱书搬上车,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说好。
周叔的左手扶着轮椅扶手,嘴唇动了动,说:“小张……谢谢……”
我摆了摆手,上了车。车子发动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见赵姐推着周叔,站在单元门口。赵姐的孙子在婴儿车里,被陈姐推着,跟在后面。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好,红的粉的一大片,在风里摇着。
车拐过路口,看不见了。
后来我偶尔给赵姐打个电话,问问周叔的情况。赵姐说周叔的身体慢慢好了些,能自己扶着走几步了,说话也清楚了不少。她还带着孙子,每天上午来,下午走,周明按月给她钱,比之前保姆的工资还高些。
“小明现在对我客气多了。”赵姐在电话里笑着说,“上次回来还给我孙子买了一堆玩具。”
我问周叔还喝酒不。
赵姐说:“不喝了。偶尔馋了,就倒一小杯闻闻,不喝。他自己说的,喝了一辈子,该歇歇了。”
我挂了电话,心里头暖暖的。
又过了半年,我收到赵姐发来的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照片里,周叔站在花坛边上,扶着助行器,赵姐站在他旁边,一手扶着他,一手抱着孙子。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盛,周叔的脸上带着笑,那种笑比以前舒展多了,像是心里头的什么东西松开了。
照片下面,赵姐写了一行字:周哥能自己站一会儿了。月季今年开得特别好。
我存下了那张照片。
有时候我会想起那个老小区,想起六楼走廊里暖黄的灯光,想起对门传来的碰杯声,想起周叔坐在轮椅上仰头看赵姐的样子。那些画面像老照片一样,边缘泛着黄,但中间的人还是清楚的。
人这一辈子,说到底,就是找个说话的人。年轻的时候图热闹,老了图个伴。周叔找了赵姐,赵姐陪了周叔。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外人说不清,也没必要说清。重要的是,在那间老屋里,有人给他做饭,有人陪他说话,有人在他发烧的时候握着他的手,有人在他戒酒的时候高兴地笑。
这些事,比酒暖。
我把那张照片设成手机壁纸,每次打开手机就能看见。阳光落在花坛上,月季花开得正好,两个老人并排站着,一个扶着助行器,一个抱着孩子。他们的头发都白了,脸上的皱纹都深了,但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叫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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