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里的球赛还在喊,丈夫靠在沙发上打呼,遥控器从他手里滑到地板上,闷响了一声。
我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攥着那条很久没戴的金项链,指节都捏白了。
结婚二十四年,我今年五十四岁。
实话说,我不喜欢我老公。
这话我藏了快二十年,连我亲妈都没说过。
项链是九年前那人送的,不值什么大钱,我却戴了整整七年。
两年前我把它摘下来,塞进衣柜最里面那个绒布盒子里,以为再也不会碰。
今天收拾旧物翻出来,我坐在床边盯了它半小时,鬼使神差就攥着走到了客厅。
丈夫翻了个身,呼噜停了两秒,又接着响。
我盯着他松弛的侧脸,忽然想起三十岁那年,媒人带他来我家相亲的样子。
那年我刚满三十,在厂里做质检,身边同龄人大多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我妈急得嘴上起泡,逢人就托人家给我介绍对象。
他是我远房表姨牵的线,比我大两岁,在另一家厂当机修,话不多,人看着老实。
第一次见面在镇上的茶馆,他坐我对面,从头到尾没敢正眼看我。
问一句答一句,说自己家里兄弟两个,父母都在农村,已经在县城买了套小房子,贷款还没还清。
我那时候刚跟谈了三年的对象分手,心灰意冷,觉得跟谁过不是过。
我妈说,老实人靠得住,不会花言巧语,以后过日子省心。
我没反对,也没点头,就那么不冷不热处了三个月。
他每周来我家一次,拎两斤苹果,坐半小时就走,从来没碰过我的手。
结婚那天是腊月,天特别冷,我穿着租来的红棉袄,站在酒店门口迎客。
他在我旁边,别人闹着让他亲我,他脸涨得通红,半天没动。
我那时候还觉得,腼腆总比油嘴滑舌好。
真正住到一起才知道,话少不是腼腆,是两个人根本没话说。
他下了班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从新闻联播看到球赛,看到半夜。
我在厨房收拾完,坐在旁边织毛衣,一晚上说不上三句话。
我试过跟他聊厂里的事,聊邻居家的八卦,聊我今天在街上看见什么新鲜事。
他要么嗯一声,要么头也不回地说
“知道了”。
次数多了,我也懒得说了。
结婚第三年,女儿出生。
我以为有了孩子,家里总能热闹点。
结果还是一样,他下班回来逗孩子两分钟,转身就去看电视,孩子哭了也很少主动抱。
月子里我妈来照顾我,私下跟我说,他就是这么个闷性子,人不坏,你慢慢调教。
我没说话,抱着襁褓里的女儿,眼泪往肚子里咽。
那时候我已经明白,我不喜欢他。
不是他不好,是我跟他在一起,连日子都觉得是熬。
可孩子都生了,还能怎么办。
我身边那些姐妹,谁家不是凑凑合合过。
有人老公爱喝酒,有人老公爱打牌,我家这个至少不赌不嫖,工资按时交。
我劝自己,知足吧,这就是日子。
一熬就是十五年。
女儿上了初中,住了校,家里更静了。
每天晚饭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还有电视里的广告声。
我有时候故意把碗碰得叮当响,他也只是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
四十五岁那年春天,我去超市买东西,在货架旁边撞见了他。
他是我以前厂里的同事,比我小两岁,早几年就辞职出去做生意了。
我跟他不算熟,以前在厂里只是点头之交,那天却在超市门口聊了半个多小时。
他说他离婚三年了,孩子跟着前妻,自己一个人过。
我说我还是老样子,在厂里混着,女儿快中考了。
那天风很大,他站在我对面,眼睛看着我,说话的时候会笑,跟我家那个闷葫芦完全不一样。
分开的时候他加了我微信,说以后常联系。
我当时没当回事,觉得就是老同事客气一下。
没想到当天晚上,他就发消息过来,问我到家没有。
我拿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心脏跳得厉害。
丈夫在旁边看球赛,嘴里还跟着喊加油。
我偷偷把手机调成静音,躲进卫生间回消息。
那是我结婚这么多年,第一次有那种心跳的感觉。
像年轻时候谈恋爱一样,拿着手机等消息,等不到就坐立不安。
他每天都会找我聊天,早上问我吃了什么,晚上问我今天累不累。
我跟他说厂里的烦心事,他会认真听,还会给我出主意。
我不是小姑娘了,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也劝过自己,都是有家有口的人,别胡思乱想。
可他的消息一条接一条过来,我就像久旱的地遇上了雨,拦都拦不住。
认识第三个月,他约我出去吃饭。
我犹豫了三天,最后还是去了。
我跟丈夫说,以前的老同事聚会,晚上可能回来晚点。
他头也没抬,嗯了一声,继续看他的电视。
那天我们在一家小饭馆吃的饭,点了两个菜,一瓶啤酒。
他跟我讲他这些年做生意的经历,讲他离婚的原因,讲他一个人过日子的孤单。
我坐在他对面,听着听着,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忽然觉得,我跟他才是一类人。
吃完饭他送我回家,在小区门口,他拉住了我的手。
我浑身一僵,没躲开。
他说,我喜欢你很久了,从在厂里的时候就注意你了。
我站在风里,脑子一片空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丈夫已经睡了,呼噜打得震天响。
我躺在他旁边,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知道我不该动心,我有家庭,有孩子,我这个年纪搞这些,说出去都丢人。
可我控制不住自己。
没过多久,我们就在一起了。
第一次是在他租的房子里,我紧张得浑身发抖。
完事之后我坐在床边哭,他抱着我,说对不起,是他不好。
我摇摇头,说不怪你,是我自己愿意的。
从那以后,我就过上了双重生活。
白天我是厂里的质检,是丈夫的老婆,是女儿的妈妈。
偶尔抽时间跟他见面,就像偷来的时光。
他对我很好,记得我的生日,记得我爱吃什么,记得我例假的日子。
我生日那天,他送了我这条金项链,细细的一根,吊坠是个小豆子。
他说,不值什么钱,就是个心意。
我当场就戴上了,回家之前又摘下来,藏在包里。
那几年我特别怕回家,一进门看见丈夫那张没表情的脸,就觉得压抑。
可我又不敢表现出来,每天照样做饭洗衣服,照样跟他睡一张床。
我像个演员,在两个男人之间来回演,演得我自己都累。
九年里,我好几次差点被发现。
有一次我洗完澡,把项链落在卫生间洗手台上。
丈夫进去洗脸,我在外面心脏都快跳出来了,想着要是他问起来,我就说是自己买的。
结果他出来什么都没说,径直去看电视了。
后来我进去看,项链还在原来的位置,他根本没注意。
还有一次,那人给我发消息,说想我了。
我正在厨房炒菜,手机放在餐桌上。
丈夫刚好过去拿水杯,我拿着锅铲冲出去,一把抓起手机。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急什么。
我强装镇定,说厂里来的消息,怕耽误事。
他哦了一声,拿着水杯走了。
这样的事多了,我反而越来越胆大。
我知道他不会深究,他对我的事,从来都不上心。
他关心的只有电视里的球赛,还有他那台修了又修的旧自行车。
我有时候甚至会想,他是不是根本不在乎我。
哪怕我真的在外面有人了,他也不会发现。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心里既有侥幸,又有点说不出的难过。
九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我从四十五岁,熬到了五十四岁。
女儿去年大学毕业,在外地找了工作,逢年过节才回来一次。
家里彻底空了,只剩下我跟他两个人。
这两年我明显感觉到,那人对我不如以前热络了。
他消息回得慢了,见面的次数也少了。
我问他是不是忙,他说生意不好做,烦心事多。
我懂,九年了,再热的感情也该凉了。
两个月前,我跟他提了分手。
他沉默了很久,说对不起。
我说没什么对不起的,都是你情我愿的事,这么多年,我也值了。
挂了电话,我把他的微信拉黑,电话号码也删了。
那天我坐在床上,把这条项链从脖子上摘下来,塞进了绒布盒子里。
我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以后安安稳稳过日子,跟丈夫凑凑合合过完下半辈子。
可真的回到只有我跟丈夫两个人的日子,我才发现更难熬。
他还是老样子,每天下班回家,看电视,吃饭,睡觉。
我跟他说话,他还是嗯啊应付。
家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我有时候盯着他的背影,会忽然想起这九年的事。
想起跟那人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想起那些偷偷摸摸又心跳加速的日子。
我不后悔跟他在一起,我只后悔,为什么当初要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
今天收拾衣柜,我又翻出了那个绒布盒子。
盒子上落了点灰,我擦了擦,打开,那条金项链还躺在里面。
我拿出来,戴在脖子上,站在镜子前照了照。
脖子上的皮肤松了,项链还是当年的样子。
我就那么戴着项链,从卧室走到了客厅。
丈夫靠在沙发上打呼,电视里的球赛还没结束。
遥控器从他手里滑下来,掉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站在原地,攥着项链,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我想把一切都告诉他。
告诉他我这二十四年的委屈,告诉他我这九年的秘密,告诉他我从来没喜欢过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我看着他熟睡的脸,手心里全是汗。
我不知道说出来之后会怎么样,离婚?
吵架?
还是他根本无所谓?
电视里传来进球的欢呼声,丈夫动了动,眼睛还没睁。
我往后退了一步,转过身,面向门口。
话还没说出口,我先慌了。
门没开,楼道里的声控灯先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攥着项链站在原地,听见自己的心跳比电视里的欢呼声还响。
丈夫翻了个身,脸朝向沙发背,呼噜声又接上了。
我慢慢把项链从脖子上摘下来,攥成一团塞进口袋,手心被链扣硌得发疼。
我没敢再看他,轻手轻脚回了卧室,把门反锁上。
靠在门背上,我才发现后背的汗把秋衣都浸湿了。
刚才那一瞬间,我真以为自己会说出口。
真说出去了,这个家就碎了。
女儿刚在外地站稳脚跟,要是知道她妈做出这种事,还不知道怎么看我。
房贷还剩约25万,每个月要从我们俩的工资里扣,真离了,我一个人扛不动。
还有他,老实了一辈子,要是知道自己戴了九年的绿帽子,能不能受得了?
我越想越怕,又有点恨自己没出息。
当初跟那人在一起的时候,胆子怎么就那么大呢。
九年里,我跟那人见面的次数不算多,大多是趁丈夫出差,或者我借口去看女儿的时候。
每次出门前,我都要把家里的垃圾倒掉,把拖鞋摆回原位,连床单都要铺平。
我怕他看出一点破绽。
有一次丈夫提前回来,我刚跟那人分开,身上还带着外面的香水味。
我一进门就直奔卫生间,把衣服全换了,扔进洗衣机里搅。
丈夫坐在客厅问我怎么了,我说路上溅了一身泥。
他哦了一声,继续看电视,连看都没多看我一眼。
那时候我还庆幸,觉得他粗心,好糊弄。
现在想想,他到底是真没发现,还是根本就不在乎?
我坐在床沿上,把口袋里的项链掏出来,重新放回绒布盒子里。
盒子盖合上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去年女儿回家的事。
那时候我还没跟那人断,女儿在家住了半个月。
有一天她翻我抽屉找指甲剪,翻到了这个绒布盒子。
她拿出来问我,妈,这项链挺好看的,怎么从没见你戴过。
我当时心里一紧,伸手就抢了过来,说这是以前一个老朋友送的,不值钱。
女儿盯着我看了半天,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好,总觉得女儿好像知道点什么。
可她从头到尾,没再提过一句。
现在想想,女儿大了,心思细,说不定早就看出来我跟她爸之间不对劲。
只是她没说。
我把绒布盒子塞进衣柜最里面,压在几件旧棉袄底下。
我告诉自己,都断了,就别再想了。
以后好好跟他过日子,就当这九年是做了一场梦。
可第二天早上,事情就变了。
丈夫平时七点半准时出门,那天他磨磨蹭蹭到八点还没走。
我在厨房洗碗,听见他在客厅翻东西。
我探出头问他找什么,他说找遥控器。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昨天晚上遥控器掉在地上的声音。
我说昨天不是还在沙发上吗。
他说没有,沙发上、茶几底下都找遍了,没见着。
我擦了擦手,走过去帮他找。
弯腰看沙发底下的时候,我一眼就看见了那个黑色的遥控器。
它就躺在沙发腿旁边,上面还沾了点灰。
我伸手去捡,指尖刚碰到遥控器,就听见丈夫在我身后说。
你昨天晚上,站在客厅干什么呢。
我手里的遥控器差点掉回去。
我直起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我说我昨天晚上睡不着,起来喝口水。
他哦了一声,接过遥控器,按了两下,电视亮了。
他没再问,转身去换鞋,说今天单位有事,得早点走。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腿一软,扶着沙发才没坐下。
他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是看见我了,还是在诈我?
昨天晚上他明明在打呼,眼睛都没睁。
可他问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很,一点起伏都没有。
我越想越慌,在家里坐立不安。
我想给女儿打个电话,问问她的意见,可拿起手机又放下了。
这种事,我怎么好意思跟女儿说。
我又翻出那个旧手机,想看看能不能联系上那人,哪怕说说话也好。
可手机早就停机了,充上电也开不了机。
我这才想起,跟他分手的时候,我把所有联系方式都删了,连那个专门跟他联系的手机号都注销了。
九年的感情,说断就断得干干净净,连个念想都没留下。
除了那条项链。
还有我花在他身上的那些钱。
九年里,我给他买过衣服,买过剃须刀,有时候他说手头紧,我也会给他塞点。
零零散散加起来,大概有三万块钱。
都是我从自己的工资里省出来的,没动过家里的存款。
以前觉得值,为喜欢的人花钱,心甘情愿。
现在想想,真傻。
他说生意不好做,烦心事多,说不定早就有了别人。
我还在这儿替他操心。
我坐在沙发上,越想越觉得不值。
二十四年的婚姻,我没尝到过被人疼的滋味。
九年的婚外情,到最后也只剩一条项链和一肚子的秘密。
我今年五十四岁了,这辈子好像从来没为自己活过。
年轻的时候听父母的,找个老实人嫁了。
结了婚为了孩子,忍气吞声。
后来遇上那人,以为找到了真爱,结果也是镜花水月。
现在孩子大了,那人走了,剩下我跟一个不喜欢的丈夫,守着一套还没还完贷款的房子。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正发着呆,手机响了。
是女儿打来的。
我接起来,女儿在电话里说,妈,我这个周末想回家一趟。
我愣了一下,说你上周不是刚回来过吗,怎么又要回来。
女儿说,想你了呗,回去看看你跟我爸。
我心里一暖,又有点发酸。
我说好,你回来,妈给你做你爱吃的红烧肉。
挂了电话,我擦了擦眼睛,起身去厨房收拾。
不管怎么样,女儿要回来了,家里得有点样子。
我把客厅收拾了一遍,又去阳台晾衣服。
晾到丈夫的衬衫时,我忽然发现他衬衫口袋里鼓鼓的。
我伸手掏出来,是一张医院的缴费单。
我心里一紧,赶紧看上面的字。
是体检复查的缴费单,日期是上周。
他什么时候去的医院,我怎么不知道?
我拿着缴费单,手有点抖。
他这些年身体一直挺好,连感冒都很少得。
怎么突然去做复查了?
我想给他打电话问清楚,可拨了号又挂了。
我怕他问我怎么翻他口袋。
更怕他说出什么我承受不了的结果。
我坐在阳台的小凳子上,手里攥着那张缴费单,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如果他真的病了,我该怎么办?
我们俩这二十四年,虽然没什么感情,但他从来没亏待过我。
工资卡交给我,家里的大事小事都听我的,我发脾气他也忍着。
我呢,我背着他跟别人好了九年。
我对不起他。
以前我总觉得,是他欠我的,他娶了我,却没给我想要的爱情和关心。
现在才发现,欠的人是我。
我欠他一句实话,也欠他一个交代。
可这个交代,我给得起吗?
真说出来了,他要是一气之下病得更重了怎么办?
不说,我这辈子都要背着这个秘密,在他面前抬不起头。
我正纠结着,门锁响了。
丈夫回来了。
我赶紧把缴费单塞回他衬衫口袋里,站起来晾衣服。
他走进阳台,看见我,愣了一下。
他说你怎么在这儿,不用做饭吗?
我说女儿周末要回来,我把家里收拾收拾。
他哦了一声,转身要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我说,你上周,是不是去医院了?
他背对着我,肩膀僵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来。
他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我洗衣服的时候,看见你口袋里的缴费单了。
他沉默了几秒,说没什么大事,就是血压有点高,医生让复查一下。
我盯着他的眼睛,想看出点什么。
可他的眼神跟平时一样,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我说真没事?
他说真没事,骗你干什么。
说完他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阳台。
风从窗户吹进来,晾着的衣服晃来晃去,打得衣架叮当作响。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从昨天晚上我站在客厅里,想跟他坦白的那一刻起,就不一样了。
以前我觉得,这个家是个壳子,我在壳子里躲了二十四年。
现在我才发现,这个壳子早就裂了缝。
风一吹,就摇摇欲坠。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们俩还是像往常一样,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
电视开着,新闻联播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
我扒拉着碗里的饭,没什么胃口。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他吃得很慢,好像在想什么心事。
我忽然想起刚结婚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吃饭的时候不说话,安安静静的。
那时候我还觉得,他是稳重,是靠得住。
后来才知道,他就是没话跟我说。
二十四年了,我们俩好像从来没真正聊过天。
我不知道他喜欢什么,不知道他烦恼什么,甚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去的医院。
他也一样,不知道我喜欢什么,不知道我为什么不开心,不知道我心里藏着这么大一个秘密。
我们俩就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凑在一起搭伙过日子。
以前有女儿在,家里还有点人气。
现在女儿走了,就剩下我们俩,连个传声筒都没有。
吃完饭,他收拾碗筷去厨房洗。
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哗哗的水声,心里堵得慌。
我想,要不就这样吧。
反正都过了二十四年了,剩下的日子,凑凑合合也就过去了。
秘密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说,谁也不伤害。
等哪天我们俩都老了,走不动了,再把这些事带进棺材里。
可我刚这么想,厨房的水声停了。
他擦着手走出来,站在客厅门口,看着我。
他说,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一下。
我心里一紧,抬头看着他。
他说,我单位下个月有个外派的活儿,要去外地半年。
我愣了一下,说外派?
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他说之前不确定能不能选上,今天刚通知的。
我说,那你怎么想的?
他说,我想去。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他从来不是个爱折腾的人,以前单位也有过外派的机会,他都推了。
这次怎么主动要去?
我说,你都这把年纪了,还往外跑什么,在家待着不好吗。
他说,在家待着也没什么意思。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在家待着也没什么意思。
原来他也觉得,这个家没意思。
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在熬,原来他也在熬。
我们俩熬了二十四年,熬到女儿长大了,熬到彼此都老了,还在熬。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见我不说话,转身就要回房间。
我忽然开口,我说,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
他说,知道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句话在喉咙里滚了好几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我说没什么,你想去就去吧,反正家里也没什么事。
他哦了一声,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电视还开着,不知道在演什么。
我忽然笑了一下,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看,多可笑。
我昨天还想着要跟他坦白,要把一切都告诉他。
今天他说要走,我反而不敢说了。
我怕我说了,他就真的不回来了。
我怕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我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我坐在黑暗里,摸了摸脖子。
那里空空的,项链已经被我收起来了。
可那个秘密,还压在我心上,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我不知道他这次走,是单纯的想出去工作,还是想躲开我。
我也不知道,等他半年后回来,我们俩的日子,还能不能像以前一样过下去。
我只知道,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
就像我躲了二十四年的不喜欢,躲了九年的秘密,到最后,还是要面对。
只是我不知道,我有没有那个勇气。
他走的前一周,家里出奇地安静。
我们很少说话,吃饭时各看各的手机,睡觉时各躺各的半边床。
他收拾行李那天,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
他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箱子,动作很慢,像是在数日子。
我走过去,拿起一件他常穿的外套,说这件也带上吧,外地夜里凉。
他嗯了一声,接过去叠了叠,塞进行李箱最上面。
我又说,到了那边记得按时吃饭,你胃不好,别总吃外卖。
他说知道了。
我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二十四年了,我对他的关心,好像就只剩下这些客套话。
他拉上行李箱拉链,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我走了以后,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我说好。
他又说,女儿那边你不用操心,她自己能顾得住。
我说我知道。
他顿了顿,像是还有话要说,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他拎起箱子往门口走,我跟在他身后,像个送客人的女主人。
到了门口,他换鞋的时候,我忽然开口,我说,你要是在那边遇到合适的人……
话没说完,我自己先卡住了。
我在说什么?
我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他抬起头看我,眼神很淡,说你想说什么?
我摇了摇头,说没什么,路上注意安全。
他哦了一声,拉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靠在门上,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
我以为他走了,我会松一口气。
至少不用每天对着他,不用再受良心的折磨。
可真等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才发现更难熬。
以前他在,我还能假装日子在正常过。
现在他走了,空荡荡的房子里,只剩下我和那个秘密。
我开始睡不好觉,半夜总醒。
醒了就去客厅坐着,盯着他常坐的那个沙发发呆。
有天夜里,我翻抽屉找感冒药,翻出了一个旧盒子。
里面是我们结婚时的照片,还有他当年送我的那条金项链。
我拿起项链,链子已经有点旧了,吊坠还是当年的款式。
那时候我们刚结婚,日子紧,他攒了好几个月奖金,给我买了这条项链。
我记得他当时说,等以后有钱了,给你换个大的。
后来日子好过了,他也没再提过,我也没戴过几次。
我把项链攥在手里,凉丝丝的。
这么多年,我总说自己不喜欢他,说这段婚姻是个错误。
可这条项链,是他真心实意给过我的东西。
我坐在地上,抱着那个盒子哭了很久。
我不知道自己是在哭他,还是在哭我自己,还是在哭这二十四年稀里糊涂的日子。
第二天早上,我给婚外情对象发了条消息。
我说,以后别联系了。
他很快回了个问号,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就是累了,想好好过日子。
他没再回消息。
我把他的联系方式删了,聊天记录也清空了。
做完这些,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九年了,说断就断了,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舍不得。
原来我舍不得的,从来不是某个人。
我舍不得的,是那段日子里,有人把我当回事的感觉。
可那种感觉是偷来的,偷来的东西,早晚要还。
他走后的第三个星期,给我打了个电话。
问我家里怎么样,暖气有没有漏水,电费交了没。
我一一答了,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末了他说,他那边食堂的饭不好吃,他胃有点疼。
我心里一紧,说你去医院看看,别硬扛着。
他说没事,老毛病了,吃点药就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风刮得脸疼。
我忽然很想他。
不是那种情人之间的想,是觉得身边少了个人,空落落的。
以前他在家,我嫌他烦,嫌他闷,嫌他不懂我。
现在他不在家,我才发现,他早就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
像墙上的钟,像沙发上的靠垫,像每天都要喝的那杯温水。
平时不觉得有多重要,真没了,才知道哪儿哪儿都不对。
我开始学着做饭,以前都是他做。
我照着手机上的菜谱学,做坏了好几次,要么盐放多了,要么菜炒糊了。
有次我炒了个他以前常做的土豆丝,尝了一口,难吃得要命。
我坐在餐桌前,对着那盘土豆丝,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我以前总觉得,他为这个家做的都是应该的。
他做饭,他打扫卫生,他修灯泡,他交水电费。
我觉得这些都是小事,算不了什么。
可现在我才明白,哪有什么应该的。
一个人二十年如一日地给你做饭,给你看家,给你托着底,那不是应该,那是他的心意。
只是我被偏爱的时间太久,久到忘了珍惜。
女儿给我打电话,听出我声音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是你爸不在家,我有点不习惯。
女儿在电话那头笑,说妈,你以前不是总嫌我爸烦吗,怎么他才走几天你就想他了。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我说,以前是妈不懂事。
女儿愣了一下,没再开玩笑,说妈,你要是想我爸了,就给他打电话,他肯定高兴。
挂了女儿的电话,我拿着手机,翻到他的号码。
拨出去又挂掉,挂掉又拨出去,折腾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没打。
我有什么脸给他打电话呢。
我欠他的,不是一句我想你就能还清的。
他走后的第四个月,给我发了张照片。
是他在那边工地拍的,人黑了,也瘦了,穿着工作服,站在太阳底下笑。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好像比在家的时候开心。
以前在家,他很少笑,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我给他回了条消息,说注意身体,别太累着。
他回了个嗯,又说,这边事情挺多的,可能要多待两个月。
我说好,你自己看着办。
放下手机,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有点失落,又有点松了口气。
失落的是,他要晚回来。
松口气的是,我还能多躲两个月。
可躲来躲去,又能躲到什么时候呢。
他总有回来的一天,我总有要面对的一天。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他回来了,站在客厅里,问我那条项链怎么不戴了。
我想说话,可怎么也说不出来,急得满头大汗。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我摸了摸枕头,湿了一片。
我爬起来,从抽屉里翻出那条金项链。
我把它戴在脖子上,凉丝丝的,贴着皮肤。
我走到卫生间,对着镜子看。
镜子里的女人,五十四岁了,眼角有皱纹,头发也白了不少。
脖子上那条旧项链,和她这个人一样,都老了。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你错了。
错了二十四年,错了九年,不能再错下去了。
那天之后,我开始收拾家里。
把他的衣服都拿出来晒了晒,把他常用的茶杯洗干净,放在茶几上。
把家里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擦得干干净净的。
我还去买了本菜谱,学着做他爱吃的菜。
一次做不好就做两次,两次做不好就做三次。
邻居张阿姨碰见我,说你怎么最近变勤快了,以前你家不都是你老公做饭吗。
我笑了笑,说以前是我懒,现在学着做。
张阿姨说,这就对了,两口子过日子,哪能总让一个人付出。
我点点头,没说话。
道理我都懂,只是明白得太晚了。
他回来的前一天,我给他打了个电话。
这是他走后,我第一次主动给他打电话。
他接得很快,声音里带着点意外,说怎么了?
我说,你明天几点的车?
我去车站接你。
他说不用,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我说,我去接你。
他沉默了一下,说,好吧。
挂了电话,我站在衣柜前,挑了半天衣服。
最后选了件他以前说我穿得好看的外套。
我又走到镜子前,把那条金项链戴在脖子上。
我摸了摸吊坠,心里很平静。
我想好了,等他回来,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他。
那条项链,那段九年的秘密,还有我二十四年没说出口的抱歉。
他要是愿意原谅我,我们就好好过日子,剩下的日子,我好好补偿他。
他要是不愿意原谅我,我也认了。
是我做错了事,该我承担的,我绝不躲。
第二天下午,我早早地去了车站。
站在出站口,风很大,吹得我眼睛疼。
我攥着手里的保温杯,里面是我早上熬的姜汤。
他胃不好,坐车久了容易难受。
我看着出站口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很平静。
没有想象中的紧张,也没有想象中的害怕。
该来的总会来,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我活了五十四年,前半辈子都在躲,躲不喜欢的婚姻,躲心里的愧疚,躲该承担的责任。
后半辈子,我不想再躲了。
我抬起头,看着出站口的方向。
远处有人走了出来,拖着个熟悉的行李箱。
我握紧了手里的保温杯,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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