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叔是省委一把手,女友父亲升任市长后,她却提出分手,我气不过,赶去她家理论,却撞见我叔:“叔,你咋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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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江辰,我们分手吧,你配不上我。”
林薇站在我出租屋的门口,手机屏幕上还亮着她父亲在市政府大门口讲话的照片,笑得像刚吞了只活鸡。她没进来,脚都没跨过门槛,高跟鞋尖对着门框线,像怕沾上我这屋里的灰。
屋里茶几上搁着半碗没吃完的泡面,汤已经凉了,油花凝成一层白膜。我手里还捏着那双一次性筷子,愣了有两秒。
“你爸升市长,你就要把我换了?”我把筷子搁碗上,站起来看着她,“咱俩在一起四年,你生病我半夜跑了三条街买药,你考研我陪你熬了三个月,现在说我不配?”
林薇笑了一声,那种从鼻子里挤出来的笑,跟笑街边要饭的似的。“江辰,四年怎么了?你要是这四年里有点出息,我也不至于现在跟你说这话。”她抬手拢了拢头发,左手腕上那块表我没见过,表盘上镶着一圈碎钻,阳光照进来刺眼睛,“我爸现在是市长,我以后接触的是什么圈子的人,你心里没数吗?你一个街道办的临时工,一个月三千二,能给我什么?”
她说完这话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备注名是“宋主任”。她手指划了一下,脸上那点不耐烦立刻收了一半,嘴角甚至弯了弯。
我看见那个备注,胃里翻了一下,像吃了口馊饭。
“宋主任是谁?”我问。
林薇把手机扣进包里,抬眼皮看了我一眼。“跟你没关系,你管好你自己就行。房子我月底来搬东西,你到时候别赖着不走。”
她转身就走,高跟鞋哒哒哒敲在楼道的水泥地上,一声比一声响。四楼的老太太正拎着菜篮子往上爬,被她撞了一下胳膊,袋子里的西红柿滚了两个下来。老太太蹲下去捡,林薇连停都没停,从西红柿边上绕过去,裙子摆扫过墙皮,沾了一层白灰。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手还扶着门框。泡面彻底凉透了,油花凝得硬邦邦的,像一块白蜡。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枕头上有林薇头发上的洗发水味,她昨天还躺在这张床上说想吃楼下那家烧烤店的烤茄子。我把枕头翻了个面,看见枕套底下压着一张超市小票,是她上周买的,两包薯片、一瓶酸奶、一盒面膜,一共一百三十七块五,用的是我的支付宝。
第二天一早我给林薇打了十七个电话,前三个没接,第四个开始直接挂断,到第十七个提示音变成了“您拨打的用户正忙”。我攥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楼下早点摊的油条味飘上来,我胃里一阵恶心,冲进厕所干呕了半天什么也没吐出来,只咳得嗓子眼发腥。
十点半的时候,林薇回了一条微信,四个字:“别烦我了。”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足足五分钟,拇指悬在屏幕上,最后还是把手机揣回兜里,换了件外套出了门。她家我认识,锦绣华庭3栋1602,她爸刚搬进去三个月,装修的味道还没散干净。电梯是刷卡才能用的,我等了二十分钟跟着一个外卖员混进去,上了十六楼。
楼道里铺着深灰色地毯,鞋踩上去一点声音没有。我走到1602门口,刚抬起手准备敲门,门从里面开了。
林薇站在门里,穿着件米白色的家居裙,头发松松扎着,愣了两秒看着我。“你怎么来了?”
她身后客厅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挺随意的:“小薇,谁啊?”
那个声音我耳熟。耳熟到头皮发麻的那种。
林薇回头应了一句:“没事,找错门了。”说完要把门关上。
我一只手撑住门板。她没防住,门被我顶开半扇。我往客厅里看了一眼,沙发上坐着个人,五十多岁,灰夹克,手里端着杯茶,正侧着头往这边看。
我叔。江建国。
他看见我,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茶水差点晃出来。他眉头一皱,嘴唇动了动,还没出声,我先开了口。
“叔,你咋也来了?”
林薇的脸刷一下白了。她猛地回头看我,眼神从厌烦变成了另一回事,慌张、混乱,还夹着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江建国把茶杯放到茶几上,站起来。他没穿鞋,脚上是一双灰蓝色的棉拖鞋,跟我上次去他家过年时穿的那双一模一样。拖鞋踩在地毯上无声无息,他走过来两步,站在林薇身后,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林薇一眼,最后目光落回我脸上。
“小辰,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他声音不大,但那种常年坐办公室说话的习惯,让他即使压着嗓子也带一股子不容人糊弄的味道。林薇站在我俩中间,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指节攥得发白。
我说:“叔,她是我女朋友。昨天刚分的。”
江建国没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拖鞋,又抬头看了一眼林薇的后脑勺,然后往后退了一步,回了沙发上坐着,重新端起那杯茶。
林薇终于把手从门把手上松开了。她侧过身,看着我,声音比刚才低了三度不止:“江辰,你跟我进来,别在门口说。”
我进去了。客厅里有一股熏香的味道,甜腻腻的,茶几上摆着两杯茶,一杯是江建国的白瓷杯,另一杯杯口印着一圈口红印,粉色的。
我盯着那个口红印看了两秒。林薇昨天用的还是正红色。
江建国坐在那儿喝茶,也不看我,也不看林薇,目光落在电视柜旁边一盆绿萝上,像在看一件特别有意思的东西。
“叔,”我站在茶几边上,腿有点僵,“你跟我婶儿——”
“你婶儿回娘家了。”江建国打断我,语气很平,“她妈身体不好,回去照顾几天。”
林薇站在我旁边,手一直攥着她家居裙的侧缝,把布料拧成一团。她嘴唇抿着,抿得唇线都没了,像张嘴就会说什么不该说的话似的。
我看着她这副模样,想起昨天她在楼道口说“你配不上我”时候那种下巴微抬的神态,再看看她现在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样,突然觉得胃里那股翻涌的感觉变成了一种别的——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闷得慌,又酸得冒泡。
“叔,”我说,“你跟她到底什么关系?”
江建国终于把目光从绿萝上移过来了。他看着我,脸上那点表情收得干干净净,像戴了一副面具。“小辰,你先回去,这事儿我回头跟你说。”
“回头是什么时候?”我没动,“她昨天跟我说分手,说我不配。今天我在你家看见你穿着拖鞋坐她家沙发上,你让我回头再说?”
林薇突然拽了我胳膊一下。指甲掐进我小臂的肉里,疼得我一缩。“江辰,你别在这儿闹,”她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说的,“你出去行不行?我跟你解释。”
“那你现在解释。”我甩开她的手,那块被掐过的地方红了一片,慢慢往外渗血珠。
江建国站起来了。他个子比我矮半个头,但站在那儿的时候肩膀是往后沉的,腰板挺得很直。他走到我面前,离我很近,我能闻见他身上那股茶叶混着樟脑丸的味道。
“小辰,”他声音放得很轻,像怕客厅的窗帘外面有人听见似的,“这事儿不是你看到的这样。你听叔一句劝,先回去,晚上我去你那儿找你,咱爷俩好好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眼睛里没什么慌张,也不躲闪,就那么看着我。我认识他二十六年,他是我爸的亲弟弟,从小到大过年过节见的次数数不清,我从来没在他眼睛里看见过这种神色——像在衡量一件事的轻重。
我没说话。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那盆绿萝的叶子被空调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林薇站在旁边,呼吸声都压着。她那只带碎钻的表还在手腕上,秒针咔嗒咔嗒地走,整个客厅里就这点声儿最清楚。
我说:“叔,我婶儿知道了会怎么样?”
江建国没回答。他转过去拿起茶几上那杯印着口红印的茶,端起来抿了一口,然后搁下了。嘴唇碰上杯沿的位置,正好把那圈粉色盖住了。
第二章
从锦绣华庭出来的时候,下午两点的太阳晒得人行道上的瓷砖发烫。我站在小区门口,手插在兜里,攥着手机,屏幕被她掐过的地方还隐隐发疼。
手机震了一下。林薇发来的,五个字:“你别跟他说。”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没回。拇指往上划了一下,看见昨天她发的那句“别烦我了”,再往上翻是一周前她说“我爸下周正式任命,到时候请你吃饭”,再往上翻是她半夜发的一句“睡不着,想你”。
我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沿着马路牙子往公交站走。走了大概三百米,听见后面有人喊我名字。
“小辰!江辰!”
我回头,看见我叔江建国从小区侧门出来,夹克外套的扣子都没系,走得有点急,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他快走几步追上我,在我面前站定,喘了一口气。
“你走这么快干什么?”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手背上的汗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我话还没说完你就跑。”
我没吭声,看着他。他换了双皮鞋,黑色系带的,鞋面上沾了点灰。
“小辰,你跟林薇谈了多久了?”他问。
“四年。”
他点了一下头,像在消化这个数字。然后他伸手拍了一下我肩膀,“这四年叔不知道,你也没跟我提过。”
“我提什么?”我说,“我谈个恋爱还得跟组织汇报?”
江建国被我这句话噎了一下,眉头皱了皱,但没发作。他把手从我肩膀上拿下来,插进裤兜里,侧过脸看着马路对面一家水果店,老板正往外摆西瓜,绿皮瓜在太阳底下泛着光。
“你跟林薇的事,叔确实不知道。”他声音低下来,“她爸升市长,这中间牵扯的事情很复杂。你一个年轻人,有些事情看不明白。”
“我看不明白什么?我看不明白她昨天把我甩了今天就跟你在她家喝茶?”我嗓门没压住,旁边一个骑电动车的大姐扭头看了我一眼。
江建国的脸色沉了一下。他一把攥住我胳膊,把我拉到路边的树荫底下,手劲不小,指头像钳子一样扣在我肱二头肌上。
“你说话注意点场合。”他压着嗓子,“这事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林薇她爸那个位置,多少人盯着,你觉得她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能随随便便做决定?”
“所以是你帮她做的决定?”我盯着他。
江建国松开我的胳膊,退了一步,掏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在树叶缝隙漏下来的光柱里散开。他没急着说话,抽了半根烟,把烟灰弹进旁边的垃圾桶盖子上。
“小辰,你跟林薇不合适。”他终于开口,“不管你信不信,叔是为你好。你一个街道办的临时工,她爸现在是市长,你想想别人怎么看?”
“那她跟你合适?”我问。
江建国手里的烟顿了一下,烟灰掉了一截在鞋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用另一只脚蹭掉了。“你婶儿那边我会处理。你别管了。”
他这话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的小事。我看着他,看着他灰夹克下面那件浅蓝色衬衫的领口,看着他脖子上一条细细的红痕,像是被指甲刮的,新鲜的那种红。
“叔,”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挺平的,“你什么时候跟我婶儿说的?”
他没回答,把烟头按灭在垃圾桶盖上,转身往小区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偏过头说了一句:“晚上别给我打电话。明天再说。”
他走回小区侧门,门禁刷了一下,铁门咔嗒弹开,他闪进去,背影被铁门重新合上切断了。
我站在树荫底下,太阳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斑斑点点落在我肩膀上。兜里的手机又震了,还是林薇:“他跟你说了什么?你别乱说话,听见没有。”
我没回。把手机静音了,沿着马路继续走,走了大概两站地,在路边一个拉面馆坐下来,要了一碗牛肉面。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了一脸,我拿着筷子挑了两下,面条坨了,牛肉片薄得透光,三片,漂在汤面上。
我一口没吃,盯着那三片牛肉看了半天,把筷子搁下了。
旁边桌坐着两个男人,穿工装,安全帽搁在凳子边上,一人一碗面呼噜呼噜吃得正香。其中一个边吃边说:“听说了没,刘家那个闺女把她对象蹬了,人家男方家里是开厂的,她嫌人家厂子小,跟了城建局一个科长。”
另一个吸溜了一口面:“这年头不都这样嘛。谁有权跟谁,爹妈升了官闺女跟着沾光,一脚把原来的踹了。”
“那男的不亏,刘家闺女那长相——”
“拉倒吧,长相值几个钱?人家科长手里攥着项目呢,一句话的事儿几十万。”
我听着,把碗往桌子中间推了推,站起来走了。老板娘在后头喊了一声“小伙子面还没吃呢”,我没回头,推开玻璃门出去了。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楼道里那个四楼的老太太正坐在楼梯口择豆角,看见我上来,抬头冲我笑了笑:“小江回来了?”
我嗯了一声,从她旁边绕过去。
老太太又说:“你那个女朋友上午来了一趟,敲你家门没人,站了一会儿走了。我看她脸色不太好,你们吵架了?”
我脚步骤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她手上择着豆角,眼睛没看我,像在自言自语:“年轻人嘛,吵吵闹闹正常,过两天就好了。”
我没接话,上了楼,拿钥匙开门。
屋里还是那个样,茶几上那碗泡面还在那儿,油花凝固成一层灰白色的膜。我把碗端起来扔进垃圾桶,拉开冰箱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灌了半瓶,凉水从嗓子眼一路凉到胃里,激得我一个哆嗦。
手机屏幕上堆了十几条未读消息。林薇的,他妈的,翻都翻不完。
最后一条是:“江辰,你能不能别这么幼稚?咱们好聚好散不行吗?你非要闹得所有人都知道?”
我盯着这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好一会儿。然后我拨了一个电话出去。
响了四声,那边接了。
“喂?”声音有点哑,像刚睡醒。
“姐,”我说,“你在家没?”
电话那边是我堂姐江月,江建国的亲闺女。她比我大两岁,在市中心一家私立医院当护士长,值夜班是常事。
“在啊,今天休息。咋了?”她打了个哈欠,“你声音怎么这个德性,感冒了?”
“没感冒。”我攥着手机,嗓子眼有点发干,“姐,我问你个事。你妈回外婆家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江月的声音变了,那点慵懒劲全没了,带着一股子警觉:“你怎么知道的?谁跟你说的?”
“我叔说的。他说婶儿回去照顾外婆。”
江月在那边又沉默了几秒。我听见她那边有翻东西的声音,像在找什么,然后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小辰,你跟我说实话,你碰见什么了?”
我握着手机,后背靠着冰箱门,冰凉的金属隔着T恤贴在我脊椎上。客厅窗户开着,楼下巷子里有人在炒菜,葱花炝锅的味道飘上来,混着油烟。
“姐,”我说,“我今天在林薇家看见我叔了。他穿着拖鞋,坐在她家沙发上喝茶。”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过了大概有十秒,江月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林薇是谁?”
“我女朋友。谈了四年。昨天她爸刚升市长,她把我甩了。”
江月那边猛地吸了一口气,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我爸在她家?你亲眼看见的?”
“亲眼。他还跟我说这事不简单,让我别管。”
江月没说话。电话里能听见她呼吸变得很重,一下一下的,像跑步跑急了喘不上气。然后我听见一声响,什么东西掉地上了,玻璃碎了的声儿。
“姐?”
“……水杯掉了,没事。”江月的声音有点抖,但很快稳住了,“小辰,你在家等着,我现在过来。你哪儿也别去。”
她说完就挂了,连再见都没说。我拿着手机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冰箱压缩机嗡嗡响着,楼下炒菜的声音还在继续,有人喊“酱油没了”,另一个声音回“抽屉里自己拿”。
我把手机扔沙发上,坐在茶几边上,低头看着地板上一小块水渍,不知道什么时候溅上去的,已经干了,留下一圈灰白色的印子。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我站起来走过去开门。江月站在门口,头发随便抓了个马尾,穿着件黑色短袖,裤子口袋鼓鼓囊囊的,露出一角车钥匙。她脸色不好,嘴唇发白,进来之后先把门关上了,反锁。
“你跟我说清楚。”她站在玄关那儿,鞋都没换,“我爸跟那个女的,到底怎么回事。”
我看着她的脸,她跟我叔长得像,尤其是皱眉时候眉心的那道竖纹,一模一样。
“姐,”我说,“你先坐下。”
她没坐,就站在那儿盯着我。屋里的灯没开,外面天黑了,只有对面楼窗户透进来的光打在她半边脸上,明暗交界的地方颧骨棱着。
我把下午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林薇提分手,到我去了她家,到看见江建国穿着棉拖鞋坐在沙发上,到他追出来跟我说那些话。
江月听完,靠在了墙上。她后脑勺磕在墙面白灰上,蹭了一小块灰,她也没拍。
“我妈回去照顾外婆?”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在嚼一颗嚼不烂的硬糖,“外婆上个月才从医院出院,身体好得很,走个三里路都不喘。她回去照顾什么?”
她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拨了个号。响了很久,没人接。她挂断,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第三次她没拨,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我妈手机从来不静音。”江月说。
她看着我,屋里很暗,但我能看见她眼眶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被她眨回去了。
“小辰,”她说,“你确定你看见的是我爸?你看清楚了?”
“我看了快一分钟。他穿着灰夹克,棉拖鞋,灰蓝色的。去年过年在你家穿的。”
江月闭了一下眼睛。
整个屋子里就剩下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和对面楼传来的电视声,不知道哪家在放新闻联播,播音员的腔调又平又硬。
江月睁开眼,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攥在手心里,尖的那一头扎进掌心肉里,她好像感觉不到疼。
“这事儿不能让我妈先知道。”她说,声音很轻很稳,像在手术台上给人缝合伤口时说话的那种语气,“我先去找我爸。你在这儿等消息,哪儿也别去。”
她转身拉开门,走了两步,又退回来,从口袋里掏了两百块钱拍在鞋柜上。
“叫个外卖,别吃泡面。”
门关了。她的脚步声很快地下了楼,然后楼道里安静下来。
第三章
江月走后我坐在沙发上没动。手机静音了,屏幕上堆了一堆消息提示灯,绿的一闪一闪。我没看。窗外有人放烟花,闷闷的一声响,炸在天上,窗户玻璃被震得轻轻颤了一下。不知道哪家在办喜事,烟花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彩色的光映在对面的楼墙上,一明一灭。
我看着那一明一灭的光,手搁在膝盖上,指甲在牛仔裤上刮出一道浅痕。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江月打过来了。我接了,还没说话,她那边喘得急,像在走路,手机里夹着风声和车喇叭的声音。
"我爸不在家。家里灯黑着,车也不在楼下。"她说,气息不稳,"给他打了六个电话,一个没接。"
我嗯了一声。
"小辰,"她的声音顿了一下,"那个姓林的,她爸是哪个区的区长?"
"不是区长,今天刚下任命,副市长。"
江月在那边长长吐了一口气,吐完又吸了一口,像在压着什么东西。"副市长……这事儿要是捅出去——"
她没说下去。但我听懂了。
我把膝盖上的手机换了个手,站起来走到窗边。对面楼的窗子亮着,有人在厨房里炒菜,锅铲刮铁锅的声音尖尖细细从窗户缝里钻进来。
"姐,你爸下午跟我说,我婶儿那边他会处理。"我说,"他说这话的时候挺平静的,像在说一件办了好多次的事。"
江月在电话那头没声了。然后我听见她在咳嗽,咳了好几声,像被呛着了。
"你别乱说。"她嗓子哑了,"我爸不是那种人。他跟我妈结婚快三十年了。"
"我没乱说。我看见的。"
"你看见什么了你就看见?"江月的声音突然扬起来了,"你看见他俩躺一张床上了?你看见什么了你就这么肯定?万一就是碰上了呢?万一就是刚好在你女朋友家谈事情呢?"
我没反驳她。她在那边喘了会儿气,声音又落下来了,带着点发抖的尾音:"对不起,小辰,我不是冲你。"
"我知道。"我说。
她沉默了几秒。"我现在去我外婆家。看看我妈到底在不在。"
她挂了。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我站在窗户前面,看着对面楼那家人炒完菜把厨房灯关了,客厅灯亮了,一个中年女人的影子映在窗帘上,弯腰拿什么东西,直起身来,影子拉长变短。
我站了大概三分钟,然后拨了一个号。
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声音有点老,带着鼻音。
"外婆,"我说,"我是小辰。"
"小辰?"老太太的声音一下子亮堂起来,"哎哟小辰啊,你咋这时候打电话?吃饭了没?你好久没来看外婆了——"
"外婆,我婶儿在不在你那儿?"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外婆笑了笑:"你婶儿?她在家里呢,咋啦?你找她?"
"她今天没去你那儿?"
"没来啊。她昨天还打电话说她周六过来看我,咋了?"
我攥着手机,嗓子眼发紧。"没事外婆,我就问问。您身体好不?"
"好着呢好着呢,你啥时候来外婆给你包饺子……"
我应付了两句挂了。手机屏幕亮着,通话记录上面是江月的通话记录,下面是外婆的。中间空了一行,林薇的名字安安静静躺在那儿,后面跟了一长串红点。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把那串红点全划掉了。清空,一个都不留。
然后我给她发了条消息:"明天上午十点,咱们聊聊。不来也行,我把咱俩四年的聊天记录从手机导出来发给你爸新单位那个公示栏下面,底下附一张我今天下午拍的你家客厅照片。你自己选。"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去厨房接了杯自来水喝完,回来坐在阳台的塑料凳上。八月底的晚上还热着,蚊子在我小腿旁边嗡嗡转,我拍了两次,拍了一手血。
十一点多,江月又打过来了。
她声音疲惫得像泡过水,哑得听不出原来那个音调了。"我妈没在外婆家。外婆说她压根没去。"
"我知道。"我说,"我刚给外婆打过电话。"
江月吸了一下鼻子。"我爸电话还是打不通。我打了十七个了。他以前从来不会不接我电话。"
我没说话。楼下巷子里有只猫在叫春,嚎得跟小孩哭似的,一长一短地呜咽。
"小辰,"江月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你能不能把下午你拍的那张照片发我一张?"
"什么照片?"
"你到林薇家,客厅里面那一幕,你肯定拍了。你什么时候出过门不拍照的?你那破习惯我还不清楚。"
我嘴唇动了动,想说我没拍。但我没说。
因为她说得对。我确实拍了。
我进屋的第一眼就拍了。就站在门口,手机举起来对着客厅那张沙发和茶几连拍了两张。我当时也不知道为什么拍,可能就是因为那两只茶杯上那圈口红印太扎眼了,可能就是因为茶几上摆着我叔那个白瓷杯,杯身上有一道缺口,去年过年我帮他洗碗摔的。
我把照片翻出来,看了两眼,截了一张把口红杯和拖鞋都框进去的发了过去。
江月那边安静了大概半分钟。我听见她呼吸一下一下地响,像牙疼的时候吸凉气那样。
"我认识那拖鞋。"她终于开口,声音薄得像纸片,"去年我妈给他买的,灰蓝色的,脚后跟那块被我爸踩塌了。他说舒服,一直穿着。"
她又安静了一会儿。"小辰,你说这叫什么?"
"我不知道。"我说。
"你知不知道我妈——"她停住了,电话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拳头砸在方向盘上,"算了,明天再说。明天我去找我爸单位,你那边那个女的,你处理。她必须闭嘴。"
"她不会说出去的。"我说,"她比我更怕被人知道。"
江月嗯了一声。"反正明天上午你搞定她。我去我爸那边。"
"姐。"
"嗯?"
"你冷静点。别在你爸单位闹。"
江月在那边笑了一声,那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笑,干巴巴的,像砂纸蹭木板。"我冷静。我是护士,我每天给人打针都不带抖手的,我当然冷静。"
她挂了。我坐在阳台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那个座机号码显示通话时长4分27秒。
猫还在叫,声音越来越远了,像往巷子另一头走过去了。
我靠在椅背上,抬起头看了一会儿天。城市的天上没什么星星,就一颗,亮得挺扎眼,像谁在天上戳了个窟窿。我盯着那颗星星看了一阵,眼睛酸了,闭了一下,再睁开的时候眼睫毛上湿漉漉的,我用手背蹭了一下,没管它。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就醒了,其实根本没怎么睡着。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糊了一会儿,梦见林薇站在她家客厅里跟我笑,笑着笑着嘴张大了,里面是空的,黑漆漆的看不见牙。我从梦里惊醒的时候后背全是汗,T恤粘在床单上,凉冰冰的。
我起来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衣服,出了门。
九点五十我到了林薇家楼底下。她没回消息,但我知道她会来,她太在乎她爸那个位置了。我站在小区外面的便利店门口,买了一瓶冰红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太甜,咽下去齁嗓子。
十点整,林薇从小区大门出来了。穿着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扎得整整齐齐,像去上班的打扮。她看见我,步子停了一下,然后快走几步到我面前,脸色不好看,眼底有乌青,显然也没睡好。
"你昨天拍照片了?"她第一句话就是这个,连寒暄都省了。
我把手机掏出来,在她面前把那张照片点开晃了一下,然后锁屏。"拍了。"
她嘴唇抿了一下。"你想怎么样?"
"咱俩聊聊。"我说,"找个地方坐坐,别站路边。"
她看了我一眼,跟着我进了旁边那家麦当劳。早上人不多,我们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她坐我对面,白衬衫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脖子梗得直直的,像在法庭上准备答辩。
"林薇,"我把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朝下,"你跟我说句实话。你跟我叔到底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睫毛颤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蜷起来。"他……四月份开始找我的。那时候我爸的任命刚有风声。"
"四月份。"我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四月份的时候我们刚过完在一起四周年的纪念日,我俩去吃了一家自助餐,她吃了三盘虾,笑得挺开心的。
"我没想瞒你,"她说,声音低下来,"但这事儿太那个了……我怎么跟你说?说我跟了你叔?我自己都觉得恶心。"
"那你现在不觉得恶心了?"
她没说话,低头看着桌子上的餐巾纸盒。
"昨天你跟我说我不配。"我说,"你跟我说你以后接触什么圈子,我一个月三千二配不上你。你当时是不是觉得自己挺有理的?"
林薇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是那种被戳穿了什么之后的慌乱和恼火混在一起的颜色。"江辰,你说这些有意思吗?事情已经这样了,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有用。"我说,"你爸知道你跟我叔的事吗?"
她瞳孔缩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就问问。你爸辛辛苦苦爬到副市长的位置,要是知道他闺女跟省里来的人搞上了——"
"江辰!"她声音一下大了,旁边一个吃薯条的小孩扭头看了我们一眼。林薇压低了声音,"你别说这种话。你想干嘛?你想毁了我家?"
"你家?"我看着她,看见她白衬衫的领口内侧有一个浅色印子,有点像口红蹭上去的,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昨晚你又跟我叔见面了?"
她下意识抬手捂了一下领口,动作很快,但我看见了。
"没有。"她说。
我没拆穿她。
"林薇,咱俩在一起四年。你可以选别人,你选谁都行,你选开厂的选当官的我屁都不放一个。但你选我叔?我从小在他家过年,他给我发红包,他闺女是我姐。"
林薇咬着下嘴唇,咬得发白。
"我不要你怎么样。"我说,"我就要你记住一件事。这张照片我留着一份。如果你或者你爸或者我叔那边有什么动静让我觉得不对劲,我不保证这照片会出现在哪个平台上。"
"你在威胁我?"她声音发抖。
"我在防你。"我说。
我站起来,把冰红茶瓶子搁在桌上,推到她面前。"喝吧,甜的。你以前最爱喝这个。以后少喝,胖了上镜不好看。"
我转身走了。走出麦当劳的玻璃门的时候,太阳照在脸上烫了一下,我闭了闭眼。背后没有脚步声,她没有追出来。
第四章
回了出租屋,我把手机插上充电器,坐在床上等江月的消息。十一点半她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隐约有走廊的回声和远处复印机嗡嗡的动静。
"我在我爸单位楼下。他秘书说他今天上午去省里开会了,下午才回来。我问了一圈,没人知道他昨晚在哪儿。"
我打了两个字回她:"你撤。"
"我不撤。我就在这儿等。他开完会总得回来。"
我没再劝她。江月的脾气我知道,犟起来九头牛拉不回,这点随她爸,也随我婶儿。
下午两点多,我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儿,被门铃声吵醒了。很急促,连着按了好几遍,像要把门铃按穿。我拉开门,门外站着我婶儿。
赵素琴,四十八岁,在市图书馆上班,平时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衣服素净得体,说话轻声细语。但此刻她站在我家门口的样子跟我记忆里那个婶儿判若两人。头发散着,半边从皮筋里挣脱出来,脸上没化妆,眼底下挂着两个乌青的袋子。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家居服,脚上踩着一双洞洞鞋,鞋面上还沾着点泥,像是匆忙从什么地方跑出来的。
"婶儿?"
她没理我,径直从我旁边挤进门,鞋都没换就走进客厅。她扫了一眼我的出租屋,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半包抽纸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面对我。
"江辰,"她开口的时候嗓子哑得厉害,像哭过很久,"你昨天下午去林薇家了?"
我愣住了。"婶儿,你怎么——"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就告诉我是不是。"她的眼睛通红,但没哭,眼眶干得吓人,"你在她家看见你叔了?"
我站在玄关那儿,手还搭在门把手上。门没关,走廊里的穿堂风吹进来,吹得茶几上那张超市小票飘了一下。
"看见了。"我说。
赵素琴的肩膀垮了一下。就一下,像撑了太久的堤坝终于漏了一道缝,但她很快又挺直了。她走到沙发跟前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扣在一起,指关节白得像骨头露在外面。
"多久了?"她问。
"我听林薇说,四月份开始的。"
赵素琴闭了一下眼睛。她嘴唇动了动,像在数什么,然后睁开眼。"四月。四月我们结婚二十九年。到明年六月就满三十年了。"
我没接话。她坐在那儿,坐姿端正,后背没靠沙发,就那么直直坐着,像在开家长会。可她穿着洞洞鞋和皱巴巴的家居服,头发蓬着,眼下一片乌青。
"你昨天下午你叔是不是跟你说,我去外婆家了?"她问。
"是。"
赵素琴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嘴角扯起来,眼尾却往下塌。"我三天前就发现不对劲了。他手机里多了个新联系人,存的名字是'李主任'。我点进去看了,那个号码他从来不避着我存,突然换了个名字,我就多了个心眼。"
她从家居服兜里掏出一个折叠的纸条,展开。上面是一个手机号码,我一眼就认出来,林薇的。
"我打过去,女的接的。我问她是谁,她说打错了就挂了。"赵素琴把纸条重新叠好,塞回兜里,"后来我又查了他的通话记录,那号码四月份开始频繁出现,最长的通话四十七分钟。"
四十七分钟。我想起去年寒假我跟我堂妹视频,我婶儿在旁边织毛衣,江建国在沙发上翻报纸,一切正常得跟电视里演的家庭模范似的。
"婶儿,你是怎么知道我在林薇家的?"我问。
赵素琴抬起头看着我。"昨天下午你叔回家,我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加班。他脖子上有个红印,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刮胡子刮的。我跟他过了快三十年,他刮胡子什么样我比他自己都清楚。"
她停了一下,喉咙里响了一声,像吞了一口唾沫。
"我翻了他手机。他删了跟那个女的所有聊天记录,但云相册里存了一张照片,前天拍的。照片里的客厅不是我们家。照片里茶几上两杯茶,有一杯印着口红。"
她说到这里顿住了,看着我。
"然后我今天早上去了那个小区,在楼下问保安,保安说1602住的人姓林。我上去敲门,开门的是那个女的。我问她江建国是不是来过,她脸色变了一下,说没有。然后她关门了。"
我站在那儿,手指还搭在门把手上,整条胳膊都僵了。走廊的穿堂风一直吹进来,我后背凉飕飕的。
"婶儿……你从昨天到今天一直自己查这些?"
"不然呢?"她抬头看我,那双红通通的干眼眶里终于有了点湿意,但没掉下来,"我等他跟我坦白?我等了三天了,他一个字都没说。昨天还跟我说什么'你妈身体不好你回去看看',想把我支走。"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对面楼那个中年女人又在厨房里忙活,切菜的笃笃声透过窗户传过来。赵素琴看了一会儿,背对着我说:"小辰,那张照片,你还有没有别的照片?"
"有。"我说。我手机里有两张,一张是客厅全景,一张是茶几特写,茶杯子上的口红印清清楚楚。
"发给我。"她说。
"婶儿,你要干啥?"
她转过身。太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把那些细纹和眼下的青黑照得清清楚楚。她抿了一下嘴,说:"我要去省里。找他领导。"
我脑子嗡了一下。"婶儿,你冷静点,这个事——"
"冷静?"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像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我冷静了三天了江辰!这三天我连觉都没睡,我每翻一次手机就多看见一样东西,我冷静到现在了!"
她胸口剧烈起伏着,家居服的领口跟着一抽一抽。她喘了两口气,声音又压下来了,带着一种让我后脊发凉的平静:"小辰,你帮不帮我?"
我看着她。她站在窗边,后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大风刮了一夜还没倒的树。窗台上落了一只苍蝇,她伸手挥了一下,动作很轻。
"帮。"我说。
我掏出手机,把那两张照片发给了她。她看了一眼,存入相册,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
"婶儿,你现在就要去?"
"现在就去。"她往门口走,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停了一步,伸手拍了一下我的胳膊,手心很凉,"你跟江月别说。等我处理完了再说。"
"江月已经知道了。"
赵素琴的手顿在我胳膊上。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那种平静碎裂了一角,露出底下的东西——心疼,或者还有别的什么。"她怎么知道的?"
"我告诉她的。她昨天就去找她爸了,现在还在她爸单位楼下等着。"
赵素琴脸上的血色一下子退得干干净净,白得像一张打印纸。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又闭了一下,再开口时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打电话给她,让她回家。就说我说的,让她回去。别在楼下等。"
我拨了江月的号。响了很久,接通了。
"姐,你妈在我这儿。她让你回家。"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江月的声音传过来,带着很重的鼻音:"我妈在你那儿?她怎么样?"
"她还行。"我看着赵素琴站在门口,她手扶着门框,指甲掐在木头里,"你回家吧,别在那儿等了。婶儿说她来处理。"
江月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她怎么处理?小辰,你让她接电话。"
我把手机递给赵素琴。她接过去,贴在耳朵上,没说话先吸了一口气,然后嘴唇动了动,声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月月,你回去。别让你爸单位的同事看见你。听妈的话。"
江月在那边好像说了什么。赵素琴听着,眼圈红了,鼻翼翕动了两下,但她没哭出来。她说:"妈心里有数。你回去吧,晚上妈给你做饭。"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我。指尖碰到我手心的那一下,冰得我缩了一下。
"婶儿,你真要去省里?"
"去。"她拉开防盗门,洞洞鞋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小辰,这事儿不是一个人的事。他干的这些事,会影响你爸,会影响江月的工作,会影响我娘家的脸面。我不能让它就这么糊弄过去。"
她走出去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别跟你爸说。等我从省里回来,我自己跟他解释。"
她走了。洞洞鞋踩着水泥楼梯的声音很轻,到二楼就听不见了。
我站在门口,防盗门敞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一股子垃圾堆的酸臭味。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后脑勺磕在木板上闷响了一声。
手机响了。江月发来的消息:"我妈走了?"
"走了。她说去省里找你爸领导。"
江月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小辰,你说她会成功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手指在屏幕上敲了敲,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我只回了一句:"不知道。但婶儿干得出来。"
我锁了屏,把手机扔沙发角落,去厨房又接了杯自来水喝。水是凉的,顺着食道往下滑,胃里一阵一阵地抽。我扶着灶台站了一会儿,听见客厅里手机又响了。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点熟悉的腔调,像在什么会议上听过的那种。
"请问是江辰吗?我是市委组织部的。关于你昨天下午在锦绣华庭小区拍的一些照片,想跟你了解一下情况。"
我攥着手机,后背贴上了墙壁。冰凉的墙皮硌着脊椎骨,一粒一粒地顶在肉上。
"照片?"我说,"什么照片?"
那边笑了一声,不冷不热的。"小江同志,咱们别绕弯子。你昨天下午拍的那两张客厅照片,今天上午有人发给市纪委的邮箱了。发件人用的你婶儿的手机号。我们想确认一下,这照片是你拍的,还是她拍的?"
我站在那儿没说话。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哒,哒,哒,一下一下敲在我耳膜上。
"这照片是我拍的。"我说。
第五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组织部的男人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客气了一点:"小江同志,这事涉及省管干部,我们按程序需要找你核实。你现在方便吗?我们派人过去找你。"
"方便。"我说完报了地址,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坐回沙发里,后背陷进软塌塌的靠垫。对面楼的厨房灯灭了,那家人吃完饭了,客厅的电视亮了,蓝莹莹的光映在窗帘上。
我盯着那窗帘看了一会儿,胃里一阵一阵往上泛酸水,像吃坏了东西。我起身去厕所,弯着腰干呕了两下,什么也没吐出来,嗓子眼被胃酸烧得发疼。漱了口出来,看见茶几上手机亮了一下,赵素琴发了一条消息:"我到省里了。你那边没事吧?"
我没回她。坐在沙发上等了一会儿,敲门声响了。
来的是两个人,一个四十出头穿深蓝夹克,一个三十左右穿白衬衫拎着公文包。深蓝夹克掏出证件在我面前晃了一下,组织部的,姓周。白衬衫站在他身后,手里拿了个录音笔。
"小江同志,不好意思打扰你。"周姓男人进来后在客厅站定,没坐下,目光扫了一圈我的出租屋,"我们就简单聊几句,你放松。"
他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包抽纸和冰红茶瓶子,视线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白衬衫把录音笔打开放到茶几角上,红灯亮了。
周姓男人说:"昨天下午两点左右,你在锦绣华庭小区3栋1602室门口,用手机拍摄了室内照片,是吗?"
"是。"
"你当时为什么要拍?"
我看着他。他眼睛不大,但眼神挺有穿透力,像在单位审材料那种习惯性盯着人看的目光。
"我去找我女朋友。她前一天跟我提分手,我去她家想理论。开门之后看见了里面的情况,就拍了。"
"你说的里面情况是指什么?"
"客厅沙发上坐着我叔江建国。茶几上有两杯茶,其中一杯印着口红印。"
周姓男人和旁边白衬衫交换了一下眼神。白衬衫低头在文件夹上记了几个字。
"你当时有没有跟你叔说话?"
"说了。我说叔你咋也来了。他让我先回去。"
"他有没有解释为什么在那里?"
"没有。"
周姓男人点了点头,又问:"你知道你婶儿赵素琴今天上午用你的照片向市纪委邮箱举报了你叔吗?"
"知道。她来我家找过我,我发照片给她的。"
"你发照片给她的时候,知不知道她会用来举报?"
我抬头看着他。他站在窗户前面,夕阳从西边照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亮堂堂的,另半边埋在阴影里。
"我没问她要干嘛。她问我要照片,我就给了。"
周姓男人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下头。他转过身对白衬衫说:"把录音停了吧。"
白衬衫按了一下录音笔,红灯灭了。周姓男人从我茶几上抽了一张纸,擦了擦手,把纸团扔进垃圾桶。
"小江同志,感谢你的配合。后续如果有需要,我们可能还会联系你。"
"我叔会怎么样?"我问。
周姓男人看了我一眼,那种看惯了各种事情的眼神,平稳得毫无波澜。"按程序走。组织会调查核实,该处理处理。"
他走到门口,换了一只脚穿鞋,偏过头说了一句:"你那个前女友,她爸那边也会受牵连。牵连多大看调查结果。你做好心理准备。"
门关了。两个人脚步声沿着楼梯下去了,楼道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站在客厅里,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屋里暗下来,只有对面楼透进来的一点光。我拿起茶几上那瓶冰红茶,拧开盖子灌了一口,甜的齁嗓子,但我一口气喝了半瓶,冰凉的液体灌进胃里,激得我打了个哆嗦。
手机震了。林薇打来的,屏幕上她的名字跳动着。我接了。
"江辰,你婶儿到底干了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背景里有男人说话的声音,像她爸,"我爸单位刚才接到电话,说有人举报了,说跟你叔的事有关。我爸现在在书房打电话,一直在骂——"
她没说下去,我听见她吸了一口气,像哭的时候抽泣那种声音。
"林薇,"我说,"你记不记得昨天你跟我说什么?"
她没说话。
"你跟我说让我别乱说话。你说别闹得所有人都知道。我照你说的做了,我没到处说。但你忘了,这世上不止我一个人长了嘴。"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响,像什么东西砸在桌上,闷闷的。然后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隔着距离喊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但语气里的愤怒像从电话里溢出来烫了耳朵。
"江辰,求你了,"林薇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哭腔浓得化不开,"你跟你婶儿说说,让她别闹了行不行?我爸今年才上的位,他经不起这种事的。他要是因为这个下来了——"
"你爸下来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打断她,声音很平,"你昨天说我不配的时候想过这个吗?你跟我叔在他家沙发上喝茶的时候想过我爸吗?"
电话那边没声音了。只有呼吸声,又急又短,像喘不上气。
"林薇,这事儿已经不在我手里了。"我说,"昨天你还能选,今天你选不了了。"
我挂断,把手机搁在茶几上。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门口又传来脚步声,比刚才那两个快,急急的。我站起来去开门,江月站在外面,头发散得更厉害了,身上那件黑短袖蹭了一块灰,车钥匙上的小熊挂件歪了半边脸。
她没说话,直接走进来,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我的手机。"组织部的来找你了?"
"来过了,走了。"
"他们怎么说?"
"说按程序走。还说林薇她爸会受牵连。"
江月点头,用力点了一下,像要把什么话点碎了咽回去。她走到沙发前面坐下来,把手捂在脸上,指缝里漏出一声长长的呼气。
"我妈呢?"我问。
"刚给我打了电话。她在省里组织部大楼门口等着。她说她不进去,就等在门口,等领导出来。"
"她不进去?"我愣住了。
江月把手从脸上拿下来,眼睛红着,但嘴角居然有一个很淡的弧度。那种笑我在她给人扎完针的时候见过,病人说没感觉,她嘴角就会弯那么一下。
"她说她不进去,她就坐在门口台阶上等。等下班了,等领导出来,亲眼看见她。她说她一不闹二不哭,她就坐在那儿,让人看看省组织部某位领导家属穿着洞洞鞋坐大楼门口的样子。"
我站在她面前,腿有点发软,扶着沙发扶手坐了下来。
"她是真狠。"江月说,声音很轻。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爸。我盯着屏幕上"爸"那个字看了两秒,接起来。
"小辰,你婶儿刚才给我打电话了。"我爸的声音又沉又慢,像压了一吨东西在嗓子里,"她说她去省里了。你叔的事,你从头到尾跟我讲一遍。一个字别落下。"
窗外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灭了,这一片楼都安静下来。巷子里那只猫又开始叫了,这次声音凄厉得很,像被人踩了尾巴似的,一嗓子接一嗓子。
我握着手机,把从林薇提分手那天开始的事,一句一句说给我爸听。
说完之后我爸沉默了很久。电话里只听得见他呼吸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重。
"小辰,"他终于开口,"你婶儿做得对。你叔他不配。"
他挂了。我攥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对面楼的灯全灭了,整个房间陷入一种近乎全黑的暗。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着我半张脸,我想把手机放下,手指僵着没动。
"小辰,"江月在黑暗里出声,"你饿不饿?"
"不饿。"
"我饿了。"她从沙发上站起来,摸黑走到门口,"我去楼下买两碗面。你等着。"
她开门出去了。楼道灯亮了又灭,脚步声下了楼。
我坐在黑暗里,把脸埋进手掌心。手心是热的,脸是凉的,贴在一起温度慢慢平衡了。客厅里那种熏香的味道早散了,只剩下泡面汤凝干后的咸味,和一点夏天闷热发酵出的潮气。
江月回来的时候拎了两塑料袋,一碗牛肉拉面一碗刀削面。她把面放在茶几上,拆开筷子递给我一双。
"吃。"她说。
我接了,夹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咸的,有点烫。我嚼了两下咽了,又夹了第二筷子。
江月在旁边吃她的刀削面,呼噜呼噜的,吃得很凶。吃到一半她停下来,含着面说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话,我没听清。
"什么?"
她把面咽下去,说:"我说,我爸明天可能就会从省里回来。他那个位置,估摸着待不住了。"
我没接话,继续吃面。
她也没再说了。我俩在黑暗里并排坐着,一人一碗面,吸溜吸溜地吃完了。吃完她把两个塑料袋团成一团扔进厨房垃圾桶,洗了手回来坐在沙发另一头,靠着扶手蜷着腿,下巴搁在膝盖上。
"小辰,"她声音闷闷的,"你是不是特别恨我爸?"
我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把碗搁在茶几上。
"我不知道恨不恨。但我以后不想见他。"
第六章
那天晚上江月没走。她蜷在沙发另一头睡着了,我给她找了条毯子盖着,自己坐在阳台的塑料凳上,看着天边从墨黑一点一点泛成灰蓝。蚊子又来了几波,我在小腿上拍了几巴掌,拍得满手血,但没挪地方。
天亮之后江月走了,说回医院上班。她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头发重新扎了个马尾,脸上的疲惫被洗了一把脸压下去大半。
"小辰,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
她走了。我洗了把脸,把昨晚两个面碗刷干净摞在沥水架上,又坐在沙发上。手机安安稳稳地躺在茶几角上,一上午没动静。
我打开外卖软件叫了份包子豆浆,吃完之后去楼下扔垃圾。楼道里又碰见四楼的老太太,她坐在楼梯口剥毛豆,看见我就笑:"小江,今天气色好多了。昨晚上是不是睡得早了?"
我嗯了一声,拎着垃圾袋从她旁边绕过去。塑料袋口扎得不紧,一个空面碗滚出来砸在台阶上,咚的一声。老太太"哎哟"了一声,弯腰要去捡,我蹲下把碗捡起来塞回袋里,说了句不用不用,赶紧下了楼。
扔完垃圾回来,我站在单元门口,八月底的太阳明晃晃照在水泥地上,白得发烫。小区门口停了一辆黑色的轿车,没什么特别的标识,就一辆普通的大众。副驾驶车窗降了一半,露出半张脸,我认出来了,是昨天那个组织部白衬衫。
他看见我,抬了一下手算是打招呼。我走过去,他探出头来,手里夹着一张折好的纸。
"小江同志,昨天辛苦了。这是初步调查情况的通报,按流程需要告知涉事人员家属。你叔今天早上已经主动向组织说明了情况,停职接受进一步调查。你婶儿那边我们已经联系过了。"
我接过那张纸,没打开。
白衬衫又说:"你前女友的父亲,林副市长,今天上午也跟组织谈了话。具体怎么处理还在走程序,但涉及干部管理失察和家风建设问题,影响是有的。"
我攥着那张纸,手心里出了一层汗,纸边儿被洇湿了。
"江建国自己认的?"
白衬衫点了下头。"挺配合的。你们家这个情况,组织上会综合考虑。你不用担心。"
他车窗升上去,车子缓缓开走了。我站在单元门口,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手里那张纸被我攥得皱巴巴的。我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印着几行字,措辞很官方,"存在生活作风问题""违反廉洁纪律""暂停一切职务"之类的,落款盖着组织部的大红章。
我把纸折好揣进裤兜,上楼了。
中午的时候我爸给我打了个电话。他的声音比昨晚平静很多,像已经消化完了那个消息。
"你叔的事定了。停职。后面还有调查,但位置肯定保不住了。"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捏着刚才从冰箱里掏出来的一根黄瓜,还没洗。
"婶儿呢?"我问。
"她回你叔家了。昨晚在省里组织部大楼门口坐到后半夜,人家领导下班出来看见她,让她进去谈话了。谈完之后她自己打车回的。"我爸顿了一下,"你婶儿没哭。她去的时候没哭,回来的时候也没哭。"
"我爸,"我说,"你会不会觉得她做得太狠了?"
我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慢,像在琢磨着怎么跟我说:"小辰,你婶儿跟我弟过了快三十年。她二十岁就嫁给他,给他生闺女,伺候他妈养老送终。她要是心不狠,这口气她咽不下去。"
他没等我接话就挂了。我站在厨房里,把那根黄瓜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咬了一口,脆的,嘴里一股青涩的凉味。
下午四点多,我出门去了趟街道办。我还在那儿干着临时工,一个月三千二,活儿不多,但每天得去坐班。办公室里几个同事抬头看我,表情都怪怪的,欲言又止。坐我隔壁桌的老王凑过来压低嗓子说:"小江,听说你叔出事了?你没事吧?"
"没事。"
老王拍了拍我肩膀,没再多问。我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发了一下午呆,五点半准时下班走人。
走到街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马路斜对面站着一个人。灰夹克,灰蓝色的衬衫,头发有点乱,下巴上冒了一层青黑的胡茬。
江建国。
他站在一棵梧桐树底下,身边没车,像是走路过来的。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他看着我过马路走到他面前,嘴唇动了动,先开了口。
"小辰。"
我没叫他叔。我站在他对面,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响,一片枯黄的叶子掉在他肩膀上,他没拍。
"你婶儿让我跟你道个歉。"他说,声音低下去,跟那天在林薇家门口说话时那种带着底气的语调不一样了,"这事是我做得不对。你不该受这个。"
"你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江建国把烟塞回烟盒里,手指有点抖。他垂下眼皮看着自己鞋面,那天的黑色皮鞋换了一双旧运动鞋,边沿磨白了。
"林薇那边,她爸受的影响不小。她今天下午给我打了电话,我没接。"
"你以后都别接。"我说。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手插进裤兜里,肩膀微微塌着,像老了十岁。
"你婶儿不让我回家。"他说,"她说让我自己找地方住几天。等她气消了再说。"
"你回去吧。"我说,"别站这儿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水面上反光。但他没再说话,转身走了,沿着人行道往东走,步子不快,旧运动鞋踩在瓷砖地面上没什么声响。
我站在梧桐树底下,看着他的背影走远,夹克的下摆随着步子一下一下晃。拐过街角的时候他没回头,就那么消失了。
我掏出手机,给赵素琴发了一条消息:"婶儿,我碰见我叔了。他说你不让他回家。"
过了两分钟她回了:"他活该。让他住几天招待所清醒清醒。"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嘴角不知道怎么的弯了一下。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回走。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秋天快到了的那种微微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路过楼下那家拉面馆的时候,老板娘隔着窗户看见我,撩开帘子探出头来喊了一句:"小伙子,今天吃面不?刚熬的骨头汤,香得很。"
我说好,推门进去了。面端上来还是三片牛肉,薄得透光,但汤是烫的,喝了一口从嗓子暖到胃里。我掰开一次性筷子,低头吃面,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嚼。
吃完出来天已经擦黑了。路灯刚亮起来,橙黄色的光打在人行道上。我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个人,缩成一团,头埋在两膝之间,肩膀一抽一抽的。
林薇。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满脸都是泪,妆花得一塌糊涂,眼线晕成两团黑糊糊的印子,睫毛膏黏在下眼睑上。
"江辰,"她嗓子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那个声儿,"我来跟你道歉的。"
我站在她面前,手里还攥着拉面馆找的两块钱钢镚,攥得手心硌得慌。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脸上的泪痕照得像裂了纹的瓷。
"道歉不用了。"我说,"你站起来,回去吧。"
她没动,又哭了两声,肩膀抽得更厉害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攥在手里递到我面前,是她家那把,我认得上面的蓝色塑料钥匙扣,是前年一起在夜市套圈套中的。
"我……我今天搬出来了。我没脸住那个房子了。我爸让我走。"
我看着那把钥匙,没伸手接。钥匙扣上的小鲸鱼已经被磨得褪了色,蓝色变成了灰白。
"你回去跟你爸说,这事儿他管不了他闺女,但位置还能努力一把。"我说,"你别来找我了。把钥匙收好,那房子是你的,你住。"
她愣了,仰着脸看我,睫毛上挂着一颗泪珠子,在路灯底下亮晶晶的。
我没再说话,从她旁边绕过去进了单元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瞬,又灭了。我摸黑上了三楼,拿钥匙开门,进屋,关门,反锁。
靠在门板上,我听见楼下林薇哭的声音,隔着一层水泥板传上来,闷闷的,像隔了很远。
我把外套脱了挂门后的挂钩上,走进客厅,把手机充上电,坐在沙发上。对面楼的灯全亮着,电视声此起彼伏,有新闻的腔调有综艺的笑声混在一起听不分明。
阳台窗户开着,那只猫今晚没叫。巷子里静悄悄的,远处偶尔有一辆汽车驶过的声音,轮胎碾过路面,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我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赵素琴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只有一句话:"小辰,明天中午来家里吃饭,婶儿给你包饺子。"
第七章
第二天中午我去的时候,赵素琴已经把饺子包好了。
她开门的时候系着一条碎花围裙,头发用一根黑色发卡别在耳后,脸上化了淡淡的妆,遮住了眼底那圈乌青。客厅里飘着韭菜猪肉的味儿,桌上摆了三副碗筷,一碟醋,一碟蒜泥。
“来了?洗手去。”她说。
我站在玄关换了鞋,鞋架上那双灰蓝色棉拖鞋不见了。我脱鞋的动作顿了一下,把拖鞋放好,进了卫生间洗手。水龙头流出来的水是温的,我冲着手背上的旧划痕,肥皂沫子顺着指缝淌下去,冲干净了。
出来的时候江月已经到了,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看见我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招呼。她换了一件干净的格子衬衫,头发扎得利利索索,看着精神了不少。
厨房里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赵素琴把饺子一个个往锅里下,动作麻利,每一下都带着节奏。我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拿笊篱的侧面,手腕细瘦,青筋隐约浮着。
“婶儿,我叔还住招待所?”
她头也没回,盯着锅里翻滚的饺子。“住。让他住。住到他想明白再说。”
江月在客厅里笑了一声,没说什么。
饺子端上来的时候三盘,摆得整整齐齐,褶子捏得匀称。赵素琴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白水,没碰醋碟,夹了一个饺子吹了吹,咬了一口慢慢嚼着。我跟江月对看了一眼,也动了筷子。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烫得我直哈气,但香。
吃了一阵,赵素琴把筷子放下,看着我说:“小辰,你叔的事,前天我跟你爸通过电话了。他也赞成这么处理。你叔那个性子,没人给他踩一脚刹车,他迟早要出更大的事。这次是林薇,下次不知道是谁。”
她说话的时候脸上没太多表情,语调也平,像在图书馆整理书架时说一句“这本书该放回原位了”那样从容。
江月埋头吃饺子,耳朵红了一点点。
赵素琴又说:“我昨天去看了你叔。在招待所那个小房间里,窗户朝北,一天到晚晒不着太阳。他瘦了一圈,胡子也没刮。我说你要是觉得委屈你现在就可以回来,我绝不在门口拦你。他没吭声。”
她拿筷子尖戳了一下碟子里的醋,戳出一个小涡又平了。“他后来跟我说了一句话,说素琴,我这一辈子就这一件事做得最不地道,偏偏是最对不起你的一件事。他说完这句话,我没接。我就走了。”
我把嘴里的饺子咽下去,嗓子眼有点发紧,喝了一口水。
赵素琴忽然看着我,脸上那层平静底下浮上来一点什么,像是旧的土被翻开了露出底下的潮气。“小辰,婶儿得谢谢你。那两张照片要是没有,他不会认那么快。”
我攥着筷子,指节发白。“婶儿,你别这么说——”
“我说真的。”她打断我,“你拍的那两张照片,我就是拿着它们去坐那个台阶的。人家领导出来问我是谁,我把照片亮出来,说我是江建国的妻子,这些东西是从他手机上翻到的。人家看了一眼,就让我进去了。”
她说到这儿忽然笑了笑,嘴角弯弯的,眼角有一点细纹挤在一起。“我坐在那个办公室里,对面坐着两个比我年轻的人,我一个穿了三天没换的家居服,脚上蹬着洞洞鞋。但是我一没抖二没哭,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每句话都说清楚了。”
江月终于抬起头,看着她妈,嘴唇动了动,声音有点哑:“妈,你当时怕不怕?”
赵素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鬓边一根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怕什么?我没什么好怕的。该怕的人不是我。”
那顿饭吃了很久。饺子吃完了赵素琴又下了一锅,三个人把两锅饺子全吃光了,桌上一片狼藉。江月收拾碗筷去厨房洗,我跟赵素琴坐在桌边,她拿抹布擦桌子,我帮她扶着醋碟。
“小辰,”她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你跟那个姑娘,真的散了?”
“散了。”
她点了一下头,没多问。把抹布叠好搭在水池边上,转身进了卧室。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红包,鼓鼓囊囊的,塞到我手里。
“婶儿,这我不能要——”
“拿着。”她按着我的手,手心干燥温暖,“你一个人在外面住,工资也不高,别跟我客气。以后碰上好人,好好谈。碰上不靠谱的,多长个心眼。”
我攥着那个红包,口袋里鼓起来一块。她拍了拍我肩膀,转身去厨房帮江月洗碗了,水声哗哗的,两个人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隔着一道墙听不大清,只听见江月笑了两声。
下午两点多我从她们家出来。太阳不大,天上有云,一层一层铺着,把阳光筛得稀碎洒在地上。我走在小区的石板路上,路过一棵老槐树,树底下有几个老头在下棋,棋子拍在棋盘上啪啪响。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台上坐着个人,灰夹克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老头衫,头发倒是理过了,短了些,露出脑门上几道褶子。江建国坐在站台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个保温杯,没喝水,就那么坐着,看着马路上的车来车往。
他也看见了我。他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隔着马路跟我对视。公交车进站了,庞大的一辆停在我们中间,挡住了他半个人。
车开走的时候他还站在那儿。我抬了一下手,不知道算打招呼还是什么。他也抬了一下手,像被我的动作带起来的,不太自然。
然后我转身走了。沿着人行道往出租屋的方向走,穿过两条街,经过那家拉面馆,老板娘正在门口剥蒜,抬头冲我笑了一下。经过水果店,老板在搬西瓜,绿皮瓜堆了一地。经过楼下单元门,四楼老太太正好拎着菜篮子出来,看见我笑呵呵地问中午吃的啥。
我说吃的饺子,韭菜猪肉的。
老太太说哎哟香,咋不给我带两个。
我说下回给您带。
她笑着往菜市场方向走了,步子不急不慢的。
我上了三楼,开门进屋,把鞋换了,把婶儿给的红包从口袋里掏出来放抽屉里。抽屉里有一张旧的电影票根,2019年那场《流浪地球》的,跟林薇一起看的。我盯着那张票根看了两秒,把它翻了个面,背面朝上搁在抽屉角落里,把红包压在上面,合上了抽屉。
坐到沙发上,阳台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秋天的味道,干爽的,微微凉。对面楼的厨房里有人炒菜,葱花炝锅的香味飘了一路。那只橘猫蹲在对面窗台上舔爪子,眯着眼睛,尾巴慢悠悠地摆。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没有新消息。林薇的名字在通讯录里安安静静躺着,我没删也没置顶,就那么放着。江月半小时前发了一条朋友圈,拍的是今天中午那盘饺子的照片,配了三个字:“吃了两锅。”底下有人评论问是不是有人来家里吃饭了,她回了个呲牙笑的表情。
我点了个赞,锁了屏,把手机搁在茶几上。
屋里很安静,冰箱压缩机嗡嗡地响,对面楼的电视声隐约传过来,是天气预报,说后天有冷空气,记得添衣。
我靠在沙发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眼皮上,暖融融的红。我听见楼下有人在逗猫,喵喵叫了几声,一个小孩咯咯咯地笑。
过了好一会儿,我睁开眼,看见茶几上那张超市小票还压在那本旧杂志底下,露出一个角。我伸手把它抽出来,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上面有一行圆珠笔写的字,是林薇的字迹,年月日加一行“今天又胖了0.3斤,明天不喝了”。
我把小票对折了一下,又对折了一下,折成方方正正的一小块,扔进了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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