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不会说谎
程建国是在第三杯咖啡下肚之后,才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出了问题。
那天是六月底,滁州热得不像话。他坐在办公室的皮椅上,空调开着二十六度,风口正对着他吹。按理说这个温度正合适,可他后背的衬衫还是湿透了,黏在椅背上,起来的时候能听见“撕拉”一声。他端着杯子去茶水间接水,路过走廊那面镜子,停了一下。
镜子里的人,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脸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下巴上的肉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脖子上的皮松松垮垮的,像套了个大一号的领子。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掌心是凉的,额头也是凉的,但后背还在冒汗。
程建国今年五十一,做建材生意做了二十多年。年轻的时候跑工地,后来自己开了公司,日子好过了,但应酬没少。酒桌上推杯换盏,一喝就是半斤,回家倒头就睡,第二天早上五点照样起来看进货单。身体一直没出过大毛病,感冒都很少。他常跟人说,自己这身体,是跑工地跑出来的,底子厚。
可这半年,底子好像有点撑不住了。
最开始是累。那种累,跟他以前理解的累不一样。以前跑一天工地,晚上回来洗个澡,睡一觉,第二天又是一条好汉。现在的累,是睡一觉也缓不过来的累。早上醒来的时候,身体像灌了铅,胳膊和腿沉得抬不起来。他在床上赖了十分钟,硬撑着坐起来,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棉花,迷迷糊糊的。到了公司,坐在办公桌前,文件上的字看了三遍还是进不了脑子。
他跟老婆说,可能是年纪大了。老婆说,你去查查血糖血脂吧,别是糖尿病。他说好,但一直没去。公司事多,走不开。
然后是瘦。
程建国一米七二,以前一百六十斤,肚子圆鼓鼓的,皮带扣在最后一个眼上还是勒得慌。这半年,皮带一格一格往里挪,挪到第三个眼的时候,他还挺高兴。老婆说他脸小了,穿衣服好看了。他自己也觉得挺好,省了减肥的劲儿。酒桌上有人问他怎么瘦的,他说“少吃呗”,其实他没少吃。该吃的饭一顿没落,该喝的酒一杯没少,但体重就是往下掉。
三个月掉了多少,他没称过。后来去医院的时候,护士让他上秤,他看了一眼数字,一百四十三斤。掉了十七斤。他没说话,把外套脱了,又上了一次,还是一百四十三。
还有发烧。
说是发烧,其实也不算。体温计夹在腋下,拿出来一看,三十七度五。不高,但那个数字就是下不去。早上量三十七度二,中午三十七度六,下午三十七度八,晚上又回到三十七度三。像一条平缓的波浪线,一直在低处荡着,不往上冲,也不往下降。他吃了感冒药,没用。去社区诊所,医生说是免疫力低,开了点维生素,也没用。他自己琢磨,可能是空调吹多了。
到了八月,事情变得不太对劲了。
那天下午他在公司对账,右肋下面忽然闷闷地疼了一下。不是很疼,像有人拿手指头戳了一下。他揉了揉,没当回事。第二天那个位置又疼,还是闷闷的,不剧烈,但位置很固定。他贴了张膏药,贴上之后好一点,撕了之后又疼。不厉害,就是一直在那儿,不声不响地提醒他。
九月初,大便出了状况。他以前每天早上一次,很规律。现在有时候一天跑三趟,有时候两天不去一次。拉出来的东西越来越细,像挤牙膏一样,细溜溜的一条,颜色也发暗。他想起以前看过一篇什么文章,说大便变细可能是肠癌。他当时笑了一下,心想哪有那么巧。
那天晚上他坐在马桶上,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盯着卫生间的瓷砖看了很久。
九月十号,他去社区医院体检。抽了血,做了B超,又做了个CT。做CT的医生让他躺好,拿着探头在他肚子上滑来滑去,滑到右肋下面的时候停了一下。停的时间不长,但程建国注意到了。医生没说话,继续滑。程建国也没问,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咯噔了一下。
三天后报告出来,社区医院的医生看了两页,抬起头,说:“程先生,你最好去大医院再查一下。”
程建国问:“什么问题?”
医生说:“肝脏有个占位,需要进一步明确。”
占位。程建国在建材行业干了二十多年,“占位”这个词他熟悉,铺地板的时候不能有东西占着位置,得清掉。他没想到这个词还能用在人身上。
十月,他在南京一家三甲医院做了增强CT和穿刺活检。结果出来那天,他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捏着那张报告单。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推着轮椅的家属,有拎着饭盒的护工,有跟在他后面跑的小护士。他坐在那儿,盯着报告单上那几个字,盯了很久。
肝细胞癌,中期。
主治医生姓方,四十出头,说话很直接。他翻着程建国的病历,问:“你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不对劲的?”
程建国想了想:“去年年底吧。累。怎么睡都累。”
“瘦呢?”
“也是那前后。”
“低烧?身上没劲?右边肋骨下面疼?”
“都有。”
方医生把病历合上,靠在椅背上。“程先生,你这些症状,在确诊前一年,身体就已经在给你发信号了。”他掰着手指数,“持续疲劳,休息缓不过来,这叫癌因性疲劳,跟普通累不一样。体重莫名其妙往下掉,半年掉了超过百分之五。固定位置的闷痛,不是偶尔疼一下,是反复疼。长期低烧,三十七度多,下午晚上明显。还有大便习惯改变,变细了,不规律了。”
“这五个信号,你一个不落,全占了。”
程建国低着头,手指头捏着报告单的边角,纸都被他捏皱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来?”方医生问。
程建国没说话。他想说自己忙,想说以为是小毛病,想说男人嘛扛扛就过去了。但这些话堵在嗓子眼,一个字都出不来。
方医生叹了口气,语气缓下来。“我不是怪你。我见得太多了,十个有八个都是这样。身体的信号,不是没收到,是收到了没当回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点。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明晃晃的。
“但你这个,还不算太晚。中期的肝癌,手术机会还有。你五十一岁,身体底子不算差,术后配合治疗,预后不会太差。”
程建国抬起头。“方医生,我还能活多久?”
方医生转过身看着他。“这个问题我没法给你一个准确的数字。但你如果早半年来,这个数字肯定会不一样。”
程建国在医院住了下来,做术前检查。他给老婆打了电话,老婆从滁州赶过来,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她把换洗衣服放在柜子里,把保温杯灌满水,把窗帘拉好。做完这些,她坐在床边,握着程建国的手,一句话没说。
程建国握着她的手,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年底,他开始觉得累的那阵子,有一天晚上他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睡着了。老婆把他摇醒,说“你去床上睡”。他说“我太累了,不想动”。老婆说“那你明天别去公司了,歇一天”。他说“不行,明天有个大单子”。后来那个单子签了,赚了不少钱。
他忽然觉得,那个单子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手术安排在十一月初。术前那天晚上,程建国躺在病床上,睡不着。他摸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写了一行字:
“累得缓不过来,瘦得没原因,疼在一个地方不动,低烧退不下去,大便变了样——任何一个超过两周,去查。”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删了,重新写了一句:
“身体说的话,别不听。”
手术做了六个多小时。方医生出来的时候,程建国的老婆从椅子上弹起来。方医生说:“切干净了,边缘阴性。后面看恢复。”
程建国在ICU待了一天,普通病房待了十天。出院那天,他站在医院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十一月的空气凉飕飕的,带着桂花的味道。他瘦了很多,衣服空荡荡的,但脚踩在地上,是实的。
回家的路上,老婆问他:“以后还那么拼吗?”
程建国看着车窗外面,路边的梧桐树叶子黄透了,一片一片往下掉。他说:“不拼了。”
“那公司呢?”
“找人管着。”
“你干什么?”
程建国想了想。“打打牌,散散步。定期去复查。”
他顿了一下,又说:“把方医生说的那五个信号,刻在脑子里。”
车子在高速上开着,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程建国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手放在肚子上。伤口还有点疼,但那种闷闷的、说不清的疼已经没了。
他想起方医生最后跟他说的一句话。
方医生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拿着出院小结,说:“癌症不是突然来的。它来之前,敲了一年的门。你只是没听见。”
程建国听见了。现在听见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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