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公今年五十三,在区里的水利站干了二十八年。
上个月站里搞竞聘,他连报名表都没去领。
我问他为啥不报,他说还有七年退休,折腾那个干啥。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阳台上给那盆养了八年的绿萝擦叶子,一片一片擦,擦得锃亮。
那盆绿萝还是闺女上初中时候买的,现在闺女都研究生毕业在深圳上班了。
叶子擦了八年,还是那几片。
我看着他后脑勺那块越来越明显的头皮,心里堵得慌。
他才五十三,头发白了一大半,后背也有点驼了。
晚上吃完饭就往沙发上一歪,手机里放着抗日剧,音量开得老大,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呼噜声跟电钻似的,吵得我脑仁疼。
我今年五十一,在社区医院药房上班,一个月到手四千二。
他水利站工资高点,六千出头,加上年底那点绩效,一年到头也就八万来块钱。
闺女在深圳租房一个月就要三千五,我们每个月还得贴补她一千五。
日子过得紧巴巴,冰箱里常年是白菜土豆,排骨三十五一斤,我一个月最多买两回。
上个月二十三号,我下班路过菜市场,看见卖活虾的。
二十八一斤,我站那看了半天,最后买了半斤。
回到家他正躺在沙发上看手机,我把虾放水池里解冻,说了句今晚吃虾。
他头都没抬,说了句虾有啥吃头,还不如买点五花肉炖粉条。
那半斤虾我白灼了,蘸着姜末醋汁。
他吃了三只就不吃了,说嫌剥壳麻烦。
剩下的我全剥了,虾仁搁他碗里,他扒拉了两口饭,虾仁剩在碗底。
上个月底,闺女打电话说想报个什么职业培训班,要八千八。
他二话没说就转了钱。
我问他转钱咋这么痛快,他说孩子上进是好事。
我说那我想买个新手机,现在这个用了三年多,屏幕摔碎了角,摄像头也花了。
他说手机能打电话就行,换啥换。
我那个手机是前年闺女淘汰下来的,屏幕左下角碎了一道纹,贴了块透明胶布。
摄像头拍啥都雾蒙蒙的。
同事小李老笑我,说张姐你这手机拍出来的照片跟鬼片似的。
我没再提手机的事。![]()
真正让我心里发堵的是上上个礼拜天。
那天他站里同事老刘嫁闺女,在城东的鸿福楼办酒。
他早上起来翻了半天衣柜,最后穿了件领子磨得起毛的灰夹克。
我说你穿闺女前年给你买的那件黑羽绒服,新的,没咋穿过。
他说吃个席穿那么好干啥,又不是主角。
随礼的时候我让他包六百,他说包四百就行。
我说老刘跟你一个办公室坐了十几年,四百拿不出手。
他跟我犟,说四百就不少了,现在谁还看这个。
最后包了五百。
酒席上他闷头吃菜,老刘过来敬酒,他站起来碰了个杯,说了句恭喜,坐下接着吃。
旁边桌上几个老同事在聊孩子,说谁谁家儿子在省城买了房,谁谁家闺女嫁了个开厂子的。
他全程没接话,就低头扒拉那盘红烧肘子。
回来的路上我骑电动车带着他,他坐在后座一声不吭。
路过人民广场,跳广场舞的音乐震天响,他忽然说了句,老刘闺女嫁得挺好,男方在省城有两套房。
我说是啊,人家闺女争气。
他没再说话。
到家他把夹克脱了往沙发上一扔,又窝那看抗日剧。
我去厨房烧水,听见他在客厅里咳了两声,咳完长长叹了口气。
我端着水杯出来,看见他眼睛盯着电视,手里攥着遥控器,指头关节发白。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三点多起来上厕所,发现他不在床上。
客厅灯没开,他坐在阳台那把旧藤椅里,手里的烟头一明一灭。
他戒烟五年了,那包烟不知道啥时候买的。
我站在客厅和阳台之间的推拉门后面,隔着玻璃看他。
月光照着他半白的头发,照着他夹烟的手指,那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
抽到一半,把烟掐了,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没推门出去。
我回到床上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听见他轻手轻脚回来,躺下,背对着我。
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我。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六点半起床,煮了粥,煎了两个鸡蛋,一个给我一个给闺女留的那只猫。
他吃完把碗洗了,拎着那个用了快十年的公文包出门上班。
公文包拉链坏了一边,用根黑鞋带系着。
我站在窗户边看他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出了小区大门。
他骑得很慢,后背弓着,车筐里放着那个系鞋带的包。
我回屋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闺女的名字,想拨过去。
手指头在屏幕上停了好半天,最后锁了屏。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的脸,眼角的皱纹跟刀刻的一样,鬓角的白头发比上个月又多了几根。
中午在药房值班,小李问我咋了,说张姐你脸色不好。
我说没事,昨晚没睡好。
她哦了一声低头刷手机,忽然说了句,张姐你看这个,拼多多上手机搞活动,一千二的手机拍照可清楚了。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手机锃亮,摄像头三个圈。
我笑了笑说回头看看。
下班我去菜市场买了五花肉,二十五一斤,买了一斤半。
又买了把粉条,六块。
回到家他还没回来,我把肉切了炖上,粉条泡在温水里。
厨房窗户开着,隔壁装修的电钻声嗡嗡响,响了半个多月了。
他六点二十进的门,闻到肉味愣了下,说今天啥日子。
我说没啥日子,想吃就炖了。
他洗了手坐下,我给他盛了碗饭,肉和粉条盖了满满一层。
他吃了两口,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我低头吃饭,肉炖得烂糊,粉条吸饱了汤。
我吃了两碗。
吃完饭他破天荒没往沙发上躺,站在阳台上看那盆绿萝。
新发了几片小叶子,嫩绿嫩绿的。
他伸手摸了摸,回头跟我说,这绿萝该换盆了,根都长满了。
我说周末去买个新盆。
他嗯了一声,又摸了摸那片新叶子。
晚上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音量调小了两格。
我坐旁边织毛衣,给闺女织的,深圳冬天湿冷。
毛线是去年买的,一直没顾上织。
织了两行,听见他手机响,是闺女发来的视频。
他接起来,闺女在那边喊爸,说培训班的课可好了,老师都是大厂出来的。
他笑着说好好学,钱不够跟爸说。
挂了视频,他把手机放茶几上,盯着电视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句,咱闺女比我有出息。
我说闺女随你,脑子好使。
他没接话,把电视关了,说早点睡。
我躺在床上,听见他在卫生间刷牙,水龙头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过了好一会儿他出来,躺下,还是背对着我。
我伸手搭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下来。
他的手覆上来,粗糙,干燥,指头上全是茧子。
他攥着我的手,攥得很紧,紧得我指头有点疼。
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窗户外头有风,吹得楼下那棵老槐树沙沙响。
过了很久,他翻了个身,面对着我。
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只感觉到他的呼吸热热地扑在我额头上。
他松开我的手,翻回去,说了句睡吧。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他已经走了。
桌上留了碗粥,一个煎鸡蛋,还有一张纸条,压在盐罐下面。
纸条上写了一行字:手机买一个吧,别买太贵的,两千以内的。
字写得歪歪扭扭,他写字一向不好看。
我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半天,折好,放进围裙口袋里。
围裙是闺女上高中时候买的,上面印着只卡通猫,猫鼻子磨得只剩个印子了。
中午我在药房值班,小李又凑过来,说张姐那个手机今天最后一天活动。
我说行,你帮我下一单。
她高兴地拿过我手机操作,一边弄一边说,张姐你这手机是该换了,都卡成啥样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柜台外面有个老头来买降压药,问有没有便宜点的。
我给他拿了一盒国产的,十八块五。
他掏出一个布钱包,里头全是零钱,数了半天,数出十八块五,钢镚儿掉在柜台上叮当响。
他走了以后我看着那堆钢镚儿发呆。
小李说张姐你咋了。
我说没事,把钢镚儿收进抽屉里。
下班回到家,他把绿萝换了个新盆,白色的陶瓷盆,花了三十五。
他把旧塑料盆刷干净放在阳台角落,说留着以后换土用。
我问他哪来的钱,他说中午没在食堂吃,省了两顿。
我看着那盆绿萝,新盆衬着,叶子更绿了。
他站在旁边,手背上还沾着泥,裤腿卷着,脚上那双拖鞋底子快磨穿了。
那天晚上他没看抗日剧,把电视调到了新闻频道。
我坐旁边织毛衣,织了半只袖子。
他忽然说了句,闺女过年回来,咱把客厅那面墙刷一下吧,都起皮了。
我说行,买桶乳胶漆,自己刷。
他嗯了一声,伸手把我织了一半的毛衣拿过去看,说这花色好看。
他的手还在我手上停了一下,温热的,带着泥土的气息。
我没抽手。
他就那么握着,眼睛盯着电视,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降温,有雨。
他站起来去关窗户,回来的时候没坐沙发那头,坐到我旁边,挨得很近。
我闻到他身上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点淡淡的烟味,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抽上了。
我没问。
他也没说。
阳台那盆绿萝在夜风里轻轻晃,新叶子已经舒展开了,巴掌大小,油亮亮的。
我低头织毛衣,他靠在沙发上打盹,头慢慢歪过来,靠在我肩膀上。
他的头发蹭着我的脸,有点扎人,白的比黑的多。
我手里的毛线针一下一下地碰,发出轻轻的嗒嗒声。
窗外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老槐树叶子上,沙沙响成一片。
日子就像这雨,不大不小地下着,把旧痕迹一点点冲淡,把新叶子一点点浇绿。
五十三岁老不老,我说了不算,他说了也不算。
可那盆换了新盆的绿萝知道,根在土里扎得深了,叶子才能绿得久。
我低下头,把下巴轻轻搁在他头顶,闻着那股洗衣粉和烟草混在一起的味道。
这味道跟了二十八年,早就闻惯了。
他肩膀动了动,没醒,往我这边又靠紧了些。
明天降温,我得多买点菜放冰箱里。
排骨三十五一斤,太贵,还是买五花肉吧。
炖一锅,放点白菜豆腐,热热乎乎的,够吃两三天。
闺女的毛衣再有半个月就能织完,赶在过年回来正好穿上。
雨声里,他忽然嘟囔了句什么,听不清。
我拍拍他的背,跟拍闺女小时候那样,一下一下,轻轻的。
他安静下来,呼吸匀了。
那盆绿萝的叶子,在雨夜里泛着微微的光。
新盆是白的,旧盆是灰的,两个摞在阳台角落,等着以后用。
日子也是一样,旧事沉在底下,新事长在上面。
人这一辈子,哪有那么多轰轰烈烈。
不过是他把虾仁省给我吃,我把手机用到碎屏,他抽半夜的烟,我织过年的毛衣。
五十三岁的老,不是从他白头发开始的,是从他学会半夜偷偷起来抽烟开始的。
而五十一岁的懂,是从我不推门出去、不问他为什么开始的。
真正的伴,不是年轻时候手牵手逛街,是老了老了,他半夜抽烟你装睡,你织毛衣他打盹,醒了互相看一眼,什么都不用说。
那盆绿萝又长了一片新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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