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来的厂长从不进车间,天天在传达室喝茶,3月后副领导全被辞退
楔子
工厂空降一位新厂长,上任后一反常态,从不到生产车间巡查,每日只在传达室静坐喝茶、看人来人往。全厂员工和一众副职领导纷纷暗自嘲讽,认为新任厂长懒散无为、不懂管理。可谁也没想到,看似摸鱼摆烂的三个月蛰伏,竟是一场精准布局,最终所有高层副职尽数被清查辞退。
第一章 工厂经营隐患重重,总部空降新厂长整顿乱象
临江机械制造厂坐落在城郊工业区的最西边,厂区占地两百多亩,厂房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红砖墙面被风雨侵蚀得斑斑驳驳。厂门口挂着一块铁皮牌子,上面的字褪了色,远看像是蒙了一层灰。
厂子主要做矿山机械配件,车床、铣床、刨床加起来四十多台,工人一百二十来个,旺季的时候能开到三班倒。可那是以前的事了。这两年订单越来越少,设备停了一半,工人走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不是老弱就是没地方去的。厂区里长满了杂草,墙角的排水沟堵了也没人通,下雨天积水能没到脚脖子。
但厂子表面上还在运转,每个月照样有货出,照样有款进账。至于账上的钱去了哪里,没人说得清。
厂里的管理层有五个副厂长,各管一摊。管生产的叫刘德贵,五十出头,在厂里干了二十多年,车间里的工人有一半是他带出来的。管销售的叫马文远,四十来岁,能说会道,跟几个大客户关系铁得很。管采购的叫孙福来,管财务的叫钱守义,管后勤的叫周志明。这五个人各把一摊,互相之间勾勾连连,把厂子围得跟铁桶似的。
总公司的审计来过两回,每回都是查了三天就走了。走的时候什么问题都没查出来,回去的报告上写着“经营正常,管理有序”。至于为什么查不出来,厂里的人都心知肚明。审计组一来,刘德贵就安排人陪着,走到哪儿跟到哪儿,吃饭喝酒泡澡一条龙,等审计组走了,账本往柜子里一锁,该干嘛干嘛。
工人们私底下议论,说这五个副厂长比厂长还大。厂长换了三任,没有一任干满两年的。第一任想查采购,三个月后被调走了。第二任想动财务,半年后自己递了辞呈。第三任干脆什么都不管,在办公室喝了两年茶,到点走人。
没人管得了他们。
今年开春,总公司又派了一个新厂长来。
消息是周志明最先知道的。他在总公司有个同学,提前透了风,说这次来的是个狠角色,让厂里几个副职小心点。周志明把消息传给了其他四个人,五个人在刘德贵的办公室碰了个头。
“狠角色?第几任了?”马文远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茶杯,一脸不屑。
“听说在总公司那边也是个刺头,搞过两个厂的整顿。”周志明说。
孙福来哼了一声。
“整顿?前两任来的时候也说要整顿,结果呢?一个灰溜溜走了,一个自己辞职。这厂子里的水有多深,总公司的人根本不知道。”
钱守义一直没说话,坐在角落里翻着账本。他是五个人里最谨慎的,平时话不多,但每一笔账都捏得死死的。
“来就来吧。”刘德贵最后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其他四个人都停了嘴,“老规矩,先看看他什么路数。摸清楚了,该陪的陪,该给的给。实在不行,再想办法。”
五个人散了,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赵富贵是三天后到的。
那天早上八点,厂门口来了一个中年男人,五十来岁,中等个头,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脚上是一双旧皮鞋,鞋面上沾着泥。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旧皮包,拉链头用一根红绳拴着。门卫老周正在传达室里烧水,看见有人进来,从窗户里探出头。
“找谁?”
“报到。”
“报什么到?”
“新来的厂长。”
老周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就这?新厂长?他还以为总公司会派个气派的来,西装革履,专车接送,结果来这么一个人,跟个跑业务的差不多。
“你……你叫什么?”
“赵富贵。”
老周翻了翻桌上的电话本,找到总公司发来的那份传真,上面确实写着赵富贵三个字,职务是厂长。老周抬起头又看了他一眼,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
“刘厂长,门口来了个赵厂长,说是来报到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让他进来。”
赵富贵冲老周点了点头,提着皮包进了厂区。他没往办公楼走,先在厂区里转了一圈。从一号车间走到四号车间,在每一个车间门口都站了一会儿,往里看看,什么话都没说。车间里的工人看见一个陌生人在门口张望,也没人搭理他,各自干各自的活。
转到五号车间的时候,他看见一个老师傅蹲在门口抽烟,就过去蹲在旁边。
“老师傅,这个车间还开工吗?”
老师傅看了他一眼。
“开什么工?设备都坏了半年了,没人修。”
“怎么不修?”
“修?报上去的维修单子压了三个月了,采购那边说没钱。没钱修设备,倒有钱换新车。”老师傅往地上啐了一口,没再往下说。
赵富贵点了点头,站起来继续走。他把整个厂区转完,花了将近四十分钟。然后他才往办公楼走。
办公楼是一栋三层的旧楼,外墙刷的白灰掉了大半,楼梯扶手锈迹斑斑。赵富贵上了二楼,找到厂长办公室。门开着,里面一张旧办公桌,一把靠背椅,一个铁皮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张厂区平面图。桌子上积了一层灰,一看就是很久没人用过了。
他把皮包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来。椅子咯吱响了一声。
没过多久,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刘德贵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其他四个人。五个人鱼贯而入,把小小的办公室站得满满当当。
刘德贵先开口,伸出手。
“赵厂长,欢迎欢迎。我是刘德贵,管生产的。”
赵富贵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又跟其他四个人一一握了。马文远握手的时候手上使了三分力,脸上挂着笑。
“赵厂长一路辛苦,中午我们安排了一桌,给赵厂长接风。”
“不用了。”赵富贵摆摆手,“我带了饭。”
五个人对视了一眼。马文远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那行那行,赵厂长先安顿,有什么需要随时招呼我们。”
五个人走了。赵富贵站在办公室的窗户前往下看,看着那五个人出了办公楼,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走了。刘德贵往一号车间去了,马文远出了厂门上了他那辆黑色轿车,孙福来往采购科去了,钱守义上了三楼的财务室,周志明去了后勤仓库。
他把每个人的去向都记在了脑子里。
下午,赵富贵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决定。
他没在厂长办公室待着,也没去车间巡查,而是提着他的旧皮包下了楼,径直走进了厂门口的传达室。传达室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烧水的煤炉子。门卫老周正在里面听收音机,看见赵富贵进来,赶紧站起来。
“赵厂长,您怎么来这儿了?”
“以后我就在这儿办公了。”赵富贵把皮包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个搪瓷杯,捏了一撮茶叶放进去,提起煤炉上的水壶倒了杯水。
老周站在旁边,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厂长在传达室办公?这是什么路数?
“老周,你该干嘛干嘛,不用管我。”赵富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向窗外来来往往的人。
消息当天下午就传遍了全厂。
工人们在车间里议论纷纷。有人说新厂长脑子有问题,有人说新厂长是来养老的,有人说新厂长肯定在总公司得罪了人,被发配到这儿来了。说什么的都有,但没人当回事。
五个副厂长也接到了消息。刘德贵正在车间里安排下周的生产计划,听到这个消息,手上的笔顿了一下。马文远在车上接到了周志明的电话,笑了一声,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孙福来在采购科跟供应商打电话,听说这事之后对着电话笑骂了一句。钱守义在财务室翻账本,听到消息之后抬起头想了想,又低下头继续翻。周志明在后勤仓库清点物资,摇了摇头,把这事当笑话讲了。
没有一个人把赵富贵放在眼里。
第二天早上,赵富贵还是坐在传达室里。他手里多了一份报纸,是老周从门卫室翻出来的旧报纸。他一边喝茶一边看报,偶尔抬头看看窗外。
八点前后,厂里的职工陆续来上班。有的骑自行车,有的骑电动车,有的走路。赵富贵透过传达室的玻璃窗看着每一个人。他看见马文远开着他的黑色轿车进了厂门,车窗摇下来跟门卫打了个招呼,直接开进了办公楼后面的专用车位。他看见刘德贵七点半就到了,比谁都早,在车间里转了一圈才去办公室。他看见孙福来八点一刻才来,手里提着一袋包子,边走边吃。他看见钱守义八点整到,夹着一个旧公文包,步子不急不缓。他看见周志明八点差五分到,在厂门口跟卖早点的摊贩聊了几句才进来。
他什么都没说,就是把这些人到厂的时间、走路的姿势、跟谁打招呼、打了多久,一样一样看在眼里。
第三天,赵富贵跟老周换了位置。他让老周去厂区里转,自己坐在门卫的位子上,负责登记进出车辆和人员。老周不敢,赵富贵摆摆手说没事,让他去。
那天上午,马文远的一个客户来拉货。货车开到门口,司机摇下车窗递了根烟。
“师傅,开一下门。”
赵富贵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
“拉的什么?”
“配件,三号库的。”
“单子呢?”
司机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提货单。赵富贵接过来看了看,上面盖着销售科的章,数量、规格都对得上。他看完之后把单子还给司机,开了门。
货车进去之后,赵富贵把提货单上的信息记在了自己的本子上。老周回来的时候看见他在写东西,凑过去看了一眼,被他合上了。
“赵厂长,您记这个干啥?”
“闲着也是闲着。”
老周没再多问。
第四天,赵富贵开始在厂区里转。他不在车间里停,就是在路上走。从厂门口走到三号库,从三号库走到食堂,从食堂走到办公楼后面。他不跟人说话,就是走。走到哪儿看到什么,记下来。
他看见三号库的锁是新的,但仓库的门板是烂的,下面缺了一块,能钻进去一只猫。他看见食堂后面的垃圾堆里倒着十几箱没开封的罐头,标签上印着保质期,还有三个月才到期。他看见办公楼后面的专用车位上停着三辆车,一辆是马文远的黑色轿车,一辆是孙福来的银灰色面包车,还有一辆是刘德贵的旧桑塔纳。但车库里面还停着两辆摩托车,一辆是钱守义的,一辆是周志明的。
他把这些都记在本子上。
第五天,赵富贵开始跟工人聊天。
他蹲在车间门口跟工人聊,坐在食堂里跟工人聊,站在厂区路上跟工人聊。聊的内容很简单,今年多大了,在厂里干了几年,工资发得及时不,家里几口人,孩子上学怎么样。工人们一开始不爱搭理他,一个坐传达室的厂长能有什么出息。但他天天蹲那儿,递根烟,搭句话,慢慢地就有人愿意说了。
有个老师傅告诉他,厂里以前有五个清洁工,现在只剩两个,另外三个被周志明辞了,换成了他自己的亲戚。有个年轻工人告诉他,采购科进的刀片比外面贵一倍,质量还差,用不了几天就崩口。有个女工告诉他,食堂的菜越来越差,但伙食费一分没少扣。还有个仓库管理员告诉他,三号库的账跟实物对不上,少了十几万的货,报上去也没人管。
赵富贵听着,点头,偶尔问一句,然后把听到的记在本子上。
一个月过去了,赵富贵在传达室里坐了一个月。他的本子记了半本,密密麻麻的,有数字,有名字,有时间,有地点。那本子被他用橡皮筋扎着,塞在旧皮包的夹层里,从不离身。
厂里的人对他的态度从最初的惊讶变成了习以为常。新厂长就是个摆设,这事已经成了共识。工人们路过传达室的时候不再往里看,副厂长们开会的时候不再叫他,连老周都懒得跟他汇报了。
但赵富贵不急。
他知道,有些事情急不得。水浑的时候看不到底,得等泥沙沉下去,才能看清下面藏着什么。
第二个月,他开始在传达室里接电话。
厂里的电话先打到传达室,由老周转接。赵富贵让老周把每一通电话的来源、去向、内容都记下来。谁打的,打给谁的,说了什么事。老周一开始不愿意,觉得这是得罪人的事。赵富贵跟他说了一句话,老周就答应了。
“你记你的,出了事我担着。”
老周记了一个星期,把本子交给赵富贵。赵富贵翻了翻,把几个频繁出现的号码圈了出来。一个是马文远的手机号,一个是孙福来的座机号,一个是厂外的一个固定电话。这三个号码之间通话最多,平均每天四五次。
他把这三个号码抄在另一个本子上。
第三个月的第一天,赵富贵把老周叫到跟前。
“老周,你在厂里干了几年了?”
“十二年了。”
“想不想换个活法?”
老周愣了一下,看着赵富贵。赵富贵从皮包里掏出那个记了三个月的本子,在老周面前翻开。老周看着上面的内容,眼睛越睁越大。
“赵厂长,您这是……”
“三个月了,该收网了。”
第二章 新任厂长不走寻常路,每日坐守传达室喝茶度日
赵富贵在传达室坐满第一个月的时候,厂里的人已经彻底习惯了他的存在。
每天早上六点半,他准时到厂。比门卫老周还早一刻钟。到了之后先烧一壶水,把搪瓷杯涮干净,捏一撮茶叶放进去,等水开了沏上。然后搬把椅子坐在传达室门口,端着茶杯看天看地看人。
七点过后,工人陆续进厂。赵富贵不打招呼,也不点头,就坐在那儿看着。有人经过的时候会瞥他一眼,他也不回避,目光迎上去,对方反倒先移开了。
七点半,刘德贵到。他那辆旧桑塔纳开进厂门的时候,赵富贵看见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刘德贵下车的时候把信封夹在腋下,快步上了办公楼。
赵富贵把这件事记在了本子上。
八点,马文远到。黑色轿车直接开进厂门,车窗关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车尾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在传达室门口散了好一会儿才散干净。
八点一刻,孙福来拎着包子到。一边走一边吃,肉馅的油顺着嘴角往下淌。他经过传达室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赵富贵正低头喝茶,两人目光没对上。
八点二十,钱守义夹着旧公文包到。他走路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一样大,跟用尺子量过似的。经过传达室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走了。
八点半,周志明到。他在厂门口跟卖早点的摊贩聊了两句,声音不大,但赵富贵听见了。
“老张,今天的包子多给我装两个,中午可能不出来了。”
“周厂长,您天天在食堂吃,还带什么包子?”
“你管那么多,给钱就行。”
周志明拎着包子进了厂门,经过传达室的时候脚步没停,也没往里看。
赵富贵把每个人的到厂时间记了下来。一个月下来,他摸清了规律。刘德贵永远七点半到,马文远八点左右,孙福来八点一刻,钱守义八点二十,周志明八点半。前后误差不超过十分钟。
工人那边也有规律。住得远的七点前到,骑电动车的七点到七点半之间到,住附近的走路来,七点半以后到。食堂的大师傅六点半就到,比赵富贵还早。清洁工七点到,来了之后先扫办公楼。
这些事赵富贵都记着。他记的不是流水账,就是几月几号,谁几点来,谁几点走,谁跟谁在门口说了几句话。每一笔都有日子,有名字,有时间。
老周偶尔凑过来看,赵富贵也不避他。老周看了几回,看不懂,也就不看了。他只知道这个新厂长每天在传达室坐着,喝茶,看报,偶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至于写的是什么,老周问过一回,赵富贵说“记点事”,老周就没再问。
日子久了,厂里的人开始跟赵富贵搭话。
最先搭话的是食堂的大师傅老陈。老陈五十来岁,胖墩墩的,围着一条油渍麻花的围裙,每天中午推着餐车从传达室门口经过。有一天他停下来,从餐车底下摸出一个搪瓷碗,里面装着半碗红烧肉。
“赵厂长,尝尝我的手艺。”
赵富贵接过来尝了一块,点了点头。
“不错。”
“那可不。整个厂里就我这红烧肉做得地道。”老陈压低了声音,“不过您得赶紧吃,别让人看见。”
“怎么?”
“刘厂长他们吃的是小灶,我这是大锅里的。您要是让他们知道我给您开小灶,回头又得找我麻烦。”
赵富贵把碗放下。
“你给他们做小灶?”
老陈左右看了看,把餐车往传达室门口挪了挪,挡住了外面的视线。
“可不是嘛。刘厂长爱吃红烧肉,马厂长爱吃清蒸鱼,孙厂长爱吃辣子鸡,钱厂长不吃荤,但得给他单做素菜。周厂长什么都吃,但菜里不能放姜。五个人五个口味,我一天得做五样菜,完了还得让服务员端到小食堂去。他们在那儿吃,工人在大食堂吃,两个灶,两套菜单。”
“小食堂的菜钱从哪出?”
“从伙食费里扣呗。工人们每个月交的伙食费不算少,吃到嘴里的没多少。剩下的,一半贴了小食堂,一半去了哪里,我就不知道了。”
赵富贵点了点头,把搪瓷碗里的红烧肉吃完,把碗还给老陈。
“以后别给我送了,让人看见不好。”
老陈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赶紧推着餐车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赵富贵一眼,眼神里多了点东西。
第二个来搭话的是仓库管理员老郑。
老郑快六十了,头发花白,背有点驼。他在厂里干了三十多年,从仓库搬运工干到管理员,对每一件货的来龙去脉都清清楚楚。但他平时话少,不爱凑热闹,下了班就回家,跟谁也不来往。
那天下午老郑来传达室拿报纸。他每天下午三点来拿当天的报纸,这是多年的习惯。赵富贵把报纸递给他的时候,老郑没急着走,站在门口翻了翻。
“赵厂长,你在这儿坐了快两个月了吧?”
“一个半月。”
“看到什么了?”
赵富贵看了他一眼,没答。
老郑把报纸合上,声音压得很低。
“三号库的账不对。账本上记着一千两百件刀片,实际只有八百多件。少了三百多件,按进价算,值十几万。我跟钱厂长反映过,他说可能是记错了,让我重新盘。我盘了三遍,还是对不上。”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秋天。后来我又找过钱厂长,他说这事他知道了,让我别跟别人说,他来处理。处理到现在,也没个说法。”
赵富贵从口袋里掏出本子,翻到其中一页,在上面记了一笔。
“还有别的事吗?”
老郑想了想。
“采购那边的入库单,我看了几年,很多单子上的东西从来没见过实物。比如说上个月进的那批轴承,单子上写的是进口货,一个要三百多。我干了三十多年仓库,一眼就看出来那是国产的,外面贴了个标签而已,一个顶多值八十。一箱二百个,差价四万多。一个月进两箱,就是小十万。”
“你怎么知道是国产的?”
“包装箱上有厂址,没写全,但能看出来是山东那边的小厂。进口的轴承包装箱我看得多了,不是那个样。”
赵富贵把本子合上,看着老郑。
“老郑,你跟我说这些,不怕?”
老郑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
“我明年退休,不怕了。就是心里憋屈。干了三十多年,看着厂子被人这么掏,心疼。”
“你放心,账我都记着。”
老郑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拿着报纸走了。
第三个来搭话的是车间里的一个年轻工人,叫李明。李明二十出头,中专毕业进厂两年,在二号车间开机床。有一天中午休息的时候他蹲在传达室门口乘凉,赵富贵递了根烟给他,他就接了。
“赵厂长,你天天坐这儿,不闷吗?”
“不闷。”
“那您到底管不管事啊?”
“你觉得我该管什么事?”
李明嘬了口烟,想了想。
“反正我觉得厂里不对劲。我来的时候一个月开三千二,现在干了两年,活没少干,工资还是三千二。上个月我加了六个夜班,按理说夜班补贴得有四百多块,拿到手只有两百。我去问车间主任,主任说上面扣了,他也没办法。”
“上面是谁?”
“还能是谁,刘厂长呗。车间主任说他只管干活,钱的事是上面定的。”
“你问过别人吗?”
“问过,都这样。大家私底下算过,厂里一百多号人,每人每个月被扣个百八十块,一个月就是一万多。一年下来十几万,这些钱去哪了,没人知道。”
赵富贵把烟掐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小李,你加了班记得留个记录,自己记,别光靠车间统计。回头有用。”
李明愣了一下。
“有用?有啥用?”
赵富贵没答,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进了传达室。
到了第二个月,赵富贵开始在传达室里做一件事。他让老周在门口放了把椅子,自己坐在里面,把传达室的门敞开。这样外面的人路过的时候,他能看得更清楚,外面的人也能看见他坐在里面。
他看到的比第一个月更多了。
他看见马文远每周三下午都会提前走,大概三点多的时候开车出厂门,后座上放着一个纸箱子,有时候是两个。纸箱子不大,但装得满满的,用胶带封着口。他看见孙福来每周五下午都会让一个供应商进厂,那个供应商开着面包车来,走的时候车上的货比来的时候少一半。他看见刘德贵每周一早上都会去三号库转一圈,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一个信封,跟第一天那个牛皮纸信封一模一样。他看见钱守义每天中午都会去小食堂,跟其他四个人一起吃饭,一吃就是一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脸红红的。他看见周志明每周二和周五的下午都会去一趟厂区后面的废旧仓库,待上半个来小时才出来,出来的时候手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拿,但仓库的门锁换了新的。
赵富贵把每一次都记下来。
到了第三个月,赵富贵已经不需要记了。那些人每周什么时间做什么事,他已经烂熟于心。他的本子上记满了名字、日期、时间、地点、看到的动作、听到的话。有些是他亲眼看到的,有些是别人告诉他的。每一条他都在旁边标了时间,从几月几号到几月几号,清清楚楚。
有一天下午,老周在传达室里擦桌子,看见赵富贵把本子摊在桌上翻。老周瞄了一眼,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忍不住问了一句。
“赵厂长,您记这些到底干什么?”
赵富贵把本子合上,看着老周。
“老周,你在厂里干了十二年,你觉得这个厂子怎么样?”
老周想了想。
“不怎么样。能走的都走了,走不了的就混着。”
“那你为什么没走?”
“我走了,我老婆孩子吃什么?我这个年纪了,出去没人要。在厂里好歹有口饭吃。”
“如果厂子变好了呢?”
老周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点疑惑。
“变好?怎么变好?”
“把该清的清掉,该留的留下来。让干活的人拿到该拿的钱,让不干活的人走人。”
老周盯着赵富贵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赵厂长,您这话说得跟真的一样。”
“我说的就是真的。”
老周的笑收了,看着赵富贵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没什么波澜,但老周在里面看到了一种东西。那种东西他很久没在厂里任何人身上看到过了。
“赵厂长,你要是真能把这个厂子整好,我给你磕头都行。”
“磕头不用。你帮我盯着点就行。有什么人在门口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你记着告诉我就行。”
老周使劲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老周变了。他还是坐在传达室里,还是负责登记和转接电话,但他开始留心每一个进出厂门的人。谁来了,什么时候来的,找谁的,待了多久,走的时候带没带东西。他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每天下班前交给赵富贵。
赵富贵把老周的本子跟自己的本子对了一遍,发现了两件事。
第一件,马文远每周三带走的那两个纸箱子,从来没有人登记过。按照厂里的规定,任何物资出库都必须有出库单,门卫要登记,没有出库单不能放行。但那两个纸箱子每次都是直接放进马文远的后备箱,没人管,没人问。
第二件,孙福来接待的那个供应商,每周五来的时候面包车上装的是新货,走的时候装的是旧货。旧货从哪里来的?赵富贵查了查,发现那些旧货是三号库淘汰下来的废件,按道理应该走报废流程,但报废单上一个签名都没有。
他把两件事并在一起,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圈,又在旁边写了几个字。
“同一伙人,同一条线。”
那天晚上赵富贵没有回家。他在传达室里坐到深夜,把三个月来所有的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三个本子,一个是他自己的,一个是老周的,还有一个是这三个月里跟工人聊天时顺手记的。三个本子上的信息拼在一起,拼出了一张网。网的中心是五个人,网的每一条线都连着钱,每一笔钱都连着某个具体的人、某个具体的时间、某个具体的地点。
他合上最后一个本子,用橡皮筋扎好,塞进皮包夹层。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传达室门口,看着夜色里的厂区。车间都黑着灯,只有办公楼三楼最东边那间还亮着。那是钱守义的财务室,灯已经亮了三个晚上了。
赵富贵看了那盏灯一会儿,转身回到传达室,提起水壶给自己倒了最后一杯茶。
茶是凉的,他一口喝干了。
第三章 全员心生轻视,副职领导更是肆意妄为摆烂
赵富贵坐进传达室的第二个月,厂里的人已经不再议论他了。
议论这种事,得有新鲜感。一开始大家觉得新鲜,新厂长不坐办公室坐传达室,这不是脑子有病吗。可日子一长,天天如此,月月如此,就没人觉得新鲜了。工人们经过传达室的时候连头都不转了,仿佛那间屋子跟那棵老槐树一样,本来就在那儿。
但轻视并没有消失。它只是从明面上转到了暗地里。
工人们私下聊天的时候,偶尔还会提到赵富贵。
“那个厂长今天又在传达室坐着呢。”
“坐呗,反正又不管事。来了快两个月了,车间都没进过几回。”
“人家那是来养老的。你没看总公司都不管他吗?要是真来整顿的,能让他天天坐传达室?”
“说的也是。上回那个厂长好歹还开了几次会,这个连会都不开。”
“开会有什么用?开了也白开。刘厂长他们该干嘛干嘛。”
这些话说得多了,就没人再当回事了。赵富贵在工人眼里成了一个符号,一个证明“总公司也拿这个厂没办法”的符号。他的存在,反倒让工人们对厂里的乱象更加习以为常。新厂长都管不了的事,他们操什么心。
但五个副厂长那边,情况就不一样了。
头一个月,五个人还端着。刘德贵每周一早上照例去三号库转一圈,出来的时候夹着牛皮纸信封,但步子比平时快,眼睛也往传达室那边瞟。马文远每周三带纸箱子出厂的时候,会特意摇下车窗跟门卫打个招呼,显得自己光明正大。孙福来约供应商来厂里的时候,会让人把面包车停远一点,别停在传达室眼皮底下。钱守义每天去小食堂吃饭的时候,会绕一下路,不走传达室门口那道门。周志明去废旧仓库的时候,会挑赵富贵去食堂吃饭的空档。
五个人都在试探。试探赵富贵到底是真的不管事,还是在装。
一个月过去了,赵富贵没有任何反应。两个月过去了,赵富贵还是坐在传达室里喝茶看报,偶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但从来没有找过他们中任何一个人。没有开过会,没有要过任何一份报表,没有过问过任何一笔业务,甚至没有上过办公楼的二楼。
到了第二个月中旬,五个人基本达成了共识。
那天晚上在马文远安排的一场酒局上,五个人都到齐了。酒局设在城东的一家饭店,包间很隐蔽,服务员上完菜就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我看那姓赵的就是来混日子的。”马文远先开口,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总公司那边对他也没什么要求,估计就是给他找个地方待着,等退休。”
“他那年纪,五十多了吧?”周志明夹了口菜,“再过几年就退了,谁还费那个劲。”
“话不能这么说。”钱守义放下筷子,慢条斯理地开口,“小心驶得万年船。前两任来的时候,你们也是这么说的。第一任头一个月什么都没干,第二个月突然要查采购的账,要不是老孙反应快,差点让他查出问题来。”
孙福来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那回是运气好。他找的那个会计是我老表的徒弟,提前给我通了气。”
“所以啊,”钱守义看了他一眼,“这回这个姓赵的,你们真摸清他的底了?他以前在总公司干什么的,你们谁知道?”
五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刘德贵一直没说话,在慢慢地剥一只虾。他把虾壳剥干净,蘸了点醋,放进嘴里嚼完,才开口。
“我打听过了。他在总公司那边待了八年,一直在监察室,没干过具体业务。去年总公司搞了一次内部审计,就是他牵的头,查了三个分公司。查出什么了,没人知道,但后来那两个公司的老总都调走了。”
包间里安静了。
马文远放下酒杯。
“监察室的?那不是专门查人的?”
“对。但他来了两个月,一直坐在传达室,什么都没查。”刘德贵又拿起一只虾,慢慢地剥,“要么他是真打算在这儿养老,要么他在等什么。”
“等什么?”孙福来问。
“不知道。”刘德贵把第二只虾吃完,拿纸巾擦了擦手,“但从明天开始,大家都注意点。马总,你那些箱子先别急着往外拿,停两周看看。老孙,你那边供应商的事也往后推推。老钱,财务那边把该做的账做平。老周,废旧仓库那边的事先放一放。”
“那得停多久?”马文远问。
“先停两周。两周之后他要是还没动静,该怎么着还怎么着。”
五个人散了。
马文远第一个没忍住。
说好的停两周,结果只停了五天。第六天是周三,到了马文远该拿货的日子。他早上来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把两个纸箱子放进了后备箱。经过传达室的时候他往里面看了一眼,赵富贵正低头看报,连眼皮都没抬。
马文远松了口气,踩油门出了厂门。
他走后不到十分钟,赵富贵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老周,刚才马厂长出去的时候,后备箱里有东西吗?”
“有,两个纸箱子,我看着装进去的。”
“车牌记一下。”
“记了。”
赵富贵挂了电话,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马文远,周三,九点四十七分,后备箱两个纸箱,未登记。
孙福来撑了七天。
第二个周五,他把供应商叫来了。面包车照样停在老位置,货照样卸,旧货照样装。一切跟之前一样,只是孙福来比平时多看了几眼传达室的方向。赵富贵坐在里面,端着茶杯,目光落在别处。
孙福来心想,没事。
他不知道的是,老周在厂门口登记的时候,把面包车的车牌号、进出时间、装载情况记得清清楚楚。老周现在有两本账,一本放在门卫室桌上,给上面检查用的,上面只记着“供应商送货”四个字。另一本揣在怀里,是给赵富贵看的,上面写满了细节。
刘德贵多撑了两天。
第九天是周一。早上七点半,他的旧桑塔纳开进厂门。赵富贵看见他下车的时候腋下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的,跟两个月前一模一样。
刘德贵快步上了办公楼。他以为赵富贵没看见。
赵富贵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然后合上本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入口有点涩,他没在意。
到了第三个月,事情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赵富贵还是坐在传达室里,但他的活动范围悄悄地扩大了。他开始在中午休息的时候去食堂吃饭。以前他都在传达室泡面或者吃老陈送来的饭菜,现在他端着搪瓷碗去大食堂,跟工人们坐一桌。
工人们一开始不习惯。厂长坐在旁边吃饭,谁还敢说话。但赵富贵不主动开口,就是低头吃饭,吃完就走。几天之后,工人们发现他除了吃饭什么都不管,也就放松了,该聊什么聊什么。
赵富贵在食堂里听到了更多的事。
他听到有人说,财务室的小刘上周辞职了,走的时候跟人抱怨,说钱守义让她做两本账,她不想干,被逼走了。他听到有人说,采购科的老张前天跟孙福来吵了一架,因为孙福来让他签一批货的验收单,货还没到,老张不肯签,孙福来拍桌子骂了他一顿。他听到有人说,周志明的表弟上个月进了后勤科,什么都不会干,就管发发扫帚和拖把,一个月拿四千五,比车间里的技术工人还高。他听到有人说,刘德贵的老婆开了个小卖部,厂里食堂的米面油都从那个小卖部进,价格比外面贵两成。
每一件事,他都记着。
食堂的大师傅老陈现在每天给赵富贵单独留一个菜。不是什么好菜,就是大锅里多盛一勺,用碗扣着放在灶台边上。赵富贵也不推辞,去了就端,端了就吃,吃了就走。
有一天中午,老陈趁着旁边没人,凑到赵富贵跟前。
“赵厂长,我听说财务室的小刘走了。”
“嗯。”
“她是被钱守义逼走的。钱守义让她做两本账,一本给总公司看,一本自己留着。小刘刚来一年,胆子小,不敢做,钱守义就给她穿小鞋,天天找茬,上个月实在受不了了,自己辞了。”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小刘走之前来找过我。她不敢跟别人说,就跟我这个做饭的念叨了几句。她说钱守义让她把那本真账藏起来,藏在……藏在他办公室的铁皮柜最底层,用一摞旧报纸压着。”
赵富贵放下筷子。
“她跟你说的时候,还有别人听见吗?”
“没有,就我们俩。小刘说完就走了,第二天就没来上班。”
赵富贵点了点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
“老陈,这件事你烂在肚子里,别跟任何人说。”
“我知道。”
到了第三个月的中旬,厂里出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马文远把销售科的人叫到一起开了个会。会议内容没人知道,但开完会之后,销售科的小王气冲冲地出了办公室,在走廊里骂了一句。
“这活没法干了!”
旁边的人问他怎么了,他不肯说,摔门走了。第二天小王也没来上班,第三天也没来。车间里的人议论了两天,才知道小王是被马文远挤走的。原因是小王上个月签了一个新客户,订单不大,但利润不错。小王把合同拿给马文远看,马文远说这个客户他来跟,让小王把资料转给他。小王不肯,马文远就找了个由头,说小王工作态度有问题,扣了他半个月的奖金。小王一气之下辞了职。
这事传到了赵富贵耳朵里。
他坐在传达室里,把这件事记在本子上。旁边写了一行小字。销售客户资料被马文远控制,新客户直接由他本人对接,销售科其他人无权过问。
到了第三个月的最后一周,赵富贵做了一件事。
他把老周叫到跟前,从皮包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三百块钱。
“老周,这钱你拿着。”
“赵厂长,您这是干什么?”
“你这三个月帮我记东西,辛苦。这点钱不算什么,你收着。”
老周犹豫了一下,把钱收了。
“赵厂长,您是不是要动手了?”
赵富贵没答。他站起来,把传达室的窗户推开,让外面的风吹进来。秋天的风带着一股凉意,把桌上的报纸吹得沙沙响。
“老周,你说,厂里这些事,要是捅到总公司去,会怎么样?”
老周想了想。
“那得看捅的是什么事。要是小打小闹,总公司可能不管。要是动了厂子的根,那就不一样了。”
“什么叫动了根?”
“就是把厂子搞垮了。刘德贵他们几个,每个人都在捞,但捞法不一样。马文远捞得最凶,直接把货往外倒。孙福来是吃差价,细水长流。周志明管后勤,捞的是小钱,但架不住多。钱守义最精,他不直接伸手,他管账,把账做平了,钱就变成了合法的。刘德贵是他们的头,什么事都得他点头。这五个人,少一个,这个链子就断了。”
赵富贵看着老周,点了点头。
“老周,你说得对。少一个都不行。”
那天晚上,赵富贵没有回家。他坐在传达室里,把三个本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他拿出一沓信纸,开始写材料。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完了读一遍,不对的地方划掉重写。他从晚上八点写到凌晨三点,写了整整二十页。
写完之后他把信纸叠好,装进一个大信封,用胶水封上口。然后在信封上写了一行字。
“呈总公司监察室,赵富贵。”
他把信封放在皮包的最里层,拉上拉链。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传达室门口,看着夜色里的厂区。办公楼三楼最东边那间还亮着灯,钱守义又在加班。
赵富贵看了那盏灯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传达室,把门关上。
明天,该收网了。
第四章 众人私下肆意嘲讽,认定新厂长无能无作为
第三个月的第一周,厂里出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的事。
赵富贵在传达室里放了一个暖水瓶,红色的塑料外壳,上面印着一朵牡丹花,是老周从家里拿来的。赵富贵每天早上烧两壶水灌进去,一壶自己喝,一壶搁在门口,旁边放几个一次性纸杯,谁想喝自己倒。没人倒。那壶水从早放到晚,第二天倒了重新灌,第三天还是没人碰。第四天,赵富贵把暖水瓶收回了屋里,放在桌子底下。
这事被车间里的人当笑话说了好几天。
“厂长给工人倒水,工人不喝,厂长又把水壶收回去了。”
“他以为他是谁?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传达室那地方是厂长待的吗?他自己愿意在那儿蹲着,怪谁?”
这些话是从二号车间传出来的。说这些话的人也没什么恶意,就是觉得好玩。一个厂长,不打官腔,不开大会,不搞视察,天天坐在传达室里端个搪瓷杯,喝完了自己去接水,接完了又坐回去。这在临江机械制造厂的历史上从来没有过。工人们不习惯,不习惯的东西就容易变成笑话。
但这些话传到办公楼上的时候,就变了味。
第一个听到的是周志明。他去车间清点物料的时候,听见几个工人围在一起说笑,说的就是赵富贵收暖水瓶的事。周志明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没说话,嘴角往上翘了翘。回到后勤科之后,他把这事当笑话讲给了隔壁财务室的小刘听。
小刘听完也笑了。
“周厂长,你说这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总公司派他来干什么?养老也找个好地方啊,传达室多寒碜。”
“你管他呢。他坐他的传达室,咱们干咱们的活。互不耽误。”
这话说完没两天,小刘就辞职走了。财务室换了一个新来的会计,是钱守义从外面招的,年轻,话少,来了之后什么都不问,只埋头做账。
周志明把赵富贵收暖水瓶的事又讲给了马文远听。马文远听完哈哈笑了两声。
“我早说了,这人就是来混日子的。你看他来了快三个月了,开过会吗?要过报表吗?找谁谈过话吗?没有。他就坐在传达室里,喝他的茶,看他的报,写他的那个破本子。那本子上写什么?我猜是记流水账,今天买了几斤茶叶,明天买了几包烟。”
“你怎么知道他写的是流水账?”
“他能写什么?他一个坐传达室的,能知道厂里多少事?”
马文远说这话的时候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翘着二郎腿,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套功夫茶具。他给周志明倒了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
“老周,我跟你说实话。他来之前我还担心了一阵子,毕竟总公司那边说他以前在监察室干过。可你瞧瞧他这两个多月,干了什么?什么都没有。监察室出来的又怎样?到了咱们这儿,照样得按咱们的规矩来。”
“那你说他那个本子上到底记的是什么?”
“管他呢。记什么都没用,得有证据。他一个人,坐在传达室里,能看到什么?就算他看见什么了,他拿得出证据吗?口说无凭。总公司那边我有人,他真要搞什么名堂,一个电话就打回去了。”
周志明喝了口茶,点了点头。
孙福来是五个人里最谨慎的。虽然钱守义提醒过他要小心,但他观察了将近三个月,也慢慢放下了戒心。赵富贵天天坐在传达室里,早上比谁都来得早,晚上比谁都走得晚。但走得晚有什么用?走得晚也不能进办公楼,更不能进财务室和采购科。他每天的活动范围就是传达室和食堂两点一线,最多在厂区路上散散步。这样的人能查出什么来?
孙福来开始恢复正常的节奏。供应商每周五照常来,面包车照常停在老位置,新货卸下来,旧货装上去,门卫照常登记。只是登记的内容从“供应商送货”变成了“供应商送货及回收废件”。孙福来特意交代过供应商,卸货的时候动静小点,别在传达室门口晃悠。
有一回,孙福来在办公楼楼梯口碰见了赵富贵。
那天赵富贵难得上了一次办公楼,是去二楼厕所。厂区里的公共厕所在食堂旁边,但办公楼二楼的厕所更干净些。赵富贵上完厕所出来,正好撞见孙福来从三楼下楼。两个人走了个对脸。
“赵厂长。”孙福来先开了口,脸上堆着笑,“您今天怎么上来了?”
“上厕所。”
“哦哦,二楼的厕所是干净些。您慢走。”
赵富贵点了点头,从孙福来身边走过去。孙福来站在原地,看着他下楼,一直看到他走到一楼,出了办公楼大门,往传达室的方向走回去了。
孙福来站在楼梯口,忽然笑了一声。
“上厕所。厂长跑到办公楼来上厕所。行,真行。”
他掏出手机,在五个人建的那个微信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刚才碰见赵厂长了,人家专程来办公楼上了个厕所。”
下面很快弹出几条回复。马文远发了一个大笑的表情。周志明回了一句“这也算视察工作”。钱守义回了个省略号。刘德贵最后一个回,就两个字:“别闹。”
但刘德贵自己也没忍住。
那天下午,刘德贵去车间检查生产进度。经过传达室的时候,赵富贵正好出来倒水,两个人打了个照面。刘德贵停下脚步,冲赵富贵点了点头。
“赵厂长,最近忙什么呢?”
“没忙什么,坐着。”
“坐着好。坐着不累。”
刘德贵说完就走了,步子不急不缓。但走到车间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传达室的方向,然后掏出手机,在群里发了四个字。
“确实坐着。”
群里又热闹了一阵。马文远发了一串笑声,孙福来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周志明发了一句话:“刘哥终于忍不住了。”
那天晚上,五个人又聚了一次。还是上次那家饭店,还是那个包间。酒过三巡,马文远的嗓门大了起来。
“我跟你们说,这个赵富贵,我是彻底看透了。他就是在总公司那边混不下去了,被塞到咱们这儿来的。你们想想,一个监察室的人,干了八年,连个处长都没混上,被下放到厂里来当厂长。这叫什么?这叫发配。”
“你少说两句。”钱守义放下酒杯,声音不大,“他是什么来路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这三个月确实什么都没做。但我们不能因为他什么都没做就乱来。老马,你最近往外拿的箱子是不是太勤了?”
“勤什么?一周就两回,跟以前一样。”
“以前是以前。现在厂里有个监察室出来的厂长,你至少收敛点。”
“收敛什么?他看见了又怎样?”马文远拍了一下桌子,“他一个坐传达室的,连车间都没进过,他能看见什么?就算看见了,他有人证吗?有物证吗?他那个破本子,拿到总公司去,谁认?”
孙福来端着酒杯,慢悠悠地接了一句。
“老马说得有道理。我观察了三个月,这个人除了喝茶看报,什么都不会。老钱,你是太谨慎了。前两任厂长刚来的时候,头一个月也什么都看不出来,但第二个月就开始查账了。这个人来了三个月,连账本都没翻过一页。他不是不想查,他是根本不懂。”
钱守义没再说什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他是五个人里唯一还在坚持警惕的,但他的警惕已经变成了少数派。马文远不以为然,孙福来觉得他多虑,周志明压根不在乎,刘德贵虽然嘴上说注意,但实际上也没有采取任何措施。
饭局快结束的时候,马文远接了个电话。他走到包间外面说了几句,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刚老郑打来的。说今天下午赵富贵去大食堂吃饭,端着碗蹲在门口跟工人一起吃,吃完还把碗送到回收处,跟大师傅说了声谢谢。老郑说,他干了三十年,头一回见厂长跟工人一起蹲着吃饭的。”
满桌人都笑了。
“这人是真把自己当工人了。”周志明摇头。
“他不是把自己当工人,他是把自己当退休老头。”马文远端起酒杯,“来,为咱们这位退休厂长干一杯。”
五个人碰了杯,笑着把酒喝了。
同一时间,赵富贵坐在传达室里。
他已经写完了那份材料,二十页信纸,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他把材料装在大信封里,封好了口,放在皮包最里层。然后他又拿出那个记了三个月的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第三月,末周。五人均已放松戒备。时机已到。”
他合上本子,用橡皮筋扎好,塞进皮包。然后他站起来,把传达室的门关上,拉好窗帘。他坐在老周的那把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外面有秋风吹过,把厂区里的落叶吹得沙沙响。远处车间里传来机器的轰鸣声,断断续续的,时有时无。
他睁开眼,看了看桌上的搪瓷杯。杯底的茶叶已经干了,贴在杯壁上,像一层褐色的垢。他把杯子拿起来,走到水龙头底下冲了冲,然后放在桌上,扣过来控着水。
明天,他要去一趟总公司。
第二天早上,赵富贵没有像往常一样在传达室出现。
七点半,刘德贵到厂。经过传达室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往里看了一眼。传达室里空着,桌上没有搪瓷杯,椅子上没有人,窗帘拉着,门锁着。他愣了一下,但没停步,继续往办公楼走。
八点,马文远到。他也看了一眼传达室,没人在。
八点一刻,孙福来到。他路过传达室的时候多看了一眼,发现门虽然锁着,但窗帘缝里透出一点光。里面好像有人,又好像没人。他没多想,提着包子走了。
八点半,周志明到。他压根没看传达室,直接进了厂门。
九点,刘德贵在车间里安排完工作,回到办公室。他坐下来,准备给马文远打个电话,商量下周的客户接待安排。电话还没拨出去,手机先响了。
来电显示是总公司人事部的号码。
他接起来,听了没几句,脸色就变了。
第五章 无人知晓暗中观察,厂长静看全厂人情乱象
刘德贵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僵。
电话那头是总公司人事部的一个年轻干事,说话客客气气,问的都是些常规问题。厂里最近生产情况怎么样,人员有没有大的变动,赵厂长到任之后跟厂里的班子配合得如何。刘德贵一一答了,说生产正常,人员稳定,赵厂长跟大家都处得挺好。挂了电话之后,他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这些问题看着平常,但问的时候不对。赵富贵来厂里快三个月了,总公司从来没主动问过厂里的情况。现在突然打电话来问,问的还是赵富贵跟班子的配合情况。这不对劲。
刘德贵拿起手机,在五人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总公司人事部刚给我打电话了,问赵厂长跟咱们配合得怎么样。”
消息发出去不到两分钟,手机就连着响了好几声。
马文远最先回。
“问这个干什么?是不是要调他走?”
孙福来跟着回了一条。
“还问别的了吗?”
周志明发了个问号。
钱守义最后回,问了一句。
“你怎么答的?”
刘德贵打字。
“我说配合得挺好。别的没多问,就问了生产情况和人员变动。”
钱守义回了一条。
“不对。赵富贵三个月没动静,总公司突然来问,肯定有事。老刘,你让人打听一下总公司那边什么情况。”
刘德贵想了想,拨了一个号码。是他在总公司人事部的一个老熟人,关系一直不错,每年过年都会走动。电话接通之后,他先寒暄了几句,然后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最近总公司这边有什么大动作吗?我们厂里这边一切正常,就是怕有什么新政策不了解。”
对方沉默了两秒。
“老刘,你跟我说实话,你们厂那个赵富贵,到底在干什么?”
“什么干什么?他不就天天坐在传达室吗?”
“总公司这边有人收到了一份材料,很厚,二十多页。是赵富贵写的,直接递到了监察室。内容我没看到,但据说监察室那边很重视,已经报上去了。老刘,你那边是不是有什么事?”
刘德贵的手心开始冒汗。
“材料?什么材料?我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就不知道吧。反正你心里有个数,最近注意点。”
电话挂了之后,刘德贵坐在椅子上,感觉后背一阵发凉。他拿起手机,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赵富贵往总公司递了材料,二十多页,递到了监察室。”
群里安静了整整一分钟。
马文远第一个炸了。
“材料?什么材料?他天天坐传达室能写出什么材料?”
孙福来跟着问。
“老刘,你确定?”
周志明发了一串问号。
钱守义最后回。
“别慌。先搞清楚材料里写了什么。老刘,你那边能打听到吗?”
刘德贵打字的手有点抖。
“我那个熟人只说监察室很重视,内容他看不到。”
马文远又发了一条。
“一个坐传达室的,天天喝茶看报,他能知道什么?他能写出什么?我怀疑他就是乱写一通,瞎猫碰死耗子。”
钱守义回了一条。
“你忘了他在总公司干了八年监察室。他要是只会喝茶看报,总公司不会派他来。”
这句话发出来之后,群里又安静了。马文远没有再回,孙福来也没有再回。过了好一会儿,周志明发了一条。
“那现在怎么办?”
钱守义回了三个字。
“等消息。”
刘德贵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他往楼下看,传达室的门还是锁着的,窗帘拉着。赵富贵不在里面。他已经不在了。今天早上就没来。
刘德贵这才想起来,从今天早上到现在,他一直没有看到赵富贵。赵富贵每天早上六点半到厂,比谁都早。可今天传达室的门是锁着的,窗帘是拉着的,椅子是空的。
他去了哪里?
刘德贵掏出手机又发了一条。
“赵富贵今天没来。”
马文远秒回。
“没来?去哪了?”
“不知道。传达室锁着,没人。”
孙福来发了一条。
“他是不是去总公司了?”
周志明发了一条。
“那材料是不是他本人送去的?”
没人能回答。
事实上,赵富贵早上五点就出发了。他坐的是最早的一班长途车,六点半就到了总公司楼下。他在门口等到八点,第一个进了监察室,把那个大信封交给了值班人员。值班人员看了看信封上的字,让他等一会儿,进去叫了监察室主任。主任出来之后,把赵富贵请进了办公室,关上了门。
两个人谈了将近两个小时。
赵富贵出来的时候,手里空着,信封留在了里面。他在总公司楼下的面馆吃了一碗面,然后坐上回程的长途车。回到厂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他推开传达室的门,把窗帘拉开。外面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上的搪瓷杯上,明晃晃的。他拿起水壶烧了壶水,沏了杯茶,然后坐在椅子上,翻开当天的报纸。
一切跟平常一模一样。
但厂里的气氛已经不对了。
刘德贵从窗户里看见赵富贵回来了。他看见赵富贵进了传达室,拉开窗帘,烧水,沏茶,坐下看报。动作跟过去的三个月一模一样,不紧不慢,不慌不忙。刘德贵盯着那个窗户看了很久,越看越觉得心里没底。
他把看到的情况发到了群里。
“赵富贵回来了。在传达室坐着,跟没事人一样。”
马文远回了一条。
“他到底去没去总公司?”
“不知道。但他早上没来,中午回来的。”
孙福来发了一条。
“材料的事到底是真的假的?”
钱守义回了一条。
“别猜了。我找人打听打听。”
那天下午,厂里表面上一切正常。工人们照常干活,机器照常轰鸣,货车照常进出。但办公楼上的气氛已经变了。五个人都在各自的办公室里,关着门,打着电话。刘德贵给总公司打了三个电话,马文远打了两个,孙福来打了一个,周志明打了四个。只有钱守义没打电话,他坐在财务室里,翻着账本,一页一页地翻,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傍晚五点半,赵富贵从传达室出来,锁好门,拎着皮包往厂外走。经过办公楼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钱守义站在窗户后面,正往下看。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三层楼的距离碰了一下。赵富贵点了点头,钱守义没有回应。
赵富贵出了厂门,走了。
那天晚上,五个人又聚在了那家饭店。这回没人有心思喝酒。包间里的气氛沉闷得像压着一块石头。
“查清楚了。”刘德贵先开口,“赵富贵确实去了总公司,递了材料。材料的具体内容不知道,但监察室那边已经立案了,明天派人来厂里。”
马文远的脸色很难看。
“立案?立什么案?”
“不知道。但据说是针对咱们五个人的。”
孙福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他写了什么?他天天坐传达室,能写出什么?”
“他天天坐传达室,可他没光坐着。”钱守义终于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这三个月,他每天早上六点半到,比谁都早。他在传达室看得到所有人进出的时间,看得到马总后备箱里的箱子,看得到老孙的供应商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看得到周志明什么时候去废旧仓库,看得到我每天晚上加班到几点。他不进车间,但他能看到谁进谁出。他不查账,但他能看到谁在什么时候做了什么。”
五个人沉默了。
“还有,”钱守义接着说,“他在食堂吃饭,跟工人聊天。工人们什么都知道。他们知道小刘为什么辞职,知道老张为什么挨骂,知道周志明的表弟是怎么进来的。这些事赵富贵都知道。他把每件事都记下来了。”
马文远一拳砸在桌子上。
“那你们之前还说他什么都不管?现在呢?”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钱守义看着他,目光冷下来,“当初我让你们收敛,你们谁听了?你说他看不见,你说他查不出,你说他写的是流水账。现在材料递上去了,立案了,你怪谁?”
包间里又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刘德贵开口了。
“明天监察室的人来,我们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钱守义合上面前的茶杯盖子,“该说的话说,不该说的话不说。赵富贵写了二十多页,那都是他的一面之词。我们没有做过的事,他写再多也是假的。”
“那要是他写了真的呢?”周志明的声音有点虚。
钱守义看了他一眼。
“那就要看谁手里的东西更硬。”
那天晚上散场之后,五个人各回各家。马文远开车回去的路上连闯了两个红灯,孙福来坐在出租车后座上一言不发,周志明到家之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抽了半包烟,刘德贵整夜没睡着,钱守义坐在客厅里把一本旧账册翻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七点,赵富贵照常出现在传达室。他烧水,沏茶,拉开窗帘,坐在椅子上看报。七点半,刘德贵到厂。他经过传达室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赵富贵正低头看报,没有抬头。八点,马文远到。黑色轿车直接开进厂门,经过传达室的时候没有减速。八点一刻,孙福来到。他手里没有拎包子,空着手快步走了进去。八点半,周志明到。他低着头,步子比平时快了很多。
八点四十五分,一辆灰色的商务车开进了厂门。车在办公楼前停下,下来三个人。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深色夹克,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他走到传达室门口,敲了敲窗户。
赵富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来了?”
“来了。赵厂长,材料我们收到了。今天先找几个人谈谈。”
“行。你们上去吧,二楼会议室空着。”
三个人上了楼。赵富贵继续低头看报。
工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照常干活。但办公楼上,五间办公室的门一扇接一扇地关上了。
第六章 三月蛰伏收集实据,摸清所有高层违规猫腻
总公司监察室来的人叫方志强,四十出头,瘦高个,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的时候习惯先推一推镜框。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两个人,一个负责记录,一个负责核对账目。三个人在二楼会议室坐定之后,方志强让刘德贵先来。
刘德贵推门进去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手里端着一杯茶,步子不急不缓。他在方志强对面坐下来,把茶杯放在桌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方主任,好久不见。”
“刘厂长,客气话不多说了。今天来是例行了解一些情况,问什么你答什么,行吧?”
“行,你问。”
方志强翻开一个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字,刘德贵瞥了一眼,看见抬头写着“情况说明”三个字,下面落款是赵富贵。他心里紧了一下,但脸上没动。
“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一月,每周一早上七点半左右,你到厂之后会去三号库一趟。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一个牛皮纸信封。这个情况属实吗?”
刘德贵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的事。我去三号库是检查库存,每周一都去。至于什么信封,我不记得了。”
“三号库的库存检查记录在哪里?”
“在仓库管理员的台账上。”
“我们查了,台账上从去年八月到今年二月,没有一次周一早上的检查记录。你的检查记录是每周三下午,不是周一。”
刘德贵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可能我记错了。有时候周三去有时候周一去,不一定。”
方志强没追问,在纸上记了一笔,又翻到下一页。
“去年十二月,你以设备维修为由向总公司申请了一笔专项经费,金额是八万七千元。这笔钱拨到厂里之后,转入了厂里的基本账户。但设备维修的记录呢?我们查了维修科的单据,去年十二月没有任何大型设备维修记录。”
“那笔钱是备用的,留着今年开春用的。”
“今年开春已经过了。设备修了吗?”
刘德贵沉默了几秒。
“还没来得及。”
方志强又记了一笔,把那张纸翻过去,问了几个别的问题。刘德贵答得越来越慢,额头上开始冒汗。问到第四个问题的时候,方志强忽然换了个方向。
“刘厂长,你跟马文远、孙福来、钱守义、周志明四个人,平时工作上的往来多吗?”
“都是厂里的副职,工作上有交接。”
“除了工作上的交接,私下里有没有其他往来?比如一起吃饭、一起搞些活动?”
刘德贵犹豫了。
“偶尔一起吃个饭,正常的同事交往。”
“频率呢?”
“一个月一两次吧。”
“我们在厂里了解到的情况是,你们五个人每周至少聚一次。有时候在厂里的小食堂,有时候在城东一家饭店。上个月你们聚了五次。这个频率,不太像普通的同事交往。”
刘德贵不说话了。
方志强让他先回去,把马文远叫了进来。马文远进门的时候步子比刘德贵快,坐下之后两只手放在桌上,摆出一副坦荡的样子。
方志强问了第一个问题。
“马厂长,从去年九月到现在,你每周三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会开车出厂,后备箱里装着纸箱子。箱子里是什么?”
马文远的笑僵在脸上。
“那是……客户要的样品。我亲自送过去,显得重视。”
“样品出库为什么没有出库单?”
“有时候走得太急,忘了让仓库开单子。”
“忘了多少次?我们查了门卫的登记记录,从去年九月到上周,你总共带出去三十七次。三十七次都忘了?”
马文远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方志强翻到下一页。
“你的黑色轿车是去年五月买的,落地价二十三万。你在厂里的工资是每个月八千六,你爱人在街道办工作,月收入四千左右。你们两个人的收入加起来,不吃不喝也要攒将近两年才能买这辆车。这还不算你家里的房子。这笔账,你算过吗?”
“我家里有些积蓄……”
“多少积蓄?我们在银行查了你的账户流水,买车的钱是一次性付清的。付款账户不是你的工资卡,是一个你名下的定期存折。那个存折从去年三月开始,每个月都有现金存入,金额从几千到两万不等。存了一年,存了十七万。这笔钱是从哪来的?”
马文远的手开始抖了。
“那是……我做生意赚的。”
“做什么生意?”
“跟朋友合伙,倒腾点建材。”
“哪个朋友?公司叫什么名字?注册在哪里?”
马文远答不上来了。
方志强让他回去,把孙福来叫进来。孙福来进门的时候脸上还挂着一丝笑,但笑得很勉强。他坐下来,两只手绞在一起,不等方志强开口就先说了。
“方主任,我知道你要问什么。采购的事,我承认有些单子做的不规范。但我可以对天发誓,我从来没往自己兜里揣过一分钱。”
“没往兜里揣?那差价去哪了?”
“什么差价?”
“去年八月到现在,你们采购科从‘恒达五金’进了四批轴承。进价是每个三百二,但同型号同规格的轴承,市场价是每个八十五到九十五之间。四批总共进了八百个,按均价九十算,你多付了将近十八万。这十八万,恒达五金给你返了多少?”
孙福来的脸刷地白了。
“那是进口的……”
“恒达五金的供货单上写的是‘国产高精度轴承’,不是进口的。厂里的入库单上写的是‘进口轴承’。是谁改的?”
孙福来低下头,不说话了。方志强翻了一页。
“你跟恒达五金的老板周恒是什么关系?”
“就是供应商关系。”
“周恒的爱人叫什么?”
孙福来抬起头,眼神慌了。
“我不知道。”
“周恒的爱人叫孙福香。孙福香是你什么人?”
孙福来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是我妹妹。”
方志强把文件夹合上,让他回去。周志明进来的时候比前三个都紧张,一坐下就开始搓手。方志强问了他三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厂里的清洁工从五个减到两个,另外三个人的辞退手续是谁办的?为什么辞退?辞退之后进来的两个人跟你什么关系?
第二个问题,食堂的伙食费每个月收了工人多少钱,实际花在食材上的有多少?小食堂的单独灶,菜金从哪里出?
第三个问题,废旧仓库的钥匙为什么在你手里?仓库里堆放的是什么物资?这些物资的报废流程走完了吗?如果没有,它们最后去了哪里?
周志明答完三个问题的时候,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浸透了。
最后一个进来的是钱守义。
他是五个人里最平静的。进门的时候步子不急不缓,坐下来之后先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方志强。
“方主任,问吧。”
方志强看着他,没有马上开口。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是一份银行转账记录的复印件。他把那张纸推到钱守义面前。
“钱厂长,你看看这个。”
钱守义低头看了一眼,脸色没有变。
“这是去年六月到今年二月,你爱人名下的一个账户收到的转账记录。每个月一笔,金额从五千到一万二不等。转出方是一个叫‘鑫达财务咨询’的公司。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叫钱守礼,是你弟弟。”
钱守义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放下。
“然后呢?”
“然后你作为厂里的财务负责人,每个月经手审核的账目中,有十二笔款项流向了鑫达财务咨询,名目是‘财务顾问费’。每笔金额是两万到五万不等。十二笔加起来,是三十七万。你弟弟的公司成立三年,没有其他客户。这家公司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接你批出去的顾问费。”
钱守义没有说话。
方志强又抽出一张纸。
“还有。厂里的基本账户在城商行有一个定期存折,存了六十五万。存折的开户人是你的名字,但这份存折没有出现在厂里的任何一份财务报表上。按照财务规定,所有公款账户必须报备。这个存折,你没有报。”
钱守义终于开口了。
“那笔钱是备用金,准备应急用的。”
“应急用的钱为什么存在你个人名下?为什么不上报?为什么用你个人的印鉴?”
钱守义沉默了一会儿。
“方主任,这些事都是我经手的,我一个人担。跟其他人没关系。”
“哪些事?”
钱守义不说话了。
方志强把文件夹合上,站起来。
“钱厂长,今天就先到这里。后面可能还要请你配合调查。”
五个人全部谈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方志强三个人从二楼会议室出来,经过传达室的时候停下来。赵富贵正坐在椅子上看报,抬起头看了方志强一眼。
“问完了?”
“问完了。赵厂长,你那份材料写得很细。每一条都有时间、地点、涉及的人,还有旁证。我们回去之后会逐条核实。今天谈下来,大部分都对得上。”
赵富贵点了点头。
“那三个人呢?”
“都在楼上,没让他们走。等总公司那边的指示。”
赵富贵合上报纸,站起来。他走到传达室门口,往办公楼的方向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但他知道,那五个人都在各自的办公室里,等着一个他们无法改变的结果。
方志强走到他身边。
“赵厂长,你在这儿坐了三个月,辛苦。”
“不辛苦。坐着喝茶,有什么辛苦的。”
方志强笑了一下。
“那我先走了。有结果了通知你。”
三个人上了灰色商务车,车子驶出厂门。赵富贵站在传达室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然后他转过身,回到传达室,把报纸叠好放在桌上,端起搪瓷杯,把里面的茶根倒掉,用水冲了冲。
老周从外面回来,看见赵富贵在洗杯子,凑过来。
“赵厂长,走了?”
“走了。”
“结果怎么样?”
赵富贵把杯子倒扣在桌上,拿起抹布擦了擦手。
“老周,你明天把传达室的钥匙交给李明。”
“李明?那个车间开机床的?”
“对。让他以后负责传达室的事。你也一样,帮着盯一盯。”
老周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了。他使劲点了点头。
“行,我明白了。”
赵富贵拎起皮包,最后看了一眼传达室。那张桌子,那把椅子,那个煤炉子,那个搪瓷杯。他在这儿坐了三个月,喝了一百多壶茶,记满了三个本子。现在这些都过去了。
他走出传达室,往办公楼走去。
第七章 雷霆出手铁腕整顿,连夜下发辞退整改通知
赵富贵上了办公楼二楼,没有去会议室,直接走到最里面那间办公室门口。那是刘德贵的办公室,门关着。他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两下。过了几秒,门从里面打开了。刘德贵站在门口,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是一夜没睡。他看见赵富贵,愣了一下。
“赵厂长。”
“刘厂长,方主任他们走了。总公司那边刚才来了电话,让我通知你们五个人,明天不用来上班了。具体的辞退手续,总公司人事部会走流程。你们今天下午把办公室的东西收拾一下,钥匙交到后勤科。”
刘德贵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他身后传来脚步声,马文远从隔壁办公室出来了,后面跟着孙福来和周志明,最后面是钱守义。五个人站在走廊里,看着赵富贵。走廊不宽,五个人加上赵富贵,把过道堵得严严实实。
马文远第一个开口。
“赵厂长,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辞退?凭什么?我们干了这么多年,你说辞退就辞退?”
“方主任今天来问了什么,你们心里清楚。总公司那边已经定了,明天开始不用来了。”
马文远往前走了一步,挡在赵富贵面前。
“赵富贵,你别太过分。你来了三个月,天天坐传达室喝茶,什么都没干。你凭什么辞退我们?你手里有证据吗?”
赵富贵看着他,没动,也没退。
“证据都在总公司监察室。你们今天下午可以去看。”
“你——”马文远的脸涨红了,拳头攥得紧紧的。
刘德贵伸手拉住了他。
“老马,别说了。”
“怎么不说?他一个坐传达室的,凭什么——”
“老马!”刘德贵提高了声音,马文远住了嘴。刘德贵转向赵富贵,声音压得很低,“赵厂长,能聊聊吗?”
“聊什么?”
“你知道的。这些事,不是只有一种解决方式。”
赵富贵看着他,摇了摇头。
“刘厂长,三个月前你们要是来找我聊,可能还有别的解决方式。现在晚了。总公司那边已经定了,我改不了。”
钱守义从后面走上来,站在刘德贵旁边。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语气也很平。
“赵厂长,我那边还有些账没做完,能不能让我今天留下来把手头的事收个尾?”
赵富贵看了他一眼。
“钱厂长,方主任说了,财务室的账本和电脑不能动。你今天可以收拾私人物品,但账本、凭证、电脑里的资料,一律不能带走。明天总公司会派人来接管财务室。”
钱守义的眼皮跳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周志明站在最后面,脸色发白,两只手不停地搓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问了一句。
“赵厂长,我那个……后勤科的一些采购单据,今天要交吗?”
“不用你交。明天接手的人会来清。”
周志明点了点头,缩回自己的办公室去了。
走廊里剩下刘德贵和马文远。马文远还在喘着粗气,但被刘德贵按着肩膀,没再发作。刘德贵看着赵富贵,沉默了几秒。
“赵厂长,我在这里干了二十多年。”
“我知道。”
“从车间工人干到副厂长,我花了十五年。”
“我知道。”
“你一句话就让我走?”
赵富贵看着他,目光很平。
“刘厂长,不是一句话。是三个月。这三个月里,我看了你们每一个人做的每一件事。三号库的信封,你拿了多少次,你自己心里有数。设备维修的专项经费,你用在哪儿了,你自己心里也有数。我给了你三个月时间,你一天都没停过。”
刘德贵的肩膀塌了下去。
“你第一天来的时候,我就该看出来的。”
“你看出来了。但你赌我不会动手。”
刘德贵没有再说话,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门关上了。马文远站在走廊里,看看赵富贵,又看看刘德贵关上的门,最后咬着牙回了自己的办公室,把门摔得很响。
赵富贵站在走廊里,等了一会儿。五间办公室的门都关着,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他下了楼,走到后勤科,让周志明把后勤科的钥匙串交出来。周志明磨蹭了一会儿,还是交了。他又去了财务室门口,门锁着,钱守义在里面,没有开门。赵富贵敲了敲门。
“钱厂长,钥匙。”
里面沉默了好一会儿,门锁咔嗒响了一声。门开了一条缝,钱守义的手伸出来,手里攥着一串钥匙。赵富贵接过来。门又关上了。
等到下午四点多,五个人陆续从办公室里出来。刘德贵提着一个旧公文包,里面装了他自己的私人物品。他经过传达室的时候脚步没停,也没往里看。马文远是最后一个出来的,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装满了从办公室里清出来的杂物。他的脸还是红的,但没再说什么,快步出了厂门,上了他的黑色轿车,发动机轰地一响,车蹿了出去。
孙福来是五个人里走得最快的。他收拾完东西从后门走了,没经过传达室。周志明走得磨磨蹭蹭,在厂区里转了一圈,好像在跟什么地方告别,最后从侧门出去了。钱守义是最后一个离开办公楼的。他锁好办公室的门,把钥匙从门缝底下塞进去,然后一步一步走下楼梯。经过传达室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赵富贵一眼。
“赵厂长,那些账,你都看过了?”
“看过了。”
“什么感觉?”
“替厂子心疼。”
钱守义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走了。
那天晚上,赵富贵没有回家。他坐在传达室里,给总公司监察室打了个电话,汇报了五个人交接的情况。方志强在电话里说,正式的辞退通知明天上午会传真过来,明天下午总公司会派一个临时工作组来接管厂里的日常管理,让赵富贵再盯两天。
赵富贵说好。
挂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翻开了那三个本子。三个月的记录,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每一页上都是时间、地点、名字、动作。他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本子,用橡皮筋扎好,放进了皮包夹层里。
第二天上午八点,赵富贵准时出现在传达室。他烧了壶水,沏了杯茶,坐在椅子上看报。厂里的工人陆续来上班,经过传达室的时候有人往里看了一眼。赵富贵抬起头,跟其中几个目光碰了一下。那些人赶紧把头转过去了。
九点,总公司的传真到了。辞退通知,五份,每份上都盖着总公司的公章。赵富贵把五份通知叠好,放在传达室桌上。
十点,他让老周把李明叫到传达室。李明来了之后,赵富贵把传达室的钥匙交给他。
“以后你负责传达室的事。进出车辆登记、电话转接、报纸收发,跟老周学。”
李明接过钥匙,有点发懵。
“赵厂长,我那边车间的活……”
“车间那边我会安排人替你。你先干着。”
“那我算是什么?”
“你先干着,后面会有正式任命。”
李明把钥匙攥在手里,点了点头。
中午,赵富贵在大食堂吃饭。他端着碗坐在工人中间,旁边的人自动让出了一个空位。赵富贵坐下来,吃了两口饭,抬起头扫了一圈。食堂里的说话声比平时小了很多,大家都在偷偷看他。赵富贵没在意,继续低头吃饭。
吃到一半,老陈端着一碗红烧肉走过来,放在赵富贵面前。
“赵厂长,今天的红烧肉是给全厂做的。大锅菜,每个人都有。”
赵富贵看了看那碗肉,又看了看老陈。
“好。”
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
“不错。以后天天这么做。”
老陈咧嘴笑了。
下午两点,赵富贵召集全厂职工在食堂开了一个短会。他站在食堂前面,看着底下乌压压坐了一百多号人。很多人他都能叫出名字,三个月在传达室坐着,每天进进出出,他记住了大部分人的脸。
“我是赵富贵。来厂里三个月了。之前一直坐在传达室,没跟大家正式见过面。”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
“这三个月里,厂里的事我都看在眼里。该看的看了,该记的记了。昨天,总公司下了通知,刘德贵、马文远、孙福来、钱守义、周志明五个人,全部辞退。从今天起,他们不再是我们厂的人。”
底下安静了。工人们面面相觑,有人张大了嘴,有人眼睛瞪得溜圆。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在想,这个坐传达室的厂长,怎么突然就把五个副厂长全撸了。其实很简单,我在传达室坐了三个月,每天看谁进谁出,看谁拿谁送,看谁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看的时间长了,什么都清楚了。你们私底下议论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你们不敢说的那些事,我也知道。”
赵富贵停顿了一下。
“厂子以前怎么样,我不追究了。从现在开始,工资该涨的涨,加班费该发的发,伙食费该降的降。以前被克扣的,从下个月开始补。你们以前不敢说的,现在可以说了。谁要是还在背后搞小动作,我跟他没完。”
食堂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鼓掌。掌声稀稀拉拉的,但慢慢地越来越多,最后响成了一片。
那天下午,赵富贵把李明叫到办公室。
“传达室那边你盯着,有什么情况直接跟我说。”
“行。”
“还有,你去车间找几个靠得住的,跟他们说,以后有什么问题,直接来找我。不用经过任何人。”
李明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赵厂长,我还有个事。”
“你说。”
“之前我们车间几个人加班费被扣了,刘厂长让车间主任压着不报。那些钱还能要回来吗?”
赵富贵看着他。
“你去把名单整理一份,加了多少班,该发多少,被扣了多少。明天给我。”
李明使劲点了点头,跑了出去。
那天晚上,赵富贵又在传达室坐到了最后。他把三个本子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然后把它们放进皮包,拉上拉链。明天开始,这个厂要重新运转了。他还有很多事要做。采购的漏洞要补,销售的流程要规范,财务的账要重新建,后勤的规矩要重新定。但这些事不急,可以慢慢来。
他端起搪瓷杯,把最后一口茶喝干,然后站起来,关了传达室的灯,锁上门,往厂外走去。
第八章 厂区风气焕然一新,低调布局成就职场爽局
赵富贵正式接管厂子的第一个月,厂里变了。
最先变的是传达室。李明接手之后,把里面重新拾掇了一遍。墙角的旧报纸清走了,窗户玻璃擦得透亮,煤炉子换成了电水壶,桌上的搪瓷杯换成了几个玻璃杯,门口摆了两把椅子,旁边挂了一块小黑板,上面写着当天的进出车辆和人员安排。传达室那扇窗以前白天也拉着帘子,现在整天敞着,路过的人能看见里面,里面的人也能看见外面。
第二变的是食堂。老陈把大锅菜和小灶合并了,取消了小食堂。菜色从以前的一天三个菜变成了五个菜,荤素搭配,米饭管饱,汤随便喝。伙食费从每个月三百降到两百,降下来的那一百,赵富贵让后勤科出个说明贴在食堂门口,上面写着以前伙食费去向的明细。工人们围着看了好半天,有人拍手,有人摇头,有人不说话。
第三变的是车间。以前停了的设备一台一台重新开了起来。赵富贵从总公司申请了一笔设备维修专项款,把维修科的人组织起来,一台一台地修。能自己修的自己修,修不了的请外面的人来。二号车间那台坏了半年的铣床,修了三天,终于转起来了。开机那天,车间里的工人都围过来看,老师傅摸着操作杆,说了句“还能干”。
第四变的是工资。赵富贵让财务室把过去一年的工资发放记录全部翻出来,对照每个人的考勤和加班记录,一笔一笔核对。核了半个月,核出被克扣的加班费总共四万多块,涉及三十多个工人。赵富贵让财务室造了表,从当月工资开始补,分两个月补完。第一个月补到账的那天,车间里好几个工人都拿着手机看短信,看了又看,不敢信。
第五变的是采购和销售。赵富贵把采购科和销售科的人重新分了工,采购询价必须三家比价,销售出库必须有单有据,门卫放行必须有出库单。三件事定下来之后,孙福来以前管的那几个供应商,有两个主动断了来往,还有一个打电话来说要重新谈价格。赵富贵让采购科的人接电话,告诉对方,价格按市场来,质量按标准来,能合作就合作,不能合作就换人。
第六变的是仓库。三号库的门板换了,锁换成了两把,一把在仓库管理员手里,一把在赵富贵手里。进出库必须有两个人同时签字,一个人签字不算。老郑干了三十多年仓库,头一回遇到这种事,但他乐意。他说这样好,清清白白,谁也别想再浑水摸鱼。
第七变的是办公楼。刘德贵那间办公室被改成了会议室,钱守义的财务室装了一台新电脑,孙福来的采购科腾出了一间屋给销售科用,周志明的后勤科归到了办公室下面,马文远那间办公室暂时空着,赵富贵让人把门锁了,说以后再说。
这些变化是在一个月里一点一点发生的,工人们今天发现食堂变了,明天发现工资涨了,后天发现仓库的门换了。每一件事单独看都不算大,但攒在一起,就是天翻地覆。
第二个月,赵富贵开了一次全厂大会。这是厂里三年来头一回开大会。以前刘德贵他们还在的时候,开会就是念文件、传指示、走形式,开完跟没开一样。这回不一样,赵富贵站在食堂前面,手里没有稿子,就一张纸,上面写了几个要点。
“第一件事,以后厂里的账每个月公开一次,贴在食堂门口。收入多少,支出多少,花在哪儿了,大家都看得到。谁有疑问,直接来问我。”
底下有人举手。
“赵厂长,账公开了,我们看不懂怎么办?”
赵富贵看了他一眼。
“看不懂没关系,慢慢学。以后每个月我让财务室的人给大家讲一次账,教大家怎么看。自己的钱花在哪儿了,总得知道。”
又有人举手。
“赵厂长,以前被扣的那些钱,还能要回来吗?”
“以前被扣的,分两种。一种是加班费,已经在补了。还有一种是莫名其妙扣掉的,你们回去自己算,算好了报给李明,我来查。查实的,补。”
底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赵富贵等了一会儿,接着说。
“第二件事,以后车间里的班组长从工人里选,干得好的就上,干不好的就下。谁上谁下,不看关系,看本事。”
这话说完,底下嗡的一声,像炸了锅。以前班组长都是刘德贵他们定的,谁跟上面走得近谁当。现在赵富贵说要看本事,工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笑,有人不信,但眼睛里都有了光。
“第三件事,厂里现在活多,人手不够。我打算再招一批人,从车间里挑几个带徒弟的,带出一个徒弟奖五百。”
底下又嗡了一声。以前厂里走的人多,进来的人少,活越干越少,人越走越多。现在赵富贵说要招人,说明厂里有活干。有活干,就有钱赚。
“第四件事,也是最后一件事。”
赵富贵把手里的纸放下,看着底下一百多号人。
“我赵富贵来厂里之前,在总公司干了八年监察。这八年里我查过三个厂,查出来的人有大的有小的。来咱们厂之前,总公司给了我三个月时间。这三个月我什么都没干,就坐在传达室里喝茶。你们觉得我是混日子,其实我在看人。”
食堂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看了三个月,看明白了一些事。有些人不干活,拿的比干活的多。有些人干了活,拿的比不干活的少。这种事,以前有,以后没有。我不管你们以前跟谁走得近,跟谁关系好,以后就一句话,干活的留下,不干活的走人。”
底下有人带头鼓了掌。是李明。他一个人拍了几下手,然后旁边的工人也跟着拍,一个传两个,两个传四个,最后食堂里响成一片。
赵富贵摆摆手,掌声停了。
“别急着鼓掌。我话还没说完。厂子要搞好,光靠我一个人不行,得靠大家。以后有什么问题,有什么意见,直接来找我。我在二楼最里面那间办公室,门开着。不来找我,在底下嘀咕,那没用。”
他拿起那张纸,折好揣进口袋。
“散会。”
那天下午,赵富贵回到办公室,把门敞着。李明第一个来了,拿来了一份名单,上面列着车间里加班费被扣的工人名字和金额。赵富贵让他放在桌上,说回头核实。
第二个来的是老郑。老郑站在门口,没进来,就说了几句话。
“赵厂长,仓库那边有些账我这两天重新盘了一遍。跟以前的账本对了一下,少了的东西我都列出来了。你哪天有空看看。”
赵富贵点了点头。
“放桌上就行。”
老郑把一沓纸放在门口的小桌上,转身走了。
第三个来的是食堂的老陈。他手里端着一个碗,里面装着红烧肉。
“赵厂长,今天我开大会的时候听你说,以后没有小灶。那我这红烧肉还做不做?”
“做。给全厂做,大锅做,人人有份。”
老陈咧开嘴笑了,端着碗走了。
那天下午来了很多人。有来反映问题的,有来交材料的,有来看热闹的,还有几个就是路过门口往里看一眼,什么话都不说就走了。赵富贵一个都没拒,来了就招呼坐,问了就答,能当场解决的当场解决,不能解决的记下来,说回头处理。
快下班的时候,老周来了。他站在门口,看着赵富贵。
“赵厂长,我那个传达室……”
“传达室李明在管。你以后跟着我,做我的联络员。厂里有什么情况,你跑一跑,看一看。”
老周愣了一下。
“联络员?干啥的?”
“就是把车间里的事、食堂里的事、仓库里的事,有什么不对劲的,第一时间告诉我。以前你记的东西,现在还接着记。”
老周想了想。
“那不是跟以前一样吗?”
“不一样。以前你记了只能给我一个人看,现在我让你大大方方地记,谁问你就说是我让记的。”
老周咧开嘴笑了。
“行,我干。”
那天傍晚,赵富贵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他锁好门,下楼经过传达室。李明在里面值班,看见他出来,站起来打了声招呼。赵富贵点了点头,出了厂门。
厂门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落在水泥路上,把路边的树影拉得很长。赵富贵站在厂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厂区里安安静静的,车间都黑了灯,只有传达室的窗户亮着,还有办公楼二楼最里面那间,他忘了关灯。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慢慢往家走。走了几步,他把手伸进皮包里,摸到了那三个本子。本子还在,用橡皮筋扎着,塞在最里层。三个月的记录,一百多页,密密麻麻的。他本来可以把这些留在办公室,但他没有。他打算带回家,找个地方放着。以后可能还用得上。
路灯把他的人影拉得长长的,往前延伸,融进了更深的夜色里。前面路上没什么人,只有远处偶尔驶过的汽车声。赵富贵走在路灯下面,步子不快不慢,跟他在传达室坐着的时候一个样。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虚构创作,所有人物、事件、地名均为剧情需要,与现实人物、真实事件无关,请勿模仿,请理性阅读。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