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岁搭伙3天就分手,大妈:非得跟我睡一屋,大爷:搭伙安心睡。
我今年六十七。
这个年纪,说老也老,说不甘心也是真的不甘心。
我一个人住了七年,晚上最怕的不是黑,是屋里太安静。
冰箱嗡一声,我都能听见。
水管滴一下,我也能醒。
枕头旁边空着的位置,刚开始像一道沟,后来像一面墙。墙那边是过去,墙这边是我剩下的日子。
我一直没想过再婚。
可我想过,有个人搭伙过日子也挺好。
早上有人一起吃粥,晚上有人问一句“门锁了没”。不用轰轰烈烈,也不用什么甜言蜜语,两个人守着两碗饭,把日子过热一点。
介绍老钱给我认识的,是楼下跳操的孙姐。
孙姐说:“老钱人不坏,六十九了,退休前开过小饭铺,手脚勤快,老伴走了五年。儿女都不在身边,他也不图你啥,就是想找个人搭伙。”
我当时笑了笑。
“不图啥最好,图啥我也没有。”
孙姐拍我胳膊:“你别把人都想坏了。你们这个岁数,还能图啥?图个说话的人,图个晚上屋里有声响。”
这句话说到我心里去了。
第一次见老钱,是在小区门口那家早饭铺。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剪得短,脸上皱纹深,但眼睛不浑。
见我来了,他立刻站起来,把椅子往外拉了一下。
“你就是老周吧?”
我点头。
“叫我周姨也行。”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我比你大两岁,叫你老周显得亲近。”
我没接话,只坐下。
他给我推过来一碗豆浆,说:“没加糖,孙姐说你血糖有点高。”
我愣了一下。
这种被人记住的小事,很久没人做了。
那顿早饭,我们聊得还算顺。
他问我平时几点起,爱吃什么,腿脚好不好。
我问他身体怎么样,会不会喝酒,脾气急不急。
他说:“酒早戒了,烟也不抽。我这人没别的毛病,就是睡觉轻,夜里醒了爱看看门窗。”
我说:“我也是。”
他叹了口气:“一个人过,哪能睡踏实。”
我没说话,低头搅豆浆。
从早饭铺出来,他陪我走了一段。
到了小区门口,他没往里走,只站住说:“老周,咱们不急。要是你愿意,先试着搭伙几天。白天一起买菜做饭,晚上各睡各的。合得来再说,合不来就当交个朋友。”
我听见“各睡各的”,心里一下松了。
这个岁数,别人总以为女人要么什么都不懂,要么什么都该让。
其实越到老,越知道边界要紧。
我说:“那就先三天吧。三天不长,谁也别勉强谁。”
老钱立刻点头:“行,三天。就三天。”
我们约好,第二天上午他拎点换洗衣服来我家。
不是同居,更不是再婚。
就是试着搭伙。
我家两室一厅,小卧室平时放些旧衣服和被子,我提前收拾出来,换了干净床单,把窗台上的花挪到客厅,又把一盏小夜灯放在床头柜上。
那天晚上,我站在小卧室门口看了很久。
心里有点慌,也有点说不出来的期待。
我对着墙上老伴的旧照片说:“我不是忘了你,我就是想让屋里有个人气。”
照片里的人不说话。
我也不等他说话。
第二天,老钱来得很早。
他拎着一个旧提包,里面就两套衣服、一条毛巾、一瓶常吃的药,还有一包茶叶。
他进门先换鞋,没乱看。
“屋子真干净。”他说。
我指了指小卧室:“你睡这间。我睡主卧。厨房东西都在明面上,想用什么跟我说。”
老钱站在小卧室门口,往里看了看。
“这屋挺好,就是离你那屋有点远。”
我没听出别的,只说:“一共也没几步。”
他笑了笑,没再说。
第一天过得挺像样。
早上他陪我去买菜,知道我膝盖不好,他主动拎重的。
我挑菜,他在旁边问:“这个嫩不嫩?那个贵不贵?”
我说:“你以前不是开过小饭铺吗,怎么看菜还问我?”
他说:“开饭铺买的是一大筐,现在给两个人吃,得听你的。”
我嘴上没笑,心里却软了一下。
中午我们做了两菜一汤。
他切菜利索,锅也刷得干净。
吃饭时,他给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又马上缩回去:“习惯了,不知道你介不介意。”
我说:“夹都夹了,吃吧。”
他笑得像个犯错的小孩。
下午他修好了我阳台上松动的晾衣杆,还把厨房下水口清了一遍。
我坐在沙发上织毛线,听见他在厨房里哼小曲,突然觉得屋里确实不那么空了。
傍晚,他泡了一壶茶。
我们坐在阳台边,看外面孩子们放学跑过去。
他说:“老周,其实搭伙就图这个。白天有口热饭,夜里有人在家。”
我点头。
“是啊,别的我也不想。”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有点深,我当时没多想。
晚上九点,我洗漱完,准备回主卧。
老钱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药瓶,忽然说:“老周,今晚我能不能在你那屋睡?”
我手里的杯子停住。
“你说什么?”
他赶紧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就是睡觉不踏实。小卧室那边太静了,我一个人躺着心慌。咱们都这个岁数了,搭伙就是为了安心睡。睡一屋,我心里踏实。”
我看着他。
客厅的灯白晃晃的,他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
我说:“老钱,咱们昨天说好的,各睡各的。”
他搓了搓手:“我知道。我不是要占你便宜。咱俩把门打开也行,床边放个椅子也行。我就在你屋里打地铺。”
“那也不行。”
我说得很慢。
他愣了一下。
我把杯子放到茶几上:“第一天,你就提这个,不合适。”
老钱有些急了:“我真没坏心。你看我这把年纪了,还能咋样?我就是怕夜里有个头疼脑热,叫不到人。你在一个屋,我喊一声你就能听见。”
“你睡小卧室,我也能听见。”
“听不见。”他立刻接上,“门一关,风扇一响,你肯定听不见。”
我皱眉:“那门不关。”
他说:“门不关也隔着一道墙。”
我心里那点刚升起来的暖,一下凉了半截。
“老钱,安心不是非要睡一屋才能安心。”
他看着我,声音低下来:“可我就是睡不着。”
那晚,我们僵在客厅里好几分钟。
最后我说:“你要是真害怕,我把小夜灯再给你拿一盏,手机放枕边,有事打我电话。你要还不放心,咱们明天买个呼叫铃。”
老钱抿着嘴,不太情愿地点头。
“那行吧。”
他回了小卧室。
我回主卧,把门虚掩着。
可我一夜没怎么睡。
小卧室那边翻身的声音断断续续。
有时候他咳一声,有时候床板响一下。
快十二点时,他走到我门口,轻轻喊:“老周,你睡了吗?”
我睁着眼没动。
他又喊:“我这边心口有点闷。”
我一下坐起来,披衣出去。
他站在门口,手捂着胸口,脸色倒不难看。
我问:“药吃了吗?要不要叫急救?”
他摆手:“不用不用,就是心慌。你要不让我在你屋门口坐会儿?”
我看着他。
他眼里有疲惫,也有一点试探。
我给他倒了温水,让他坐在客厅沙发上。
我没让他进主卧。
他坐了半个小时,说好多了。
临回小卧室前,他又说了一句:“老周,你别把我想歪了。搭伙的人,不睡近点,跟邻居有啥区别?”
我没有回答。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晚。
厨房已经有粥香。
老钱看见我出来,赶紧把碗放到桌上。
“昨晚折腾你了,怪我。你别生气。”
我坐下喝粥。
粥熬得软,里面放了南瓜,正合我的胃。
他说:“我年轻时候开铺子,夜里总有人敲门买东西。后来老伴在的时候,她打呼,我嫌吵。等她没了,我才知道,有声响也是福气。”
我听着,心里又软了一点。
孤独这东西,我懂。
半夜醒来,手往旁边一摸,只摸到凉被子,那滋味我也知道。
我说:“我明白你怕。但明白是一回事,答不答应是另一回事。”
老钱点头:“我懂。我以后不提了。”
我看了他一眼。
“真的?”
“真的。”
那一刻,我愿意再信一次。
第二天上午,我们一起去老年活动室下棋。
他棋下得不好,总悔棋。
旁边有人笑他,他也不恼。
回来路上,他买了一小袋橘子,说:“你昨晚没睡好,吃点甜的。”
我接过橘子,没说谢。
可到下午,他又开始绕回那个话题。
那时我正在阳台上晾衣服。
他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我给他洗好的外套,忽然说:“老周,你这主卧床挺宽的。”
我动作停住。
衣架上的水滴落在我手背上,有点凉。
我回头看他:“你又想说什么?”
他赶紧笑:“没啥,就随口一说。”
我把衣服挂好,走进客厅。
“老钱,随口一说也得有分寸。”
他的笑僵在脸上。
“我没别的意思。”
“你有没有别的意思,我管不着。我只知道你答应过不提。”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外套放到沙发上。
“老周,你是不是防我防得太狠了?”
我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我防你?”
“难道不是?”他声音有点委屈,“咱们都是老人了,搭伙过日子,睡一屋怎么了?又不是年轻人谈对象,还扭扭捏捏。你让我睡小卧室,像把我当客人,也像当贼。”
这句话刺到我了。
我站在那里,手指慢慢握紧。
“我给你收拾房间,给你做饭,跟你一起买菜,这叫当贼?”
他说:“可你心没放开。”
“心放开,不等于门也必须打开。”
他看着我,嘴动了动。
最后他说:“那你说,搭伙到底图啥?”
我说:“图有人说话,有人照应,图互相尊重。”
他说:“我图安心睡。”
“那你的安心,不能压在我的不安心上。”
客厅安静下来。
外面有人推着小车经过,轮子咯噔咯噔响。
老钱的脸红了红,又白了白。
他没再争,把外套拿回小卧室。
那天晚饭,我们吃得很沉闷。
他做了番茄鸡蛋汤,我炒了青菜。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筷子碰碗的声音格外清楚。
吃到一半,他突然说:“要不今晚试一晚?”
我抬头。
他像终于憋不住了,放下筷子,眼神直直地看着我。
“就一晚。你睡床,我睡地上。或者中间放个凳子。你要是不放心,灯开着也行。只要在一屋,我就能睡着。”
我把筷子放下。
“老钱,我昨天说过不行。”
“我也说了,我真没坏心。”
“有没有坏心,不是唯一的问题。”
“那还有啥问题?”他急了,“你不就是怕别人说闲话?咱俩都搭伙了,还怕啥?小区里谁不知道这个年纪找伴,就是搭伙过日子。”
我说:“我怕的是你不听我说话。”
他怔住。
我继续说:“我说不行,你还提。我拒绝一次,你换一种说法。我拒绝两次,你说我把你当贼。你说是为了安心,可你有没有问过,我安不安心?”
老钱的嘴唇抖了抖。
他像被噎住,又像不服气。
过了一会儿,他把碗一推。
“老周,我这人直。你要是连睡一屋都接受不了,以后真有点事,咱们怎么互相照顾?”
“照顾不是靠睡一张屋证明的。”
“可我就这个条件。”他说得很重,“搭伙得让我安心睡。”
这句话落下来,饭桌上的热气都像散了。
我看着那碗汤,忽然觉得胃里发堵。
第二天还没过完,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
我没吵。
我站起来,把桌上的碗筷收进厨房。
水龙头打开,哗啦啦的水声盖住了客厅里的呼吸声。
洗完碗,我擦干手,走出来。
老钱还坐在桌边。
我说:“今天是第二天,咱们还有一天。明天过完,三天到头。你要是能接受各睡各屋,咱们再谈。你要是还非得跟我睡一屋,那就不用谈了。”
他盯着我。
“你这是吓唬我?”
我摇头。
“不是吓唬,是告诉你我的底线。”
那天夜里,我把主卧门关上了。
不是反锁。
只是关上。
小卧室那边很久没有声音。
我以为老钱睡了。
可半夜一点多,门被敲响了。
很轻。
一下,又一下。
我坐起来,心跳得厉害。
“谁?”
门外传来老钱的声音:“是我。”
“什么事?”
“我睡不着。”
我没开门。
他又说:“老周,你把门开开,咱们说说话。”
我披上外套,站到门后。
“有什么话明天说。”
“我现在难受。”
“心口难受?”
他停了一下:“也不是,就是心里空。”
我握着门把手,没动。
门外的人叹气。
“你开开门吧。我不进去,就站门口说两句。”
我把门打开一条缝。
老钱站在门口,穿着秋衣,头发乱着,手里拿着他的枕头。
我一眼看见那个枕头,心里彻底冷了。
“你拿枕头干什么?”
他眼神躲了一下,又很快抬起来。
“我想着,你要是同意,我就在你床边打个地铺。”
我把门拉开,站直了。
“我不同意。”
“老周,你别这么硬。”他压低声音,“我都这岁数了,还能害你吗?你让我在小屋躺着,我真像被撂下了一样。搭伙不就是两个人凑近点?你非把我隔出去,我心里不踏实。”
“所以你半夜拿着枕头来敲我门?”
他声音也硬起来:“那你让我怎么办?我就是想睡个安稳觉。”
我说:“你想睡安稳觉,可以找别的办法。”
“我找了。”他说,“办法就是跟你睡一屋。”
这句话一出来,我浑身一僵。
不是害怕他做什么。
是忽然明白,他不是一时糊涂。
他知道我不愿意,也知道我已经拒绝,但他还是把枕头拿来了。
他把自己的安心,举到我门口,逼我让路。
我看着他手里的枕头。
那枕套是我昨天刚给他换的,蓝格子的。
我早上还想着,这样看起来像家。
现在它却像一块石头,堵在我胸口。
我说:“老钱,把枕头拿回去。”
他站着没动。
“老周,你想想清楚。你一个人过也不容易。咱俩搭伙,互相有个伴。你要是一直这样防着,我也没法安心留下。”
我点头。
“那你就别留下。”
他明显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三天还没到,我已经想清楚了。”
我把门全部打开,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楚。
“明天早上,咱们分手。”
老钱愣在原地。
他手里的枕头往下滑了一点,手背绷得发白。
“就因为我想睡一屋?”
“不是因为你想。”我说,“是因为我说不行以后,你还非得跟我睡一屋。”
他张了张嘴。
“我不是那意思……”
“你是哪意思,我听了三遍了。”我打断他,“搭伙安心睡,这话没错。可你安心了,我不安心,这就不是搭伙,是让我迁就你。”
门口的灯照着他的脸。
他忽然显得很老。
我心里不是没有难受。
一个孤独的老人,把枕头抱到另一个孤独老人门前,说自己睡不着,这画面其实挺酸的。
可酸,不代表我必须答应。
我这六十七年,已经让过太多次。
年轻时让丈夫的脾气,孩子小时让孩子的需要,父母病了让父母的床头,后来老伴走了,我又让给回忆。
我以为到了这个年纪,该有人体谅我。
没想到第一段搭伙生活,只过了两天半,我又被推到“你忍一忍”的位置上。
我不想忍了。
老钱站了半天,终于抱着枕头回了小卧室。
关门声不大。
可那一声,像把这段关系提前合上了。
第三天早上,我五点就醒了。
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蒙蒙的。
我没像前两天那样等老钱做早饭。
我自己进厨房,煮了两碗清汤面。
面下锅的时候,水汽扑到脸上,我眼睛有点酸。
我不是铁石心肠。
三天里,他给我修晾衣杆,给我熬粥,买橘子,洗碗。
那些好都是真的。
可一个人的好,不能抵消他越过边界的坚持。
我把面端上桌时,老钱从小卧室出来。
他眼圈有点红,看样子也没睡好。
两个人坐下,谁都没先说话。
面条很热,他却吃得很慢。
吃到一半,他抬头看我。
“老周,昨晚我想了半宿。”
我没接话。
他说:“我承认,我急了。我就是怕一个人睡。以前我老伴走那晚,我就在她旁边睡着。醒来时,怎么喊她都不应。从那以后,我一闭眼就怕。怕身边没人,怕醒来屋里还是我一个。”
我筷子停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把“安心睡”背后的事说出来。
他的声音哑了。
“我没想欺负你,也没想占你便宜。我就是觉得,既然搭伙了,睡一屋才像有个伴。不然我还是怕。”
我慢慢放下筷子。
“老钱,你怕,我理解。”
他眼里亮了一下。
我接着说:“但理解不等于答应。”
他的眼神又暗下去。
我说:“你该一开始就告诉我,你夜里必须有人在同一个屋里,才能睡。那我可能从一开始就不会答应搭伙。可你先说各睡各的,来了以后又改口。第一天晚上提,第二天下午绕着提,第二天夜里还拿着枕头敲我门。你每一次都说自己没坏心,可你每一次都没把我的拒绝当回事。”
老钱低下头。
面碗里的热气散开,遮住他的脸。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那咱们就不能再试试?”
我说:“已经试了三天。”
“今天才第三天。”
“所以今天把话说清楚。”
我起身,从茶几下拿出他来的时候放东西的提包,轻轻放到小卧室门口。
“你的衣服我没动。药在床头柜上,茶叶在厨房架子上。我等你收拾好。”
老钱看着那个提包,脸上有一种迟缓的茫然。
他像是终于意识到,我说的分手不是气话。
他站起来,走到小卧室门口,又回头看我。
“老周,你真舍得?”
这句话问得我心口一疼。
我看着客厅。
阳台上的晾衣杆是他修好的。
茶几上的橘子还有三个。
小卧室的床单平平整整,像一个刚开始又马上停下的可能。
我说:“舍不得,也不能继续。”
他皱着眉:“为什么非得这么绝?”
我轻声说:“因为我不想从第一天就退让。第一天退一步,第二天退两步,往后我连门都不知道该不该关。”
他没有再说话。
收拾东西时,他动作很慢。
那两套衣服本来也不多,他却叠了又叠。
药瓶放进去,拿出来看一眼,又放回去。
我站在厨房门口,没有催。
快九点,他拎着提包走到门口。
鞋换到一半,他忽然转身。
“老周,我再问你最后一次。要是我以后不提睡一屋了,咱们还能不能算了?”
我看着他。
这句话如果在第一天晚上说,我也许会点头。
如果在第二天下午说,我也许会再给他一次机会。
可它是在他半夜抱着枕头敲过我门以后说的。
信任这东西,像老年人的骨头,摔一下,不一定断,可会疼很久。
我摇头。
“不能。”
他嘴唇动了动。
“我都道歉了。”
“道歉是你的事,接不接受是我的事。”
老钱站在门口,眼眶红得更明显。
“我就想搭伙安心睡,怎么就这么难?”
我说:“你可以找愿意跟你睡一屋的人。也可以先去看医生,把夜里害怕这事好好解决。可你不能找一个刚认识三天的人,非要她替你扛这个怕。”
他像被这句话打中了。
手里的提包往下沉了沉。
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很轻。
他忽然压低声音:“那外人问起来,你怎么说?”
我说:“实话实说。”
“说我非得跟你睡一屋?”
我看着他,没躲。
“对。你要是觉得这话不好听,就该知道这事不好做。”
老钱脸一下涨红。
他想反驳,最后又泄了气。
“行。”
他说完,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的感应灯亮了。
他走到电梯口,背影瘦而硬。
我没有送。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我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
三天。
从他拎着提包进门,到他拎着提包离开,刚好三天。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厨房还有两只没洗的碗。
小卧室床上有一点枕头压过的凹痕。
我走过去,把床单抻平,开窗通风。
风吹进来,蓝格子枕套的味道很快淡了。
上午十点多,孙姐来敲门。
她一进屋就往小卧室看。
“老钱走了?”
我点头。
她愣住:“你们不是才搭伙三天吗?怎么就分手了?”
我给她倒了杯水。
“合不来。”
孙姐坐到沙发上,有些着急:“他人挺勤快啊。我昨天还听他说,给你修了晾衣杆。”
“勤快是真的。”
“那为啥?”
我看着她。
这种事,说出来总让女人更难堪。
好像别人会先问,你是不是想多了。
或者说,都一把年纪了,有什么好计较。
我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说了实话。
“他非得跟我睡一屋。”
孙姐端杯子的手停住。
“啊?”
“第一天晚上提了一次,第二天又提,半夜还抱着枕头来敲我门。他说搭伙安心睡。”
孙姐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她大概也没想到。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他可能真是害怕。他老伴走得突然,这事我听人说过。”
“我知道。”
“那你……”
“他害怕可以说,但不能逼我答应。”
孙姐叹气。
“我不是说你不对。我就是觉得,你们都不容易。”
我笑了一下。
“不容易的人,更不能互相为难。”
孙姐低下头,手指摩着杯沿。
“那你后悔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
后悔吗?
早上有人熬粥,家里有人走动,阳台有人哼歌,这些我确实想念。
可是想到半夜门外那个枕头,我又觉得胸口发紧。
我说:“不后悔。”
孙姐看着我。
我补了一句:“难受,但不后悔。”
她点点头,没再劝。
中午,我一个人吃剩下的面。
面坨了,汤也凉了。
我坐在桌边,忽然想起老钱第一天给我夹青菜的样子。
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赶紧低头喝汤,把那股酸劲咽回去。
人到六十七,最怕别人说你矫情。
孤独是你自己选的,搭伙是你自己试的,分手也是你自己提的,好像难过都没资格。
可我知道,我不是因为讨厌他才分手。
我是因为还想好好过自己剩下的日子,才分手。
下午,我把小卧室重新收拾了一遍。
床单洗了。
小夜灯拿回柜子里。
他的茶叶忘了一小撮在厨房架子上,我倒进垃圾袋,又觉得不妥,最后拿纸包好,放到门口。
傍晚,门又响了。
我以为是孙姐,打开门却看见老钱。
他没拎提包,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我心一下提起来。
“你怎么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我不是来住的。”
我没让开。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地上那包茶叶。
“那是我的?”
“你落下的。”
他弯腰拿起来,捏在手里。
走廊里很安静。
他像有话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说:“还有事吗?”
他咳了一声。
“我回去想了一天。”
我没说话。
“我昨晚确实过了。你拒绝过,我不该抱枕头去敲门。”
这句道歉来得迟,却算真。
我点头。
“我接受你的道歉。”
他眼睛亮了一下。
我接着说:“但分手的决定不变。”
那点亮又灭了。
他苦笑:“你这人真硬。”
我说:“我以前不硬,所以才学着硬一点。”
他低下头。
“我上午去问了社区医生。医生说我这是心里有坎,不能靠别人睡在旁边解决。让我少喝浓茶,睡前别胡思乱想,必要时去门诊看看。”
我有点意外。
“那挺好。”
他说:“我还买了个呼叫器。一个放床头,一个挂脖子上。”
他把保温杯换到另一只手,像个做错事来交代的孩子。
“我本来想,要是我早点这么做,你是不是就不会赶我走。”
我纠正他:“不是赶,是分手。”
他点头:“对,分手。”
他抬眼看我,声音低了些。
“老周,我真羡慕你。你害怕归害怕,还是能把门关上。我不行,我一怕,就想抓个人。”
我心里一酸。
这句话,比他说多少保证都实在。
我说:“谁都有怕的时候。但抓人之前,得先问问人家疼不疼。”
老钱喉结动了动。
“这话我记住。”
我们在门口站了几分钟。
没有吵,也没有和好。
他最后说:“那我走了。以后在楼下碰见,你别躲我。”
我说:“不躲。”
他笑得有点勉强:“我也不说闲话。别人问,我就说是我不合适。”
我看着他。
“你不用把自己说得太坏。”
他说:“也不用把你说得太硬。”
说完,他转身走了。
这一次,我把门开着,看他走到电梯口。
他没有回头。
电梯门关上后,我才轻轻把门合上。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边。
桌上放着一个橘子。
那是老钱买的最后一个。
我剥开,果肉有点酸。
我一瓣一瓣吃完,把橘子皮放在手心里揉了揉。
屋里还有淡淡的香味。
我突然明白,搭伙这件事,最难的不是搭。
是两个人都带着半辈子的习惯、伤口和害怕,却不能指望对方把自己所有的缺口都补上。
老钱想要安心睡。
我也想要安心睡。
只是他的安心,是床边有人。
我的安心,是我说不的时候,对方能停下来。
这个差别,三天就够看清。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买菜。
小区门口有人看见我,眼神有点探究。
孙姐大概没乱说,但老钱拎着提包来又拎着提包走,总有人看见。
卖菜的大姐问:“今天一个人啊?”
我笑笑:“一直都是一个人。”
她说:“一个人也好,想吃啥买啥。”
我挑了两根黄瓜,一把青菜,又买了一小块豆腐。
回家路上,我遇见老钱。
他从活动室那边出来,脖子上果然挂着一个小小的呼叫器。
我们隔着几步停住。
他先开口:“买菜啊?”
我点头:“嗯。”
他说:“我昨晚睡得还行。灯开着,收音机小声放着。”
“那就好。”
他看着我手里的菜,又笑了一下:“今天吃豆腐?”
“嗯,炖汤。”
以前要是搭伙,他大概会说我来做。
现在他没说。
我也没请。
我们像普通邻居那样寒暄了两句,各自往不同方向走。
走出十几步,我听见他在后面喊:“老周。”
我回头。
他站在晨光里,声音不大。
“你那句话说得对。搭伙不是谁怕,谁就能让别人让。”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你能明白就好。”
他说:“以后我要再找人搭伙,会先把这个毛病说清楚。”
“那才公平。”
他笑了笑,没再说。
我拎着菜回家。
开门时,屋里还是安静。
可那种安静,和三天前不太一样。
三天前,我觉得安静像一堵墙。
现在,我觉得它像一张干净的桌子。
我可以一个人坐,也可以等以后有合适的人一起坐。
但不合适的人,不必硬留下。
中午,我给自己炖了豆腐汤。
锅里咕嘟咕嘟响,热气往上冒。
我盛了一碗,坐到桌边,给自己夹了一筷子青菜。
以前我总觉得,一个人吃饭不香。
今天也没有多香。
但踏实。
晚上睡前,我把手机放在枕边,又把门锁检查了一遍。
路过小卧室时,我停下脚步。
里面空着,床单晒过,有阳光的味道。
我没有把门关上,也没有特意打开。
就让它那样半掩着。
我回到主卧,掀开被子躺下。
屋里很静。
我却没有再觉得委屈。
六十七岁了,我承认自己需要陪伴。
也承认自己害怕孤独。
但我更清楚,我不能为了不孤独,就把自己的不愿意吞下去。
老钱说,搭伙安心睡。
我也要安心睡。
只是我的安心,不是有人非得跟我睡一屋,而是没人再拿“搭伙”两个字,来推开我已经关上的门。
这场搭伙,只过了三天就分手。
听起来像笑话。
可对我来说,这三天把一件事讲明白了。
人老了,可以找伴,可以心软,可以重新开始。
但不管几岁,只要我说了不行,就应该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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