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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灰掉在裤子上,我都没顾上弹。
那会儿我正蹲在小区快递柜前,翻手机找取件码。屏幕上一排红点,招聘软件三个,银行两个,还有一条我妈发的语音,五十九秒。我没点开。
柜门弹开的时候,我听见旁边有人打电话,声音不大,但那个调子我太熟了——是压着嗓子,怕人听见,又压不住火。
“我说了我在加班,你别闹了行不行。”
一个男的,三十出头,穿着衬衫,领口有点皱。手里拎着个外卖袋,站在快递柜旁边,来回踱步。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我这不是在想办法吗。”
他挂了电话,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跟我一样,翻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眼眶有点红。
他取了件,走了。
我拎着快递往回走,心里堵得慌。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因为那句“我在加班”,可能因为他蹲下来的姿势,跟我上个月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我到家,老婆在厨房热菜。儿子在写作业。我把快递往沙发上一扔,坐到饭桌前,筷子拿起来又放下。
“怎么了?”她问。
“没事。”
“没事你叹什么气。”
我没说话。我想说,我今天在快递柜前看见一个男的,他可能刚从一个地方出来,可能刚跟一个人撒完谎,可能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过成了这样。
但我没说。
我说了句:“菜有点咸。”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个男的蹲下来的样子。然后我想起我表姐的事。
我表姐叫周敏,四十二岁,在城南一家超市做收银员。
她男人叫赵刚,四十五,以前跑货运,后来腰不行了,在家歇了两年。歇着歇着,就不想动了。每天睡到中午,起来吃口饭,然后坐在客厅看电视。电视开着,他也不看,就刷手机。
刷什么我不知道。反正刷到晚上,吃晚饭,继续刷。有时候刷到半夜,有时候刷到天亮。
表姐一个月挣三千二。超市三班倒,早班七点到下午三点,晚班三点到十一点。她上了十年了。十年里,赵刚断断续续干过几份活,最长的一份干了八个月,最短的三天。
“三天那个怎么回事?”我有回问她。
“嫌累。”她说,“搬货,一天一百二,干了三天,说腰疼。”
“他不是腰本来就不好吗?”
“腰不好是真的。但也没到干不了活的程度。”表姐说这话的时候,在剥蒜。手指甲缝里全是泥。超市的菜区冷,她常年手裂,裂了就贴创可贴,创可贴贴多了,手指头发白。
“那他就这么在家待着?”
“待着呗。”她把蒜皮往垃圾桶里一甩,“我说过,吵过,哭过。没用。后来我就不说了。”
“不说你心里不憋?”
“憋。”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憋也得过。孩子还在上学。”
她儿子叫赵小宇,十五,初三。成绩中等。表姐说,能考上高中就上,考不上就去技校。
“技校一年多少钱?”
“万把块吧。”
“你一个月三千二,一年三万八。”
“嗯。”
“赵刚不挣钱,你们娘俩怎么过?”
“省。”她说了这一个字,然后又开始剥蒜。
我后来算过一笔账。
表姐一个月三千二,一年三万八千四。赵小宇学费加生活费,一年至少一万五。家里水电煤气物业,一个月三百,一年三千六。吃饭,三个人一个月一千五,一年一万八。这还不算人情往来,不算生病,不算买衣服。
一万五加三千六加一万八,三万六千六。
三万八千四减三万六千六,剩一千八。
一千八除以十二,一个月一百五。
“一百五够干什么?”我问她。
“够买点肉。”她说,“小宇长身体。”
“赵刚呢?他不管?”
“他管什么?他自己抽烟都不够。”
“他抽烟的钱哪来的?”
表姐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有时候我给他。有时候他跟他妈要。”
“你给他?”
“不给怎么办?他跟我吵。小宇在屋里写作业,我不想吵。”
我写到这儿停了很久。
一百五。一个月一百五。一年一千八。十年一万八。
表姐在超市站了十年,收银台前面站了十年,手指头裂了十年,最后攒下一万八。
不对,她没攒下。那一万八是她算出来的余数,实际上根本剩不下。因为总有意外。
去年赵刚他妈住院,花了两万。表姐掏了一万五,剩下五千赵刚他姐出的。
“你哪来的钱?”我问。
“借的。”
“跟谁借?”
“我妹。”
“还了吗?”
“还了一部分。还差八千。”
“你一个月剩一百五,八千要还多久?”
她没算。她只是说:“慢慢还呗。”
表姐说这话的时候,是在她家厨房。灶台上炖着一锅排骨。排骨是超市快关门的时候打折买的,一斤便宜三块钱。
“小宇爱吃排骨。”她说。
“赵刚呢?”
“他也爱吃。”
“那你怎么不吃?”
“我不爱吃肉。”
她说不爱吃肉。但我记得小时候,外婆家杀猪,她吃了两碗。
我表姐不是没想过离婚。
有一回她跟我说,小宇上小学那会儿,她跟赵刚吵了一架,吵得特别凶。赵刚把碗摔了,她把锅砸了。小宇在屋里哭。
“我当时就想,离了算了。”
“那怎么没离?”
“我妈劝我。她说,男人都这样,忍忍就过去了。她说,你离了婚,带着个孩子,谁要你?她说,赵刚再不好,也是小宇他爸。”
“你就听了?”
“我没听。我去民政局了。”
“去了?”
“去了。排队排到一半,赵刚来了。他跪在民政局门口。”
“跪了?”
“跪了。好多人看。小宇也在。他抱着我腿哭。”
“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来了。”
表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她手里的蒜剥完了,又开始切葱。刀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地响。
“后来呢?”
“后来就再没提过。”
“你后悔吗?”
她没回答。她把葱切完,倒进锅里,滋啦一声。
“吃饭吧。”她说。
我表姐的故事就写到这儿。但我得说另一件事。
去年冬天,赵刚他爸摔了一跤。股骨头骨折。住院。手术费四万。赵刚他姐出了两万,剩两万,赵刚拿不出来。
“你拿。”赵刚跟表姐说。
“我哪有钱?”
“你去借。”
“我借不到。”
“你妹不是有钱吗?”
“我妹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赵刚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说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是我爸!”
“是你爸,不是我爸。”
赵刚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表姐记了很久。
“他说,周敏,你再说一遍。”
“我说了。是你爸,不是我爸。”
赵刚没打她。但他把手机摔了。然后出门,一夜没回来。
第二天回来的时候,身上有酒味。还有一股香水味。
表姐闻到了。
她没问。她只是把赵刚的衣服脱下来,扔进洗衣机。洗衣机转的时候,她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
外面下着雪。
表姐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是在电话里。
“你闻到了?”
“闻到了。”
“你没问他?”
“问什么?”
“问他去哪了。”
“问了又怎么样?”
我沉默了一会儿。
“表姐。”
“嗯?”
“你打算怎么办?”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我以为她挂了。
“撑着吧。”她说。
然后她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还举在耳边。客厅里没开灯。老婆孩子都睡了。
我想起表姐说的那三个字。
撑着吧。
撑到什么时候?撑到小宇考上大学?撑到赵刚哪天良心发现?撑到自己站不动收银台了?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表姐今年四十二。她还要站很多年。
后来我去了一趟表姐家。
那天是周末。赵刚不在。小宇在屋里写作业。
表姐在厨房做饭。我坐在客厅,看见茶几上有一张纸。凑过去看,是一张缴费单。
超市的。社保缴费单。表姐自己交的。一个月八百多。
“你自己交社保?”
“嗯。”
“赵刚呢?”
“他不交。”
“他不交以后怎么办?”
“不知道。”
“你不给他交?”
“没钱。”
她把菜端上来。一盘炒青菜。一盘排骨。一盘花生米。
“赵刚呢?”
“出去了。”
“去哪了?”
“不知道。”
我们吃饭。小宇从屋里出来,叫了声舅,然后坐下吃饭。他吃得很快,吃完就回屋了。
“小宇成绩怎么样?”
“还行。”
“能考上高中吗?”
“不知道。”
表姐夹了一块排骨,放在自己碗里。然后又夹了一块,放在我碗里。
“你吃。”
“你也吃。”
“我吃了。”
她没吃。她把排骨放在碗里,一直没动。直到饭吃完,那块排骨还在碗里。
我走的时候,表姐送我到楼下。
“表姐。”
“嗯?”
“你那个社保,一个月八百多,一年将近一万。”
“嗯。”
“你一年挣三万八,交完社保剩两万八。小宇学费一万五。剩一万三。水电煤气三千六。剩九千四。吃饭一万八。”
“嗯。”
“你一年亏八千六。”
表姐没说话。她站在楼道口,手插在口袋里。风从楼缝里灌进来,她把外套裹紧了。
“我知道。”她说。
“你知道你还交?”
“交了以后有个保障。”
“什么保障?”
“老了以后有退休金。”
“你算过吗?你交十五年,一个月能领多少?”
“不知道。”
“可能就一两千。”
“一两千也是钱。”
我看着她。她四十二岁,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手插在口袋里,我看不见,但我知道那双手是什么样子。
“表姐。”
“嗯?”
“你累不累?”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累。”她说,“但有什么办法。”
然后她转身上楼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三楼,她家。灯亮了。
我站了很久。
我想起小时候,表姐带我去河边抓鱼。她挽着裤腿,站在水里,笑得特别好看。那时候她十六岁。
现在她四十二岁。
中间那二十六年,去哪了?
我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一个快递柜。柜子前面站着一个女的,三十多岁,穿着外卖服,正在翻手机。
她翻了很久。然后蹲下来。
跟我那天看见的那个男的,一样的姿势。
我走过去,想问一句,你没事吧。
但我没问。
我继续往前走。
走到路口的时候,手机响了。我妈发来的语音。
我点开。
“你表姐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说赵刚又跟他要钱。你表姐说没有。赵刚说没有就去借。你表姐说借不到。赵刚说那你去卖。你表姐哭了。你表姐说,赵刚,你还是人吗。赵刚说,我怎么不是人了,我让你去卖了吗,我说的是你去借。你表姐说,借和卖有什么区别。赵刚说,区别大了,借是借,卖是卖。你表姐说,赵刚,我跟你过了二十年,你就这么对我。赵刚说,我怎么对你了,我让你去借点钱怎么了,那是我爸,我爸住院了,你拿点钱怎么了。你表姐说,我没钱。赵刚说,你没钱你去借。你表姐说,我不借。赵刚说,你不借我就跟你离婚。你表姐说,离就离。”
语音到这儿断了。五十九秒。
我站在路口,风很大。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我掏出手机,给表姐发了条消息。
“表姐,你没事吧。”
过了很久,她回了。
“没事。”
然后又发了一条。
“离了。”
我盯着那两个字。
离了。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我发了一个“嗯”。
她没再回。
我站在路口。风还在吹。路灯亮了。远处有车流的声音。
我想起表姐说的那句“撑着吧”。
她撑了二十年。
最后没撑住。
但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只知道,那天晚上,我回家的时候,老婆在炖排骨。
“你表姐的事我听说了。”她说。
“嗯。”
“离了好。”
“嗯。”
“你嗯什么嗯。”
“我不知道说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把排骨端上来。
“吃饭。”
我拿起筷子。排骨炖得很烂。我夹了一块,放在嘴里。
嚼了很久。
咽不下去。
我表姐的事,我写到这儿,停了很久。
不是没话说。是话太多,不知道从哪说。
后来我想,还是从钱说起吧。
表姐离婚的时候,赵刚跟她要十万。
“凭什么?”我问她。
“他说他这些年没上班,是因为在家照顾孩子。”
“他照顾什么了?”
“他说他接送小宇。”
“小宇都十五了,还用他接送?”
“他说他做饭。”
“他做过几顿饭?”
“他说他拖地。”
“他拖过几次?”
表姐没说话。
“你给他了吗?”
“给了。”
“多少?”
“五万。”
“你哪来的钱?”
“借的。”
“又借?”
“不给他他不离。”
“他不离你就起诉。”
“起诉要时间。我不想再耗了。”
“你五万块钱,要还多久?”
“不知道。”
表姐说这话的时候,是在她新租的房子里。一室一厅。月租一千二。
“一千二?”
“嗯。”
“你一个月挣三千二,交完社保八百,剩两千四。交完房租一千二,剩一千二。吃饭一千。剩两百。”
“嗯。”
“小宇呢?”
“跟他爸。”
“什么?”
“小宇跟他爸。”
“为什么?”
“他爸说,如果小宇跟我,他就不离婚。他要小宇。”
“他要小宇干什么?”
“他说他带。”
“他带什么了?”
表姐没说话。
“小宇愿意跟他?”
“小宇说,他跟谁都行。”
“那你怎么想的?”
“我想让他跟我。但我养不起。”
表姐说这话的时候,看着窗外。窗外有一棵树。叶子掉光了。
“小宇知道你们离婚了吗?”
“知道。”
“他怎么说?”
“他没说。”
“他哭了吗?”
“没有。”
“他什么都没说?”
“他说,妈,你别难过。”
表姐说到这儿,声音有点抖。
“然后呢?”
“然后他就走了。”
“去哪了?”
“跟他爸走了。”
“你没送?”
“送了。送到楼下。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说什么了?”
“他什么都没说。他就看了我一眼。”
表姐说到这儿,停了。
我也停了。
我想起小宇。十五岁。个子挺高。不怎么说话。
上次见他,他在屋里写作业。我走的时候,他出来叫了声舅。
然后就回屋了。
我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
可能什么都没想。
可能什么都想了。
表姐离婚之后,我去看她。
她瘦了。眼窝陷进去。颧骨突出来。
“你瘦了。”
“是吗。”
“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面条。”
“就面条?”
“嗯。”
我打开她冰箱。里面有一把青菜,两个鸡蛋,半袋米。
“你一个月就吃这些?”
“够了。”
“你上班站八个小时,回来就吃面条?”
“不想做。”
“不想做也得吃。”
“我知道。”
我把青菜拿出来,给她炒了个菜。又煎了两个鸡蛋。
她坐在桌子前,看着那盘青菜和鸡蛋。
“吃吧。”
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好吃吗?”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她吃了半碗饭。然后放下筷子。
“我吃不下了。”
“你再吃点。”
“真吃不下了。”
我看着她。她的脸很白。嘴唇有点干。
“表姐。”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离婚。”
她没回答。她站起来,把碗收进厨房。水龙头开了。哗哗的水声。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
“不后悔。”她说。
“真的?”
“真的。”
“那你为什么哭?”
她摸了一下脸。手上有水。
“我没哭。”她说,“是水。”
我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表姐站在门口。
“你回去吧。”她说。
“嗯。”
“路上慢点。”
“嗯。”
我走了几步,回头看她。她还站在门口。灯在她身后。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表姐。”
“嗯?”
“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
我走了。
走到楼下,我抬头看。她还站在门口。
我掏出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
“进去吧,关门。”
她回了一个字。
“嗯。”
然后门关了。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走了。
表姐的事,我写到这儿,得停一下。
因为我得说说另一个人。
这个人是我同事。叫李勇。三十五岁。
李勇是程序员。以前在互联网公司。去年被裁了。
“为什么裁你?”
“嫌我老。”
“你三十五就老了?”
“三十五还不老?现在招人都要三十以下的。”
“你干了多少年?”
“十二年。”
“赔了多少?”
“N加一。”
“N加一是多少?”
“十二加一,十三个月工资。”
“你一个月多少?”
“以前三万。后来降到两万。裁员的时候按两万算。十三乘以两万,二十六万。”
“二十六万不少了。”
“不少?”他看了我一眼,“我房贷一个月一万二。车贷三千。孩子幼儿园一个月四千。二十六万,够撑多久?”
“多久?”
“一年半。”
“一年半之后呢?”
“不知道。”
李勇被裁之后,找了半年工作。
“找到了吗?”
“找什么?投了一百多份简历,面试了十几家,没一家要。”
“为什么?”
“嫌我老。嫌我要价高。嫌我没大厂背景。”
“你以前不是在大厂吗?”
“以前是以前。现在大厂出来的多了去了。一个岗位,几百个人抢。”
“那你怎么办?”
“降薪。”
“降到多少?”
“一万五。”
“有人要吗?”
“有一家小公司,让我去。一万五。试用期三个月。转正之后看表现。”
“你去了?”
“去了。”
“干了多久?”
“一个月。”
“怎么了?”
“老板说我不行。说我技术落后。”
“你技术落后?”
“我十二年经验。他说我落后。”
“然后呢?”
“然后就把我开了。”
“赔了吗?”
“赔了半个月。”
“半个月?”
“试用期,按法律就是半个月。”
“你现在呢?”
“还在找。”
“找了多久了?”
“三个月。”
“有钱吗?”
“没了。二十六万花完了。”
“花完了?”
“房贷、车贷、孩子幼儿园、吃饭。一个月两万多。二十六万,一年就没了。”
“那你现在怎么办?”
“跑网约车。”
“跑网约车?”
“嗯。一天跑十二个小时。能挣三四百。”
“三四百?”
“好的时候。不好的时候两百多。”
“一个月呢?”
“六七千。”
“够吗?”
“不够。”
“那怎么办?”
“撑着。”
又是撑着。
李勇说这话的时候,在抽烟。他站在楼下,靠着墙。烟灰掉在鞋上。
“你老婆呢?”
“上班。”
“挣多少?”
“八千。”
“八千加六七千,一万四。房贷一万二。剩两千。车贷三千。不够。”
“我知道。”
“那你怎么办?”
“不知道。”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我有时候想,我读了那么多年书,干了那么多年活,怎么就过成了这样。”
“哪样?”
“这样。”他指了指自己,“三十五岁,没工作,跑网约车,欠一屁股债。”
“你欠多少?”
“信用卡十万。网贷五万。”
“十五万?”
“嗯。”
“利息呢?”
“一个月两三千。”
“你一个月挣六七千,还利息两三千,剩三四千。房贷车贷一万五。你倒亏一万一。”
“我知道。”
“那你怎么办?”
“撑着。”
他笑了。那个笑很苦。
“你知道吗,”他说,“我以前觉得,只要努力,就能过好。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那你怎么想?”
“我觉得,努力没用。”
“那什么有用?”
“不知道。”
他又点了一根烟。
“你后悔吗?”我问。
“后悔什么?”
“后悔生孩子。”
他愣了一下。
“不后悔。”他说,“但我对不起他。”
“对不起谁?”
“我儿子。”
“为什么?”
“因为我给不了他好的生活。”
“什么算好的生活?”
“不知道。反正不是现在这样。”
他把烟抽完,又踩灭。
“我得走了。”他说。
“去哪?”
“跑车。”
“现在?”
“嗯。晚高峰。”
他走了。走了几步,回头。
“别跟我老婆说。”
“说什么?”
“说我跑网约车。”
“她不知道?”
“不知道。”
“她以为你在上班?”
“嗯。”
“你每天出来,她以为你去上班?”
“嗯。”
“那你晚上回去呢?”
“我说加班。”
“她信?”
“信。”
“你打算瞒多久?”
“不知道。”
他走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他上车。车是租的。一个月租金四千五。
他开走了。
我站了很久。
我想起李勇说的那句“努力没用”。
我不知道对不对。
但我知道,他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一点回家。一天跑十六个小时。一个月挣六七千。还利息两三千。剩三四千。房贷车贷一万五。倒亏一万一。
他老婆一个月八千。
加起来一万四。
房贷车贷一万五。
还差一千。
还没算吃饭。
还没算孩子。
还没算生病。
还没算意外。
他跟我说,他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天花板,想哭。
但哭不出来。
“为什么哭不出来?”
“因为哭也没用。”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像在说别人的事。
李勇的事,我写到这儿,得说说另一个人。
这个人是我邻居。叫王叔。六十七岁。
王叔退休了。退休金一个月四千。
“四千够吗?”
“够。”
“怎么够?”
“我一个人。”
“你老伴呢?”
“走了。”
“走了?”
“嗯。三年前走的。”
“什么病?”
“癌症。”
“治了吗?”
“治了。”
“花了多少?”
“三十万。”
“报销了吗?”
“报了一部分。”
“自费多少?”
“十五万。”
“你哪来的钱?”
“攒的。”
“攒了多少年?”
“一辈子。”
“一辈子攒了十五万?”
“不止。还有儿子结婚。买房。首付我出了二十万。”
“你一辈子攒了三十五万?”
“差不多。”
“你一个月退休金四千,一年四万八。你干了多少年?”
“四十年。”
“四十年,一年四万八,总共一百九十二万。”
“嗯。”
“你花了一百九十二万,最后剩多少?”
“没了。”
“没了?”
“嗯。”
“你现在靠什么生活?”
“退休金。”
“四千?”
“嗯。”
“够吗?”
“够。”
“怎么够?”
“我一个人。吃饭一千。水电煤气两百。物业一百。剩两千七。”
“两千七干什么?”
“存着。”
“存着干什么?”
“看病。”
“什么病?”
“不知道。反正得存着。”
王叔说这话的时候,在楼下晒太阳。他坐在椅子上。椅子是旧的。垫子也是旧的。
“你儿子呢?”
“在城里。”
“多久回来一次?”
“过年。”
“平时呢?”
“打电话。”
“打多久?”
“几分钟。”
“说什么?”
“问我吃了没。我说吃了。他说好。然后就挂了。”
“你不想他?”
“想。”
“那你怎么不跟他说?”
“说什么?”
“说你想他。”
“说了有什么用?他忙。”
“你怎么知道他忙?”
“他说的。”
王叔不说话了。他看着远处。远处有几个小孩在玩。
“你孙子呢?”
“上初中了。”
“你见过吗?”
“见过。过年见。”
“他跟你亲吗?”
“不亲。”
“为什么?”
“不常见。”
“你想他吗?”
“想。”
“那你怎么不给他打电话?”
“打了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
“我不知道说什么。”
王叔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有时候想,我这一辈子,到底干了什么。”
“你干了什么?”
“年轻的时候干活。老了带孩子。孩子大了,走了。老伴走了。剩我一个人。”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把钱都花了。”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该花的。”
“什么该花?”
“儿子结婚。买房。老伴看病。”
“那你呢?”
“我什么?”
“你为自己花了多少?”
王叔愣了一下。
“没算过。”
“你算算。”
他算了很久。
“没花多少。”
“没花多少是多少?”
“可能几万吧。”
“你一辈子挣了一百九十二万,为自己花了几万?”
“嗯。”
“你亏不亏?”
“不亏。”
“为什么?”
“因为我是当爹的。”
王叔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当爹的就得这样?”
“嗯。”
“谁说的?”
“没人说。都这样。”
“都这样就对吗?”
“对不对的,反正都这样。”
我不说话了。
王叔也不说话了。
太阳照在他身上。他眯着眼。手上全是老年斑。
“你冷吗?”
“不冷。”
“你饿吗?”
“不饿。”
“你累吗?”
“不累。”
“你开心吗?”
他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开心什么。”
然后他站起来,拎着椅子,上楼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楼梯是水泥的。他的鞋底磨得很薄。
他走到二楼,停下来,喘了口气。
然后继续走。
三楼。四楼。五楼。
门开了。又关了。
我站在楼下。
太阳还在。风还在。
我想起王叔说的那句“开心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可能他也不需要回答。
李勇的事,王叔的事,表姐的事。
我写到这儿,觉得得说说我自己。
我今年三十八。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一个月六千。
我老婆在幼儿园当老师。一个月四千。
加起来一万。
房贷一个月三千五。车贷一千五。孩子上小学。一个月一千。吃饭两千。水电煤气物业五百。油钱五百。
三千五加一千五加一千加两千加五百加五百,九千。
一万减九千,剩一千。
一千块钱,一个月。
我抽烟。一天一包。一包十五。一个月四百五。
剩五百五。
我老婆买衣服。一个月两三百。
剩两三百。
孩子要买玩具。要买书。要交班费。
没了。
“你一个月挣六千,怎么花的?”我老婆问我。
“我没花。”
“你没花?你抽烟不是花?”
“我抽烟怎么了?”
“你抽烟一个月四百五。一年五千四。”
“那我戒。”
“你戒得了吗?”
“戒不了。”
“那你别说。”
我不说了。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我看不进去。
我想起我表姐。一个月三千二。交社保。租房子。吃饭。剩两百。
我想起李勇。一个月六七千。还利息。还房贷。倒亏一万一。
我想起王叔。一个月四千。存着。看病。
我想起我自己。一个月六千。花完了。剩五百五。抽烟四百五。剩一百。
一百块钱,一个月。
“你一百块钱干什么?”
“不干什么。”
“不干什么你留着干什么?”
“留着。”
“留着干什么?”
“不知道。”
我老婆看了我一眼。
“你是不是有事?”
“没有。”
“你最近老发呆。”
“没有。”
“你有。”
“我没有。”
“你表姐的事?”
“不是。”
“李勇的事?”
“不是。”
“那是什么?”
“没什么。”
她不问了。
她回屋了。
我坐在客厅。电视还开着。我拿起手机。翻招聘软件。
三个红点。
我点开。
一个岗位。要求:三十五岁以下。本科。五年经验。工资:六千。
我三十八。
我往下翻。
又一个。要求:三十岁以下。硕士。三年经验。工资:八千。
我三十八。
又一个。要求:不限。工资:面议。
我点进去。面议。
面议就是没有。
我退出来。
把手机放下。
电视里在放广告。一个男的,穿着西装,站在台上,说,只要努力,就能成功。
我拿起遥控器,换了台。
另一个台。一个女的,在哭。说她老公不要她了。
我又换了台。
一个小孩,在笑。说他考了一百分。
我关了电视。
客厅黑了。
我坐在黑里。
坐了很久。
我写到这儿,停了很久。
不是没话说。是话太多。不知道从哪说。
我想起我表姐。她离婚了。五万块钱。租房子。吃面条。一个月剩两百。
我想起李勇。他三十五。被裁了。跑网约车。一天十二个小时。倒亏一万一。
我想起王叔。他六十七。老伴走了。儿子不回来。一个人。四千。存着。看病。
我想起我自己。三十八。六千。花完了。剩一百。
我想起那个快递柜前的男的。他蹲下来。他打电话。他说我在加班。
我想起那个外卖员。她蹲下来。她翻手机。她翻了很久。
我想起我表姐说的那句“撑着吧”。
我想起李勇说的那句“努力没用”。
我想起王叔说的那句“开心什么”。
我想起我自己说的那句“我不知道”。
我写了这么多。
我不知道我想说什么。
可能什么都不想说。
可能就是想写。
写出来。
放在这儿。
我老婆从屋里出来。
“你还不睡?”
“睡了。”
“你在写什么?”
“没什么。”
“你写了半天。”
“嗯。”
“写什么?”
“写我表姐。”
“你表姐怎么了?”
“离婚了。”
“我知道。”
“写李勇。”
“李勇怎么了?”
“被裁了。”
“我知道。”
“写王叔。”
“王叔怎么了?”
“一个人。”
“我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
“我没难受。”
“你有。”
“我没有。”
“你有。”
我不说话了。
她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你写这些有什么用?”
“没用。”
“没用你还写?”
“想写。”
“写了能怎么样?”
“不怎么样。”
“那你写它干什么?”
“因为不写,我更难受。”
她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表姐的事,你别管太多。”
“我没管。”
“你管了。你给她炒菜。你给她发消息。你给她打电话。”
“那是我表姐。”
“我知道。但你管不了。”
“我没想管。”
“你想了。”
“我没有。”
“你有。”
我不说话了。
她说的对。
我想管。
但我管不了。
我连自己都管不了。
我一个月六千。花完了。剩一百。
我拿什么管?
我老婆说:“睡吧。”
“嗯。”
“别写了。”
“嗯。”
“明天还上班。”
“嗯。”
她回屋了。
我坐在客厅。手机亮着。屏幕上是我写的这些字。
我看了一会儿。
然后关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黑着。路灯亮着。远处有车声。
我站了很久。
然后我回屋了。
我躺下。
我老婆睡着了。
我看着天花板。
我想起表姐。她这会儿在干什么?在她那个一室一厅里?吃面条?看电视?还是躺着看天花板?
我想起李勇。他这会儿在干什么?跑车?等单?还是在某个路口,抽着烟,看着远处?
我想起王叔。他这会儿在干什么?睡了?还是醒着?看着天花板?
我想起我自己。
我看着天花板。
我想起那个快递柜前的男的。
他蹲下来。他打电话。他说我在加班。
他取了件。他走了。
他走到哪儿去了?
他回家了吗?
他老婆信了吗?
他孩子睡了吗?
他明天还去加班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
我写到这儿。
停了很久。
然后我接着写。
我想起一件事。
去年,我表姐跟我借过钱。
“借多少?”
“五千。”
“干什么?”
“小宇要交学费。”
“赵刚呢?”
“他没钱。”
“你也没钱?”
“我也没有。”
“你一个月三千二,怎么会没钱?”
“交了社保。交了房租。吃饭。没了。”
“你房租多少?”
“以前跟赵刚一起住,不用交。现在自己交,一千。”
“你什么时候搬出来的?”
“去年。”
“为什么搬?”
“赵刚打我。”
“打你?”
“嗯。”
“打哪了?”
“胳膊。青了。”
“你报警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报?”
“报了有什么用?”
“那你怎么办?”
“搬出来了。”
“小宇呢?”
“跟他爸。”
“你放心?”
“不放心。”
“那你怎么不把他带走?”
“我带不了。”
“为什么?”
“我没钱。”
“你一个月三千二,养不起一个孩子?”
“养不起。”
“为什么养不起?”
“学费。吃饭。穿衣。生病。哪样不要钱?”
“你一个月三千二,省着花,够了。”
“不够。”
“怎么不够?”
“我还要交社保。还要还债。还要存钱。”
“存钱干什么?”
“看病。”
“你看什么病?”
“不知道。反正得存。”
表姐说这话的时候,是在电话里。声音很小。
“你借的五千,什么时候还?”
“下个月。”
“下个月你有?”
“没有。”
“那你怎么还?”
“再借。”
“跟谁借?”
“跟别人。”
“你借了还,还了借,什么时候是个头?”
“不知道。”
“表姐。”
“嗯?”
“你别借了。”
“那小宇的学费怎么办?”
“让赵刚出。”
“他不出。”
“你起诉他。”
“起诉要时间。”
“那你就这么耗着?”
“嗯。”
“你耗到什么时候?”
“耗到小宇长大。”
“小宇长大还有三年。”
“嗯。”
“三年之后呢?”
“再说。”
我挂了电话。
我给我表姐转了五千。
她收了。
她说:“谢谢。”
我说:“不用。”
她说:“我下个月还你。”
我说:“不用还。”
她说:“要还。”
我说:“真不用。”
她说:“要还。”
我没再说什么。
那五千,她到现在也没还。
我也没要。
我知道她还不了。
她一个月剩两百。
五千,她要还两年。
我写到这儿,停了很久。
我想起那五千。
我想起表姐说的“要还”。
我想起我自己。
我一个月剩一百。
我借出去五千。
我老婆不知道。
我没跟她说。
我不敢。
我坐在客厅里。
我看着手机。
我想给我表姐发条消息。
“表姐,那五千不用还了。”
我打了几个字。
又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
又删了。
最后我发了一个“嗯”。
她没回。
我知道她不会回。
她可能在上班。可能在吃饭。可能在睡觉。
可能在看天花板。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
我写了这么多。
我写了表姐。写了李勇。写了王叔。写了我自己。
我写了钱。写了时间。写了预期。写了回报。
我写了撑着。写了努力没用。写了开心什么。
我写了快递柜。写了招聘软件。写了缴费单。
我写了排骨。写了面条。写了青菜。
我写了离婚。写了裁员。写了退休。
我写了很多。
但我不知道我想说什么。
可能什么都不想说。
可能就是想写。
写出来。
放在这儿。
我老婆又出来了。
“你怎么还不睡?”
“睡了。”
“你写完了吗?”
“快了。”
“你写了多少?”
“不知道。”
“你写这些,有人看吗?”
“不知道。”
“那你写它干什么?”
“想写。”
“你明天还上班。”
“我知道。”
“你睡不睡?”
“睡。”
“那你过来。”
“嗯。”
我站起来。我走到卧室门口。
我回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还亮着。
上面是我写的这些字。
我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关了。
我躺下。
我老婆睡着了。
我看着天花板。
我想起那个快递柜前的男的。
他蹲下来。他打电话。他说我在加班。
他取了件。他走了。
他走到哪儿去了?
他回家了吗?
他老婆信了吗?
他孩子睡了吗?
他明天还去加班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
我写到这儿。
停了很久。
然后我接着写。
我想起一件事。
前几天,我在路上碰见我表姐。
她穿着超市的工服。手里拎着一袋米。
“表姐。”
“哎。”
“你下班了?”
“嗯。”
“买的什么?”
“米。”
“多少斤?”
“十斤。”
“多少钱?”
“三十。”
“你拎得动?”
“拎得动。”
“我帮你。”
“不用。”
“我帮你。”
“真不用。”
“你客气什么。”
“我不是客气。我是习惯了。”
她拎着米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得很慢。米袋在她手里晃。
她走到路口。停下来。换了个手。
然后继续走。
我站在那儿。
我想起小时候,她带我去河边抓鱼。
她挽着裤腿。站在水里。笑得特别好看。
那时候她十六岁。
现在她四十二岁。
中间那二十六年。
去哪了?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
我写到这儿。
停了很久。
然后我接着写。
我想起王叔。
有一天,我在楼下碰见他。
他在晒太阳。
“王叔。”
“哎。”
“晒太阳呢?”
“嗯。”
“今天暖和。”
“嗯。”
“你儿子打电话了吗?”
“打了。”
“说什么?”
“问我吃了没。”
“你怎么说的?”
“我说吃了。”
“然后呢?”
“然后挂了。”
“你想他吗?”
“想。”
“那你怎么不跟他说?”
“说什么?”
“说你想他。”
“说了有什么用?”
“说了他就知道了。”
“知道又怎么样?”
“知道了就会回来。”
“他忙。”
“你怎么知道他忙?”
“他说的。”
“他说忙就忙?”
“嗯。”
“你信?”
“信。”
“你想他回来吗?”
“想。”
“那你怎么不叫他回来?”
“叫他回来干什么?”
“看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是他爸。”
“我是他爸。但他有自己的日子。”
“你的日子呢?”
“我的日子就这样。”
“哪样?”
“一个人。”
“你不想找个人?”
“找谁?”
“找个伴。”
“不找。”
“为什么?”
“麻烦。”
“什么麻烦?”
“做饭。洗衣。说话。都麻烦。”
“你一个人不麻烦?”
“一个人不麻烦。”
“你一个人不孤单?”
“孤单。”
“那你不找?”
“不找。”
“为什么?”
“不想。”
“你不想?”
“不想。”
“你骗我。”
“没骗。”
“你骗了。”
王叔不说话了。
他眯着眼。太阳照在他脸上。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梦见她了。”
“谁?”
“我老伴。”
“梦到什么?”
“梦到她做饭。她在厨房。我在客厅。她叫我吃饭。”
“然后呢?”
“然后我醒了。”
“醒了之后呢?”
“醒了之后,厨房没人。”
“你哭了?”
“没哭。”
“你没哭?”
“没哭。”
“你骗我。”
“没骗。”
“你骗了。”
王叔不说话了。
他站起来。拎着椅子。
“我上去了。”
“嗯。”
“你回去吧。”
“嗯。”
他走了。
走到楼梯口。停下来。
“你说。”
“什么?”
“她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谁?”
“我老伴。”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他上楼了。
我站在楼下。
太阳还在。
风还在。
我想起王叔说的那句“我也不知道”。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可能他也不需要回答。
我写到这儿,停了很久。
然后我接着写。
我想起李勇。
前几天,我在路上碰见他。
他瘦了。眼圈发黑。
“你还在跑车?”
“嗯。”
“一天跑多久?”
“十二个小时。”
“挣多少?”
“三四百。”
“好的时候?”
“好的时候。不好的时候两百多。”
“你老婆知道了吗?”
“不知道。”
“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你儿子呢?”
“上学。”
“他知道吗?”
“不知道。”
“你每天回去,他睡了吗?”
“睡了。”
“你早上走的时候,他醒了吗?”
“没醒。”
“你多久没跟他说话了?”
“不知道。”
“你不想他?”
“想。”
“那你怎么不跟他说话?”
“我回去他睡了。我走的时候他没醒。”
“周末呢?”
“周末我跑车。”
“你不休息?”
“休息没钱。”
“你身体受得了?”
“受不了也得受。”
“你瘦了。”
“嗯。”
“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包子。”
“就包子?”
“嗯。”
“你一天就吃包子?”
“方便。”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以前。”
“你以前跟我说,你技术好,不怕。”
“以前是以前。”
“你现在怕了?”
“怕。”
“怕什么?”
“怕撑不住。”
“撑不住会怎么样?”
“不知道。”
“你欠多少?”
“十五万。”
“利息呢?”
“一个月两三千。”
“你一个月挣六七千,还利息两三千,剩三四千。房贷车贷一万五。你倒亏一万一。”
“我知道。”
“那你怎么办?”
“撑着。”
又是撑着。
“你撑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你老婆一个月八千。你们加起来一万四。房贷车贷一万五。还差一千。”
“嗯。”
“还没算吃饭。”
“嗯。”
“还没算孩子。”
“嗯。”
“还没算生病。”
“嗯。”
“还没算意外。”
“嗯。”
“你怎么办?”
“不知道。”
他走了。
走了几步,回头。
“别跟我老婆说。”
“说什么?”
“说我跑网约车。”
“她不知道?”
“不知道。”
“你打算瞒多久?”
“不知道。”
他走了。
我站在那儿。
我想起李勇说的那句“怕撑不住”。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可能他也不需要回答。
我写到这儿,停了很久。
然后我接着写。
我想起我自己。
前几天,我老婆跟我说,她想换工作。
“为什么?”
“幼儿园工资太低。”
“四千还低?”
“低。”
“你想干什么?”
“不知道。”
“你找了?”
“找了。”
“找到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嫌我年纪大。”
“你三十四就年纪大?”
“人家要三十以下的。”
“你干了多少年?”
“十年。”
“十年经验,没人要?”
“要。但工资低。”
“多低?”
“三千。”
“三千?比现在还低?”
“嗯。”
“那你还不如不换。”
“我知道。”
“那你怎么还找?”
“因为不找,心里慌。”
“慌什么?”
“慌哪天幼儿园不要我了。”
“幼儿园为什么要你?”
“现在孩子少了。幼儿园关了好几家。”
“你们幼儿园呢?”
“也在撑。”
“撑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那你怎么办?”
“不知道。”
我老婆说这话的时候,在洗碗。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
“你手怎么了?”
“裂了。”
“怎么裂的?”
“冬天。水冷。”
“你戴手套。”
“戴了。不方便。”
“你擦护手霜。”
“擦了。不管用。”
“你去看医生。”
“看什么。又不疼。”
“都裂了还不疼?”
“不疼。”
“你骗我。”
“没骗。”
“你骗了。”
她不说话了。
她把碗洗完。擦干手。
“睡吧。”
“嗯。”
她回屋了。
我坐在客厅。
我想起我老婆的手。
裂了。
冬天。水冷。
她每天洗几十个碗。幼儿园的碗。
她一个月四千。
她干了十年。
她手裂了。
她说不疼。
我知道她疼。
但我没说什么。
我写了这么多。
我写了表姐。写了李勇。写了王叔。写了我自己。
我写了钱。写了时间。写了预期。写了回报。
我写了撑着。写了努力没用。写了开心什么。
我写了快递柜。写了招聘软件。写了缴费单。
我写了排骨。写了面条。写了青菜。
我写了离婚。写了裁员。写了退休。
我写了很多。
但我不知道我想说什么。
可能什么都不想说。
可能就是想写。
写出来。
放在这儿。
我老婆又出来了。
“你怎么还不睡?”
“睡了。”
“你写完了吗?”
“快了。”
“你写了多少?”
“不知道。”
“你写这些,有人看吗?”
“不知道。”
“那你写它干什么?”
“想写。”
“你明天还上班。”
“我知道。”
“你睡不睡?”
“睡。”
“那你过来。”
“嗯。”
我站起来。我走到卧室门口。
我回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还亮着。
上面是我写的这些字。
我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关了。
我躺下。
我老婆睡着了。
我看着天花板。
我想起那个快递柜前的男的。
他蹲下来。他打电话。他说我在加班。
他取了件。他走了。
他走到哪儿去了?
他回家了吗?
他老婆信了吗?
他孩子睡了吗?
他明天还去加班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
我写到这儿。
停了很久。
然后我接着写。
我想起一件事。
前几天,我在路上碰见我表姐。
她穿着超市的工服。手里拎着一袋米。
“表姐。”
“哎。”
“你下班了?”
“嗯。”
“买的什么?”
“米。”
“多少斤?”
“十斤。”
“多少钱?”
“三十。”
“你拎得动?”
“拎得动。”
“我帮你。”
“不用。”
“我帮你。”
“真不用。”
“你客气什么。”
“我不是客气。我是习惯了。”
她拎着米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得很慢。米袋在她手里晃。
她走到路口。停下来。换了个手。
然后继续走。
我站在那儿。
我想起小时候,她带我去河边抓鱼。
她挽着裤腿。站在水里。笑得特别好看。
那时候她十六岁。
现在她四十二岁。
中间那二十六年。
去哪了?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
我写到这儿。
停了很久。
然后我接着写。
我想起王叔。
有一天,我在楼下碰见他。
他在晒太阳。
“王叔。”
“哎。”
“晒太阳呢?”
“嗯。”
“今天暖和。”
“嗯。”
“你儿子打电话了吗?”
“打了。”
“说什么?”
“问我吃了没。”
“你怎么说的?”
“我说吃了。”
“然后呢?”
“然后挂了。”
“你想他吗?”
“想。”
“那你怎么不跟他说?”
“说什么?”
“说你想他。”
“说了有什么用?”
“说了他就知道了。”
“知道又怎么样?”
“知道了就会回来。”
“他忙。”
“你怎么知道他忙?”
“他说的。”
“他说忙就忙?”
“嗯。”
“你信?”
“信。”
“你想他回来吗?”
“想。”
“那你怎么不叫他回来?”
“叫他回来干什么?”
“看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是他爸。”
“我是他爸。但他有自己的日子。”
“你的日子呢?”
“我的日子就这样。”
“哪样?”
“一个人。”
“你不想找个人?”
“找谁?”
“找个伴。”
“不找。”
“为什么?”
“麻烦。”
“什么麻烦?”
“做饭。洗衣。说话。都麻烦。”
“你一个人不麻烦?”
“一个人不麻烦。”
“你一个人不孤单?”
“孤单。”
“那你不找?”
“不找。”
“为什么?”
“不想。”
“你不想?”
“不想。”
“你骗我。”
“没骗。”
“你骗了。”
王叔不说话了。
他眯着眼。太阳照在他脸上。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梦见她了。”
“谁?”
“我老伴。”
“梦到什么?”
“梦到她做饭。她在厨房。我在客厅。她叫我吃饭。”
“然后呢?”
“然后我醒了。”
“醒了之后呢?”
“醒了之后,厨房没人。”
“你哭了?”
“没哭。”
“你没哭?”
“没哭。”
“你骗我。”
“没骗。”
“你骗了。”
王叔不说话了。
他站起来。拎着椅子。
“我上去了。”
“嗯。”
“你回去吧。”
“嗯。”
他走了。
走到楼梯口。停下来。
“你说。”
“什么?”
“她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谁?”
“我老伴。”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他上楼了。
我站在楼下。
太阳还在。
风还在。
我想起王叔说的那句“我也不知道”。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可能他也不需要回答。
我写到这儿,停了很久。
然后我接着写。
我想起李勇。
前几天,我在路上碰见他。
他瘦了。眼圈发黑。
“你还在跑车?”
“嗯。”
“一天跑多久?”
“十二个小时。”
“挣多少?”
“三四百。”
“好的时候?”
“好的时候。不好的时候两百多。”
“你老婆知道了吗?”
“不知道。”
“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你儿子呢?”
“上学。”
“他知道吗?”
“不知道。”
“你每天回去,他睡了吗?”
“睡了。”
“你早上走的时候,他醒了吗?”
“没醒。”
“你多久没跟他说话了?”
“不知道。”
“你不想他?”
“想。”
“那你怎么不跟他说话?”
“我回去他睡了。我走的时候他没醒。”
“周末呢?”
“周末我跑车。”
“你不休息?”
“休息没钱。”
“你身体受得了?”
“受不了也得受。”
“你瘦了。”
“嗯。”
“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包子。”
“就包子?”
“嗯。”
“你一天就吃包子?”
“方便。”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以前。”
“你以前跟我说,你技术好,不怕。”
“以前是以前。”
“你现在怕了?”
“怕。”
“怕什么?”
“怕撑不住。”
“撑不住会怎么样?”
“不知道。”
“你欠多少?”
“十五万。”
“利息呢?”
“一个月两三千。”
“你一个月挣六七千,还利息两三千,剩三四千。房贷车贷一万五。你倒亏一万一。”
“我知道。”
“那你怎么办?”
“撑着。”
又是撑着。
“你撑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你老婆一个月八千。你们加起来一万四。房贷车贷一万五。还差一千。”
“嗯。”
“还没算吃饭。”
“嗯。”
“还没算孩子。”
“嗯。”
“还没算生病。”
“嗯。”
“还没算意外。”
“嗯。”
“你怎么办?”
“不知道。”
他走了。
走了几步,回头。
“别跟我老婆说。”
“说什么?”
“说我跑网约车。”
“她不知道?”
“不知道。”
“你打算瞒多久?”
“不知道。”
他走了。
我站在那儿。
我想起李勇说的那句“怕撑不住”。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可能他也不需要回答。
我写到这儿,停了很久。
然后我接着写。
我想起我自己。
前几天,我老婆跟我说,她想换工作。
“为什么?”
“幼儿园工资太低。”
“四千还低?”
“低。”
“你想干什么?”
“不知道。”
“你找了?”
“找了。”
“找到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嫌我年纪大。”
“你三十四就年纪大?”
“人家要三十以下的。”
“你干了多少年?”
“十年。”
“十年经验,没人要?”
“要。但工资低。”
“多低?”
“三千。”
“三千?比现在还低?”
“嗯。”
“那你还不如不换。”
“我知道。”
“那你怎么还找?”
“因为不找,心里慌。”
“慌什么?”
“慌哪天幼儿园不要我了。”
“幼儿园为什么要你?”
“现在孩子少了。幼儿园关了好几家。”
“你们幼儿园呢?”
“也在撑。”
“撑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那你怎么办?”
“不知道。”
我老婆说这话的时候,在洗碗。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
“你手怎么了?”
“裂了。”
“怎么裂的?”
“冬天。水冷。”
“你戴手套。”
“戴了。不方便。”
“你擦护手霜。”
“擦了。不管用。”
“你去看医生。”
“看什么。又不疼。”
“都裂了还不疼?”
“不疼。”
“你骗我。”
“没骗。”
“你骗了。”
她不说话了。
她把碗洗完。擦干手。
“睡吧。”
“嗯。”
她回屋了。
我坐在客厅。
我想起我老婆的手。
裂了。
冬天。水冷。
她每天洗几十个碗。幼儿园的碗。
她一个月四千。
她干了十年。
她手裂了。
她说不疼。
我知道她疼。
但我没说什么。
我写了这么多。
我写了表姐。写了李勇。写了王叔。写了我自己。
我写了钱。写了时间。写了预期。写了回报。
我写了撑着。写了努力没用。写了开心什么。
我写了快递柜。写了招聘软件。写了缴费单。
我写了排骨。写了面条。写了青菜。
我写了离婚。写了裁员。写了退休。
我写了很多。
但我不知道我想说什么。
可能什么都不想说。
可能就是想写。
写出来。
放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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