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推开的时候,我正在办公室整理上个月的报表,老赵头也没抬,声音不大不小地砸过来一句:“周六晚上腾出来,有个饭局。”
我手上动作没停,随口应了声“行”,以为是普通的应酬接待。老赵是我们单位的二把手,平时不怎么跟我单独交代事情,突然亲自来通知,我心里其实闪过一丝奇怪,但也没多想。
直到周五下午快下班了,老赵又过来了,这回手里还拎着个纸袋,往我桌上一放,说了句让我整个人愣住的话。
“明天穿这身,别给单位丢人。”
我打开袋子看了一眼,是一套深灰色的西装,料子摸着挺不错,至少两三千块钱那种。我当时就懵了,抬头看他,老赵已经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补了一句:“对了,明天早点到,六点半,海天阁三楼包间。”
海天阁,全市最贵的饭店之一,人均没有一千块下不来。我在单位干了五年,别说去那种地方吃饭,就连门口路过都觉得跟自己没关系。老赵这阵仗,明显不是什么普通饭局。
我拿着那套西装愣了好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到底什么情况。我们单位就是个普通的事业单位,我也就是个基层办事员,工资到手四千出头,平时跟领导打交道的机会都不多。老赵突然这么上心,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周六傍晚,我还是换上了那套西装。说实话,衣服确实合身,像是量过尺寸买的。我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镜子里的人有点陌生。平时上班都是穿几十块的T恤牛仔裤,突然换上正装,自己都觉得别扭。
出门前我给媳妇发了条消息,说领导叫吃饭,晚点回。她回了个“少喝点”,我也没多说。
海天阁在三楼,我到的时候刚好六点二十。站在电梯里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带,深呼吸了两下才出去。走廊里安安静静的,铺着厚地毯,走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我找到包间号,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推门进去,老赵已经到了,坐在主位上喝茶。旁边还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办公室主任老刘,另一个我不认识,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看着挺斯文。三个人看见我进来,都停了话头看向我。
老赵冲我招招手,“来了,坐这边。”他指了指自己左手边的位置。我心里咯噔一下,那个位置一般是酒桌上比较重要的位置,我一个基层员工坐那儿明显不合适。但我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硬着头皮坐下。
刚坐稳,老刘就笑着说:“小陈今天精神不错嘛,这套西装一穿,像换了个人。”
我尴尬地笑了笑,也不知道怎么接话。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打量了我几眼,点了点头,也没说话。气氛有点微妙,我感觉自己像个被展览的商品一样,浑身不自在。
老赵看了眼手表,对服务员说:“可以上菜了。”然后又转头对我说,“待会儿还有个人要来,你到时候机灵点,别闷着不说话,也别乱说话。”
我心里更纳闷了,什么重要人物还得专门等人来了再上菜?但嘴上只能答应着。
大概过了十分钟,包间门又被推开了。一个年轻女人走进来,穿着一件白色衬衫配黑色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什么妆,但五官很端正。她进门先扫了一圈,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老赵立刻站起来,脸上的笑堆得跟花似的,“哎呀,周市长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我脑子嗡的一声。
市长?
我下意识跟着站起来,腿都有点发软。那个女的看起来也就三十左右的样子,顶多比我大一两岁,居然是市长?我第一反应是老赵是不是喊错了职位,但看他和老刘那副殷勤劲儿,明显不是开玩笑。
她被安排坐在我对面,老赵亲自给她倒了杯茶,嘴里说着“周市长百忙之中能来真是给我们面子”之类的客套话。她只是淡淡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也没怎么说话。
我坐在那儿,手心全是汗。桌子上的菜一道道端上来,鲍鱼、龙虾、海参,摆了一大桌,我根本没心思吃。老赵和老刘轮流敬酒说话,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偶尔插两句,说的都是我听不太懂的官场话。
吃到一半,老赵突然把话题转到我身上了。
“周市长,这位是小陈,我们单位的业务骨干,工作能力强,人也踏实。”老赵说着,还拍了拍我的肩膀,“小陈啊,以后多向周市长学习学习。”
我差点被嘴里的茶水呛到。业务骨干?我在单位就是个透明人,什么时候成骨干了?但这话我哪敢当面说,只能点头哈腰地说“是是是”。
对面的周市长看了我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顿饭吃得我如坐针毡。好不容易熬到散场,我以为终于解脱了,结果老赵在门口拉住我,压低声音说:“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我一脸茫然。
老赵瞪了我一眼,“别装糊涂。周市长,今年二十九,去年从省里下来的,单身。我跟她叔叔是老同学,特意安排的。”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领导,”我咽了口唾沫,“您这不是开玩笑吧?人家是市长,我就是个小办事员……”
“办事员怎么了?”老赵打断我,“人家又不在乎这个。她叔叔跟我说了,就想找个踏实的、本分的,不看条件。我看你就挺合适。”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老赵看我半天不说话,脸色沉下来了。
“怎么着,你还挑上了?”
“不是不是,”我赶紧摆手,“我是觉得真不合适,人家那么高的位置,我这条件,不是让人笑话吗?”
老赵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小陈,我跟你明说吧。这事不是我随便安排的,是她叔叔托的我。你要是现在撂挑子,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我低着头不说话。走廊里灯光很亮,照得我眼睛发酸。我能感觉到老赵的目光一直钉在我身上,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这样吧,”老赵语气缓了缓,“你先跟她加个微信,聊几天看看。又不是让你马上结婚,处得来处,处不来再说。”
我没办法,只能掏出手机。老赵已经把周市长的名片推过来了,上面印着二维码。我扫了,发送了好友申请。对面很快通过了,头像是一片空白,昵称就是她的名字:周念。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那个微信头像发呆。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往后掠过去,我脑子里乱成一团。二十九岁的女市长,全国估计都没几个。这种级别的人物,跟我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老赵说是她叔叔托的,这话我信三分就不错了。八成是老赵自己想巴结上面的人,把我当棋子使。
但问题是,我怎么脱身?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媳妇还没睡,靠在沙发上刷手机。见我回来,她抬头看了一眼,“怎么喝这么多酒?”
“没喝多少,”我把外套脱了挂在门边,“就是陪领导吃了顿饭。”
她也没多问,打了个哈欠回卧室了。我坐在客厅里,盯着手机上那个空白的头像,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不该发消息。
最后还是没发。
第二天上班,老赵一大早就把我叫到他办公室去了。门一关,他就问:“联系了没有?”
“还没有。”
老赵眉头皱起来,“为什么?”
我咬了咬牙,决定把话说清楚。“领导,我真的觉得这事不合适。周市长是什么级别,我是什么级别?人家正儿八经的厅级干部,我连个股级都不是。这事传出去,别人怎么说她?怎么说我?再说了,我已经结婚了,这事要是让我媳妇知道……”
“等等,”老赵抬手打断我,“你说什么?结婚了?”
我一愣,“是啊,我结婚三年了,单位档案里都写着呢。”
老赵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了。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往下撇,脸色阴沉得吓人。“你怎么不早说?”
我心想,您也没问啊。但这话我没敢说出口,只是低着头站在那里。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老赵突然拍了一下桌子,声音不大,但特别重。“小陈,你是不是故意的?”
“领导,我真不知道您是要给我介绍对象。您只说让我去吃饭,我就去了。”
老赵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几下,像是在压火。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比发火更让人心里发毛。
“行,这事是我的疏忽。但你既然加了人家微信,就不能晾着。你找个机会,礼貌地跟人家说清楚,别让人家觉得我们单位的人没教养。”
我连忙点头,“好的好的,我今天就跟她说。”
出了老赵办公室,我后背都湿透了。回到工位上,我拿起手机,翻到周念的微信,编辑了半天消息,删了写写了删,最后发了一条:“周市长您好,昨天冒昧打扰了。领导跟我说了一些情况,但我已婚,实在不方便继续联系,非常抱歉。”
发完之后,我盯着屏幕等了好几分钟,对方一直没有回复。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祝您工作顺利。”
然后就放下了手机。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虽然得罪了老赵,但他也不能因为这事把我怎么样。毕竟我结婚是事实,他又不能让我离婚去相亲。
但我低估了老赵的执念。
第三天中午,我正在食堂吃饭,老刘突然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笑眯眯地说:“小陈啊,听说你跟周市长的事黄了?”
我筷子一顿,“刘主任,我结婚了,这事本来就不合适。”
“哎,我知道你结婚了。”老刘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慢悠悠地说,“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事对你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看着他不说话。
“老赵这个人你知道的,心眼不大。你这次让他丢了面子,他嘴上不说,心里肯定记着。”老刘压低声音,“而且我听说,周市长的叔叔跟省里某位领导关系很近。你要是把人得罪了,以后在体制内还想不想往上走了?”
我放下筷子,胃口全没了。
老刘拍了拍我的肩膀,站起身走了,临走还丢下一句话:“好好想想吧。”
那天下午我整个人都魂不守舍的。坐在工位上,电脑屏幕上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我翻来覆去地想老刘的话,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我一个基层小办事员,在这座城市无根无基的,要是真被领导穿小鞋,日子还怎么过?
但让我去跟一个女市长搞暧昧,那不是找死吗?我媳妇知道了不得扒了我的皮?
就在我纠结得要死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一看,是周念回的消息了。
只有四个字:“我知道了。”
没有生气,没有质问,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就像处理一份公文一样简洁冷淡。我看着这四个字,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松了一口气,又觉得有点莫名其妙的不安。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一切似乎恢复了正常。老赵没再找我谈话,见到我也就跟往常一样点点头。我以为这事真的翻篇了,心里还暗自庆幸。
直到第八天,出事了。
那天早上我刚到单位,就看到办公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A6,车牌号是省里的。我当时还心想,哪个大领导下来视察了。结果上楼一看,我们整个楼层都炸锅了。
同事小马一把拉住我,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陈哥,你知道吗?省纪委的人来了!”
“省纪委?”我吓了一跳,“来咱们单位干嘛?”
“听说是来调查老赵的!”小马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有人举报他利用职务之便谋取私利,还涉嫌权色交易。”
我脑子嗡的一下。
权色交易?
这个词让我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我下意识地想到那天晚上的饭局,想到老赵让我穿西装去相亲,想到周念的身份……这一切串联起来,让我脊背发麻。
我强作镇定地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假装开始工作。但耳朵一直竖着,听着走廊那边的动静。隐约能听到有人在说话,脚步声来来往往的,气氛紧张得不行。
大概过了两个小时,老赵从办公室里出来了,脸色铁青,身后跟着两个穿深色西装的人。他经过我工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恨意,又像是警告,还有一种“你等着瞧”的意味。我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他就已经被那两个人带着走进了电梯。
整个楼层安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就像炸开了锅一样,所有人都开始交头接耳。我坐在那里,手心里全是冷汗。
当天下午,单位里各种传言满天飞。有人说老赵被带走是因为收受贿赂,有人说是被人设局陷害,还有人把矛头指向了我——说我那天晚上跟周市长吃饭的事被人捅出去了,说老赵利用下属搞关系,触犯了纪律。
我听到这些传言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我跟周念统共就见了一面,连话都没说几句,怎么就变成“搞关系”了?但这种事,解释就是掩饰,越描越黑。我只能闭嘴,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下班的时候,老刘把我叫到了走廊尽头。他看了看四周没人,压低声音说:“小陈,你今天小心点。老赵的事可能没那么简单,我听说有人把你跟周市长吃饭的照片发到网上去了。”
“什么照片?”我心脏猛地一缩。
老刘掏出手机,翻了翻,递给我看。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正是那天晚上在海天阁的包间里。画面里,我和周念面对面坐着,角度抓得很巧妙,看起来就像是在亲密交谈。但实际上,我们中间隔着一张巨大的圆桌,连话都没说几句。
“谁拍的?”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不知道,”老刘摇摇头,“但发帖的人说你是老赵用来讨好上级的工具,还说老赵利用职权强迫下属参与不正当社交活动。现在网上已经开始发酵了,热度不低。”
我拿着手机的手都在抖。往下翻了几条评论,有人说“这种单位风气太差了”,有人说“基层员工也是可怜,被领导当枪使”,还有人在扒我的个人信息。
我赶紧把手机还给老刘,转身就往家里赶。一路上,我的手一直在发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这下全完了。
到家之后,我发现媳妇已经回来了。她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手机,屏幕亮着。看到我进门,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网上说的是不是真的?”
我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正是那条帖子。“你跟那个女市长吃饭的照片,还有人说你是她男朋友。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媳妇,你听我说。那是上周六,老赵叫我去的饭局,我事先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去了才知道是跟一个女领导吃饭,但全程我都没跟她说过几句话。吃完饭我就回家了,后来老赵才跟我说是想撮合我跟她,但我当时就拒绝了,我说我已经结婚了。”
“那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她的眼泪掉下来了,“要不是我在网上看到,你是不是打算瞒我一辈子?”
“我不是想瞒你,”我急得额头冒汗,“我是觉得这事本来就荒唐,没必要让你跟着操心。我以为拒绝了就没事了,谁知道会闹成这样。”
她没说话,只是坐在那里掉眼泪。我伸手想去拉她,被她躲开了。
那一晚,我们俩谁都没睡着。她躺在床的最边上,背对着我,一句话都不说。我躺在另一侧,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老赵为什么非要我去相亲?他明明知道我结婚三年了,档案里写得清清楚楚。除非他根本就没看过我的档案,或者他看过了但故意装作不知道。如果是后者,那他到底图什么?
还有那张照片,是谁拍的?包间里当时就我们五个人,老赵、老刘、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周念,再加上我。服务员进出的时候也有可能,但一般人谁会想到偷拍?
最关键的是,老赵被省纪委带走的时间点,也太巧了。正好是我拒绝相亲后的第八天,正好是那张照片被传到网上的同一天。这一连串的事情,怎么看都不像是巧合。
我越想越睡不着,干脆爬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客厅,打开手机开始查那个帖子的来源。帖子发在一个本地论坛上,ID是个新注册的小号,没有实名认证,也没有历史发帖记录。内容写得很有水平,措辞严谨,条理清晰,不像是一般网友随手发的,倒像是内部人员写的举报材料。
我又搜了一下周念的信息。网上关于她的资料很少,只有几条官方的任职新闻。去年从省政府办公厅调任到我市担任副市长,分管文教卫,未婚,年仅二十九岁。照片上的她看起来干练稳重,完全不像这个年纪的女孩子。
我盯着她的照片看了很久,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一个二十九岁的女孩,能做到副厅级的位置,要么能力极其出众,要么背景极其深厚。不管是哪一种,她都不可能看得上我这个月薪四千的小办事员。老赵说她叔叔想找个踏实的,这话骗鬼呢。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刚到单位门口,就被门卫大爷拦住了。
“小陈,你等等。”大爷神秘兮兮地把我拉到一边,“昨天晚上有人来找你,等了你好久。”
“什么人?”
“不认识,开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牌是省城的。他没留名字,就说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大爷清了清嗓子,学着那个人的语气说:“‘告诉小陈,嘴巴严一点,不该说的别说。’”
我后背一阵发凉。
回到办公室,我坐在工位上,感觉整个人都被一张无形的网罩住了。每个人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有的好奇,有的同情,有的幸灾乐祸。我就像动物园里的猴子一样,被所有人围观议论。
上午十点左右,我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省城。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请问是陈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语气很客气,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是,您是哪位?”
“我是省纪委的工作人员,有些情况需要向你核实一下。方便的话,请你今天下午两点到市政府招待所301房间来一趟。”
我握着手机的手都在抖,“同志,我就是一个普通员工,老赵的事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你放心,我们只是例行了解情况。你把你知道的说清楚就行,不会为难你的。”
挂了电话,我瘫在椅子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我活了三十年,从来没想到有一天会被省纪委找上门。这种感觉,就像走在路上突然被人拽进了派出所,明明没犯法,但心里就是慌得不行。
中午我没吃饭,一个人坐在楼梯间里抽烟。我平时不抽烟的,但今天实在忍不住了。一根烟抽完,我又点了一根,烟雾缭绕中,我开始拼命回忆那天饭局的每一个细节。
老赵是怎么介绍我的?他说我是业务骨干。老刘是怎么说话的?他一直夸我年轻有为。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是谁?他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但一直在观察我。还有周念,她看我的眼神……
我突然想起来一个细节。那天吃饭的时候,周念的手机响过一次,她看了一眼屏幕,表情有一瞬间的变化,然后按掉了。当时我没在意,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个表情好像是一种了然,像是早就预料到会发生什么事一样。
还有,饭局结束的时候,老赵说要送我回家,周念说了一句“让他自己走吧”。当时我以为她是客气,现在想想,那句话里好像藏着别的意思。
我掐灭烟头,站起来,在楼梯间里来回踱步。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把所有的片段重新拼凑了一遍。
如果,我是说如果——老赵不是单纯地想巴结上级,而是被人设计了?那个设计他的人,会不会就是周念?她一个省里下来的年轻干部,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对付老赵?老赵虽然贪了点,但在本地经营多年,根基很深。要想动他,必须得有确凿的证据。
而我就是那个证据。
一个已婚的基层员工,被领导强迫去跟女市长相亲。这件事一旦曝光,老赵就背上了“利用职权搞不正当关系”的罪名。再加上其他的经济问题,足够把他送进去了。
但这个计划有一个致命的漏洞——我。如果我不配合,如果他们逼我做假证,那我该怎么办?
想到这里,我掏出手机,翻到周念的微信。对话框里还躺着上次那两条消息。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打了几个字发过去:“周市长,方便见一面吗?”
发完之后,我盯着屏幕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我又发了一条:“我有一些事情想跟您确认一下,关于那天晚上的饭局。”
依然没有回复。
我苦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看来人家根本不屑于跟我这个小人物多说什么。我不过是一颗棋子,用完就扔了。
下午两点,我准时到了市政府招待所。301房间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深色的制服,表情严肃。男的四十来岁,女的三十出头,看起来都很专业。
“请坐。”男同志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紧张得像个小学生。
“陈先生,我们今天找你,主要是想了解一下你们单位赵副主任的一些情况。”女同志开口了,声音很温和,“你不要紧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实事求是就行。”
我点点头。
“上周六晚上,你是不是跟赵副主任一起参加了海天阁的一个饭局?”
“是的。”
“除了你和赵副主任,还有哪些人在场?”
“还有我们单位的刘主任,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我不认识他,还有……”我顿了顿,“还有周副市长。”
“周念同志?”
“对。”
两位工作人员对视了一眼,男同志又问:“这个饭局是谁组织的?”
“是老赵……赵副主任组织的。他周五下午通知我,说周六有个饭局让我参加。”
“他有没有告诉你饭局的具体内容?”
“没有。他只让我穿正式一点,说到时候有重要人物。”
“那到了饭局上,他是怎么给你介绍周念同志的?”
我深吸一口气,如实说道:“他没有直接介绍。周市长来了之后,老赵才跟我说她是副市长。吃饭过程中,老赵一直在夸我,说我业务能力强,工作踏实,还让我以后多向周市长学习。”
“他有没有暗示或者明示你,希望你和周念同志发展私人关系?”
这个问题让我沉默了。我知道这个问题的分量。如果说实话,就等于坐实了老赵利用职权搞不正当关系的罪名。但如果不说实话,我自己也会被卷进去。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
“有。”我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饭局结束后,他在门口跟我说,周市长单身,她叔叔托他介绍的,让我跟她处一处。我当时就拒绝了,说我已婚。”
“他怎么反应的?”
“他一开始不高兴,问我是不是挑上了。后来我说我已经结婚了,他愣了一下,说他不知道。然后让我至少加个微信,别让人家觉得没礼貌。我就加了,但回去之后就给周市长发了消息,说明了情况。”
女同志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又问:“你发消息的内容还记得吗?”
“记得。我说领导跟我说了一些情况,但我已婚,不方便继续联系,表示抱歉。”
“周念同志怎么回复的?”
“她回了四个字:‘我知道了。’”
男同志点了点头,表情看不出什么倾向。他又问了几个问题,都是关于老赵平时的工作作风、有没有收受过礼金礼品之类的。我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但我知道的其实不多。老赵那些事,单位里的人或多或少都有耳闻,但谁也没有真凭实据。
问话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结束时,女同志合上本子,对我笑了笑:“谢谢你配合我们的工作。如果后续还有什么需要了解的,我们会再联系你。”
我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一句:“同志,我想问一下,网上那张照片……”
“我们已经注意到了,正在核实来源。”男同志接过话头,“你放心,我们会保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如果你因此受到任何不公正对待,可以向我们反映。”
我点点头,走出了房间。走廊里空荡荡的,我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荡。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看到一个人影靠在窗边,背对着我。
那个人转过身来,我愣住了。
是周念。
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风衣,头发披散着,比那天饭局上看起来随意了很多。她看着我,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谈完了?”她问。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让我整个人都呆住了。
“那张照片是我让人发的。”
我张大了嘴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她表情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为什么?”我的声音都在颤抖。
“因为你拒绝了我。”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就走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决绝,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拒绝了她?
我什么时候拒绝她了?我只是发了一条消息说明自己已婚,这算拒绝吗?再说了,我们才见了一面,连正经话都没说过几句,哪来的“拒绝”二字?
但她的表情和语气,分明不是在开玩笑。
我拖着沉重的步子走下楼梯,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走出招待所大门的时候,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第一次觉得自己活在一个完全看不懂的世界里。
回到家,我发现媳妇不在。给她打电话,关机了。我坐在沙发上,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塌陷。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归属地省城。
“陈先生,我是周念。刚才在招待所说的话,请你不要告诉任何人。如果你愿意配合,我可以保证你和你家人平安无事。如果不愿意,后果自负。”
我看着这条短信,手指冰凉。
这就是传说中的威胁吗?一个副厅级干部,居然用这种方式跟我一个小老百姓说话?我到底是撞了什么大运,惹上了这尊大神?
我回了一条:“你到底想要什么?”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很简单,我要你帮我指证赵建国。”
赵建国就是老赵的全名。
我拿着手机的手抖得厉害。原来如此,从一开始,我就是她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老赵想巴结她,她将计就计,利用我来制造一个“老赵利用职权搞不正当关系”的把柄。只要我出面指证,老赵就多了一条罪名,而且是一条很难洗清的罪名。
但我凭什么帮她?我跟老赵无冤无仇,他虽然有点势利,但对我也没做过什么过分的事。而且,如果我帮了她,我自己也脱不了干系。一个已婚男人跟女市长相亲,这事传出去,我怎么做人?我媳妇怎么看我?
我咬着牙,回了最后一条消息:“对不起,我不能帮你。我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
发完之后,我直接把那个号码拉黑了。
但我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
果然,第二天一大早,我还在睡觉,手机就疯狂地震动起来。拿起来一看,是单位群里的消息,足足上百条未读。我点开一看,整个人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
群里有人转发了一条链接,标题赫然写着:“某事业单位员工婚内出轨女领导,女方系我市最年轻副市长。”
配图是我和周念在饭桌上的那张照片,还有几张聊天记录的截图。聊天记录里,一个备注为“周市长”的账号跟一个备注为“小陈”的账号在对话,内容暧昧露骨,什么“想你了”“今晚有空吗”“你老婆知不知道我们的事”之类的。
但那根本不是我跟周念的真实聊天记录!我发给她的只有那两条消息,她回了四个字,根本就没有后面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有人在伪造聊天记录陷害我!
我赶紧点开大图仔细看,截图里的头像确实跟我和周念的头像一模一样,但仔细看就能发现字体有点不一样,明显是PS的。但普通人哪会注意到这些细节?他们只会看到一个已婚男人跟女市长搞暧昧的“实锤”。
群里已经炸了。有人发震惊的表情,有人问“真的假的”,有人@我让我出来解释。我还没来得及打字,老刘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小陈,你看群了吗?”
“看了,那是假的,聊天记录是伪造的!”
“我知道是假的,”老刘的声音很急,“但现在关键是,这个消息已经传出去了。我刚才接到宣传部电话,说这件事已经在网上发酵了,舆情很大,让单位尽快处理。”
“处理?怎么处理?”
“你先别来上班了,在家等通知。单位要开会研究一下这件事。”
挂了电话,我瘫在床上,感觉自己像被人推进了一个深渊,越陷越深。
媳妇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正是那条帖子。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用一种很陌生的眼神看着我。
“那聊天记录是假的。”我无力地解释。
“我知道。”
我一愣,“你知道?”
“我认识你的打字习惯,你不会用‘啦’这个字。”她平静地说,“而且你从来不叫我‘宝贝’,你叫我都是连名带姓地喊。”
我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在最关键的时刻,相信我的人竟然是我的媳妇,而她相信我的理由,仅仅是因为我平时叫她从来不叫亲昵的称呼。这个理由听起来荒唐,却让我心里暖得一塌糊涂。
“但是,”她接着说,“这件事你必须解决。我们不能一辈子背着这个黑锅过日子。”
我握住她的手,用力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三天,我把自己关在家里,开始了疯狂的调查。我把那张照片放大了一百倍,分析拍摄角度,推断拍照者的位置。根据光线和阴影的方向,我判断照片是从包间角落里那个位置拍的。那天坐在那个位置的人,是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我努力回忆那个男人的长相特征,但印象很模糊。他几乎没怎么说话,存在感很低,属于那种见过就会忘记的类型。但我记得一个细节——他右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盘是深蓝色的,看起来很贵。
我打开淘宝,搜索“深蓝色表盘男士手表”,翻了上百页,终于找到一款相似的——百达翡丽的一款潜水表,售价二十多万。一个能戴二十多万手表的人,绝对不是普通人。
我又开始查老赵的社会关系。老赵在单位干了二十年,认识的人三教九流都有。但他最亲近的是一个姓钱的老板,做房地产的,据说跟老赵有利益往来。那个钱老板有个弟弟,叫钱峰,在省城开了一家文化传媒公司,专门做网络公关的。
网络公关,说白了就是水军公司。
我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查,发现钱峰的公司曾经接过好几个类似的案子——制造绯闻、伪造聊天记录、在网上抹黑竞争对手。手法跟我遇到的如出一辙。
我找到了其中一起案子的受害者,是一家小企业的老板,被竞争对手雇钱峰的公司搞臭了名声,最后破产了。我辗转联系到了那个人,他在电话里听到我的遭遇,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你斗不过他们的,他们有专业的团队,有法律顾问,有各种你想不到的手段。我劝你算了,认栽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资料,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憋屈。
认栽?
凭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错,就因为领导让我去吃顿饭,就要背上出轨的名声?就要被人肉搜索?就要被单位停职?就要失去我辛辛苦苦建立的一切?
我做不到。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开始把所有的事情从头到尾梳理一遍,写成了一份详细的说明材料。每一件事都附上了证据——微信聊天记录截图、通话记录、时间线、人物关系图。我把那份材料打印出来,装进一个文件袋里,然后出了门。
我先去了公证处,把那天的微信聊天记录做了公证。然后去了派出所,报了案,说有人伪造聊天记录诽谤我。警察受理了,给了我一纸受案回执。
接着,我去了市纪委监委的信访室,实名举报周念利用职务之便胁迫他人做伪证。我把那份材料连同公证书、受案回执一起递交了上去。信访室的同志看了我的材料,表情很严肃,说他们会认真核查。
做完这一切,我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了。媳妇做好了饭等我,我们俩坐在餐桌前,谁都没说话,默默地吃完了那顿饭。
吃完饭,我洗碗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擦了擦手,接起来。
“陈先生,我是省纪委的张同志,我们之前见过的。”
“我记得,张同志你好。”
“你递交的材料我们已经看到了。我想跟你确认一下,你确定要实名举报周念同志吗?你要知道,实名举报是有风险的,如果查证不属实,你可能要承担法律责任。”
“我确定。”我说,“我说的每一句话都经得起查证,我有证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好,我们会尽快处理。你这段时间注意安全,有什么异常情况及时跟我们联系。”
挂了电话,我靠在厨房的台面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窗外的夜色很浓,远处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我知道,我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老天爷了。
三天后,事情出现了转机。
省纪委的调查组再次来到我们单位,这次不是找老赵,而是找了包括老刘在内的好几个中层干部谈话。与此同时,市里也传出了消息,说周念被暂停了职务,接受组织调查。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家里阳台上浇花。手一抖,水壶差点掉下去。
周念被调查了。
这意味着,我提交的那些材料起作用了。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不安。周念的背景不简单,她能在这个年纪坐到副厅级的位置,背后的能量可想而知。就算暂时被调查,也不代表她就会倒台。万一她挺过去了,那接下来倒霉的就是我了。
我正胡思乱想着,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老刘打来的。
“小陈,你在家吗?”
“在,刘主任有什么事?”
“我马上到你家楼下,你下来一趟,有重要的事跟你说。”
我挂了电话,换了件衣服下楼。老刘的车停在小区门口,他摇下车窗冲我招了招手。我走过去,看到他脸色很不好看,眼睛里全是血丝,像是好几天没睡觉了。
“上车说。”
我坐进副驾驶,车门一关,老刘就开门见山地说:“周念的事,你知道了吧?”
“听说了。”
“她现在被调查,但她背后的人已经开始活动了。今天上午,有人找到我,让我改口供,说那天晚上的饭局是你主动要求的,不是老赵安排的。”
我的心一沉,“你答应了?”
“我还没答应,”老刘揉了揉太阳穴,“但对方开出的条件很诱人。他们说只要我配合,明年副局长的位置就是我的。”
我看着老刘,心里五味杂陈。老刘这个人,平时跟谁都笑嘻嘻的,但我知道他是个精明人,从不会做亏本的买卖。他现在跟我说这些,说明他也在犹豫。
“刘主任,你想听我说句实话吗?”
“你说。”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个局。周念的目标是老赵,我是她顺手拿来用的工具。现在老赵倒了,她的目的达到了,但她没想到我会反咬一口。所以她急了,开始到处找人灭火。你今天能来跟我说这些,说明你心里还有杆秤。但我想提醒你一句——你确定她那边一定能赢吗?”
老刘沉默了。
“我实名举报的材料已经递上去了,省纪委已经立案了。如果这个时候你帮她改口供,那就是做伪证。到时候她能不能保住你不一定,但你自己肯定跑不掉。”
老刘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说的对,是我糊涂了。”
他发动了车子,“行了,你回去吧。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我下了车,看着老刘的车消失在路口,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果然,第二天,更大的风波来了。
早上七点多,我还在睡觉,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我穿上衣服去开门,门外站着三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表情严肃,其中一个出示了证件。
“我们是市公安局的,请问你是陈某某吗?”
“我是。”
“有人报案说你涉嫌敲诈勒索,请你跟我们走一趟协助调查。”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敲诈勒索?我敲诈谁了?”
“具体情况到了局里再说。请你配合。”
我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媳妇已经醒了,站在卧室门口,脸色煞白。我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她别担心,然后跟着那三个人下了楼。
警车里,我一直在想是谁报的案。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是周念那边的人。他们这是在反制我,想用敲诈勒索的罪名把我按住,让我没法继续举报。
到了公安局,我被带进一间审讯室。墙上挂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八个大字,头顶的白炽灯亮得刺眼。我坐在冰冷的铁椅子上,对面是两个穿制服的警察。
“陈某某,今天凌晨三点,我们接到报警,称你以公开隐私为由,向受害人索要五十万元人民币。对此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没有。我根本不认识报案人。”
“报案人是钱峰,你认识吗?”
钱峰。这个名字让我心头一震。就是那个做网络公关的钱峰,老赵朋友钱老板的弟弟。
“我不认识他,但我知道他是谁。”
“什么意思?”
我把事情的原委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老赵让我去吃饭,到周念威胁我,再到网上出现伪造的聊天记录,一直到我去省纪委实名举报。两个警察听着,表情越来越凝重。
讲完之后,其中一个警察出去了,大概是去核实情况。另一个留在屋里,给我倒了杯水,语气缓和了不少:“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有。微信聊天记录我做了公证,省纪委那边有我递交的材料,你们可以去调取。”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在审讯室里待了整整六个小时。期间没有人来审问我,也没有人理我,我就一个人坐在那里,盯着墙壁上的裂缝发呆。肚子饿得咕咕叫,但没人给我送饭。
下午两点多,门终于开了。进来的不是警察,而是老刘。他看到我坐在那里,叹了口气,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吧,没事了。”
“什么情况?”
“钱峰撤案了。他说是误会。”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一定是省纪委那边施加了压力,钱峰扛不住了,只能撤案。但这不代表事情就结束了,反而说明对方已经开始乱了阵脚。
走出公安局大门的时候,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腔里积压了好几天的浊气终于吐出来了一些。
老刘开车送我回家,路上跟我说了最新的进展。周念已经被正式立案调查了,不仅是我举报的那些事,还有其他几项违纪问题也被牵扯了出来。老赵那边也一样,经济问题基本坐实了,估计至少要判好几年。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是谁?”我问。
“省城一家公关公司的老板,姓钱,是钱峰的合伙人。他就是负责操盘整个局的人。现在他也被控制住了,正在交代问题。”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发酸。这几天发生的事,比我过去三十年经历的都要多。
回到家,媳妇正在客厅里等我。看到我进门,她冲过来一把抱住我,抱得很紧很紧,勒得我都有点喘不过气来。
“吓死我了你知道吗?”她的声音闷在我的肩膀上,带着哭腔。
“没事了,”我拍着她的背,“都过去了。”
那天晚上,我们俩坐在阳台上,一人一瓶啤酒,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秋天的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但心里却是热的。
“你说,我们换个地方生活吧。”我突然说。
她转过头看着我,“去哪儿?”
“去哪都行。离开这座城市,换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好啊。”
一个月后,老赵的判决下来了,七年有期徒刑,没收非法所得。周念被开除公职,移送司法机关处理。那个戴眼镜的钱老板也因为参与伪造证据、诽谤等罪名被判了两年。
而我,辞去了单位的工作,带着媳妇搬到了南方的一座小城。这里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知道那段荒唐的经历。我找了一份普通的工作,工资不高,但胜在安稳。媳妇在一家幼儿园当老师,每天跟孩子们在一起,笑容比以前多了很多。
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还会想起那段经历。想起海天阁那顿昂贵的饭菜,想起老赵阴沉的脸色,想起周念那句“因为你拒绝了我”。有时候我觉得这一切像是一场梦,荒诞得不真实。但它确实发生了,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我答应了老赵,跟周念继续接触下去,结局会是怎样?也许我会成为她手里更好用的一枚棋子,也许我会在某个关键时刻被她抛弃,也许我会陷入更深的泥潭无法自拔。
但我不后悔当初的拒绝。
有些东西,看着光鲜亮丽,实际上碰都不能碰。我只是一个小小的普通人,没有那么大的野心,只想守着老婆孩子安安稳稳过日子。这个愿望很小,但对于某些人来说,却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新家的阳台上种了几盆绿萝,长得很好,藤蔓垂下来,绿油油的。每天早上起来,我都会给它们浇水,看着水珠在叶片上滚动,心里就很平静。
媳妇说,等明年春天,想在阳台上种几棵番茄。我说好。
生活就是这样,经历过风雨之后,才会更加珍惜那些平凡的日常。
(全文完)
虚拟演绎 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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