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天擦黑。张德福从兜里摸出根烟。没点。塞回去了。扭头冲厨房喊一嗓子:“秀英,我今儿给你揉腰,保证不揉成面团。”厨房里刀声停了。秀英笑骂一句:“晚啦,白菜都剁好了,先刷锅去。”张德福嘿嘿一乐。抄起刷子。锅底蹭得锃亮。墙上那张“家规”纸条有点卷边了。最底下一行铅笔字还清晰——蛇和人一样,都是被生活刨了一下,才慌的。这话是小宇添的。眼瞅着这行字,张德福脑子里又闪过七月末那个下午。大连甘井子区老厂区。桑拿天。像扣了口湿棉被。他弯腰清排水沟淤泥。一铲子下去。手感不对。软的。弹的。没等脑筋转过来,土里“呼啦”炸开了。七八条细长花蛇往外窜。青绿底子。黑斑夹橘红。脖颈那一截红得扎眼。嘶嘶吐信子。最近那条直接搭上他劳保鞋鞋带。四十一岁大老爷们,手比脑子快,铁锹“哐当”扔老远。连滚带爬蹿出去二十多米。膝盖磕在砖头上生疼。也顾不上。蹲在玉米地埂上喘粗气。后背工装湿透了。工友老周在沟沿上本来还骂他没出息。话音没落,自个儿脸也白了。马工头过来一瞅,认出了门道:“红脖子的,虎斑颈槽蛇,后沟牙。过敏体质咬一口能送命。还有野鸡脖子,脾气暴。”他一巴掌摁住要拍照的工友手机。撵人往后退。给林业站打电话。
躲过蛇咬,没躲过沟咬。林业站人来了。说这是蛇蜕皮临时窝。沟先停工。三天后再处理。马工头急得跳脚。汛期前不完活要扣钱。专家一句话撅回来:“人命大还是工期大?”张德福蹲边上听着。胃里直翻腾。兜里揣着八百块。本想七夕给秀英买个电饭煲。说句“跟着我吃苦了”。这点钱顶啥用?儿子小宇一双运动鞋三百九。秀英腰疼膏药一盒十八,她撕成两半贴。家里房贷四千二。补习班两千四。秀英超市满勤三千八。钱不够花。他想起早上秀英嘟囔的话:“你昨黑儿梦见蛇,妈说是财。我看是晦气。”梦是反的。反得真狠。
夜班赶工。探照灯晃眼。半夜两点。脚底下踩空了。左腿陷进检查井。膝盖“咔”一声。半月板损伤,韧带二级拉伤。马工头说算病假。一天给八十补贴。张德福急了。腿坏了,满勤没了。媳妇秀英赶来医院。看见冰袋眼圈红了。先骂他不当心。蛇没吃人,沟吃人。缴费一千二。刷医保卡。剩下四百多微信付。那是秀英准备买秋裤的钱。她手抖。家里一根柱子歪了。另一根得绷断。秀英哭着念叨:“妈那边药先减一种?进口氨氯地平换国产的?”张德福急了:“不行。脑梗过的人降压药不能省。”动啥?动房贷?动米缸?
日子得往前过。腿歇着。脑子没闲着。小宇惹祸了。课间把同学嘴角打破了。要赔八百。还要当全班检讨。教导处里。对方妈妈穿真丝衬衫。数落他们家孩子没教养。秀英穿着超市红马甲。当面怼回去:“我们孩子知道护爹妈。你们有教养,转头欺负人?”张德福看监控。儿子是先被笑话“妈像看门大爷”才动的手。他心里像钝刀子蹭。连夜给儿子写了张纸条。字丑。横平竖直。“人分两种活法。一种像排水沟,上面盖石板,底下一包烂水。一种像井,口小底下清。咱家现在是沟。不代表永远是沟。你爹刨土刨怕了蛇。我不刨,家就塌了。你好好读书。不是为出人头地。是以后有人笑你妈,你能站着回一句:我妈累,但我妈光荣。”纸条塞进小宇书包侧兜。
工伤没认定。马工头推三阻四。老周出主意,去劳务站。找温姑娘。戴眼镜。说话不急不慢。没合同不怕。工资流水、工友证言、派工记录都能当证据。张德福拄拐去了。回来跟秀英一说。秀英眼睛亮了。硬气得很:“马胖子不是好货。端午发掺水酱油。告他。”张德福怕闹僵。秀英拍板:“不能白让人啃。”老周他们按手印写证言。马工头脸绿了。骂他背后捅刀。张德福直截了当:“你扣我钱才是捅刀。我腿好了还跟你干。你别拿我当泥。”协商补了三千二。钱不多。张德福头一回觉得自个儿是能站直了拍拍土的人。
腿好了。左膝逢阴天还酸。马工头调他看料场。工资少五百。轻省。他拿小本记账。小宇资料费六十。秀英膏药十八。妈降压药四十二。房租一千五。电饭煲先不买。旧的不漏。日子像沟里的水。浑。慢。得流。有天傍晚。沟沿石缝钻出条小青花蛇。细细的。像刚褪皮。昂头看他两秒。钻草丛了。张德福没跑。拿木棍拨拉拨拉草。低声念叨:“你别来咬人。我不刨你窝。各活各的。”怕过那回。反倒不怕了。蛇是活物。人也是活物。穷和怕也是活物。你越躲,它越缠。你站住了,它反而溜。
十月底。老家来电话。他爹咳血。连夜拼车回朝阳底下屯子。苞米地黄半坡。县医院拍片子。肺占位。疑似肿瘤。去市里三甲查。早期周围型肺癌。能手术。费六七万。报销完自付三万多。张德福没含糊。工伤补的钱。这个月工钱。秀英攒的“电饭煲基金”。全取出来。借老周五千。凑齐了。手术四个钟头。切了左肺下叶。病理良性边缘。发现得早,捡回条命。老爹醒来第一句:“沟……挖通没?”张德福一愣。笑了:“通了。蛇没了。水走了。”回大连后。苞米卖了两千多。托人补了老屋屋顶。他跟秀英念叨:“以前总觉得男人得往远处奔。挣大钱。让村里抬头。爸这一刀把我刨醒了。人这辈子,沟不沟的,通了就行。家不家的,人在就行。”秀英白他一眼:“还通沟,你以为你是排水工程?”“我是我家的排水工程。把怨气排了。把怕排了。把没说出口的话排了。家就不反水。”小宇听得耳尖红。嘟囔俩人肉麻。这话写进周记了。
年关将近。大连风硬。老厂区改造完了。新铺的透水砖反光。马工头接新活。问他去不去锦州。一天多八十。爬外架。张德福摇头。不爬了。看料。看安全。带小工。命卖一半给家。一半留自己。别全押给工头。马工头笑他越活越精。他说不是精,是蛇教的。
除夕夜。出租屋小。春晚吵得欢。秀英包了酸菜猪肉饺。张德福调蒜泥。小宇贴对联贴歪了。里屋老娘笑骂手比脚笨还遗传。张德福喝了两口酒。脸红红的。掏出张新写的保证书。字工整了点。“张德福家规:一、命比工钱贵。二、话比闷强。三、钱不够,咱慢慢挣,不糊弄、不偷、不跪着求人。四、秀英累了就说,别硬撑;我笨就说,别装懂。五、小宇长大干啥都行,别学爸憋着怕。六、蛇再来,先退后,再想办法;家再有沟,先别骂,再一起通。”秀英接过去。贴冰箱门上。拿吸铁石压住。小宇说第六条能加一句不——蛇也是怕人,才窜出来。张德福一愣。笑了。加。小宇这句比爸深。冰箱门上最后一行是铅笔添的:“蛇和人一样,都是被生活刨了一下,才慌的。”
窗外鞭炮响起来。老厂区灯一盏盏亮。排水沟通了。雪落上去。白白的。像给这一年盖了层软土。张德福夹起个饺子。吹了吹。塞秀英碗里。“你爱吃肚大馅多的。我吃破的。”秀英瞪他:“破的我也抢。”“抢啥,锅里有。”“锅里有是锅里的,你夹的是你怕过蛇那天的。”张德福没再争。笑着把破饺子也夹给她。这一年。他扔过铁锹。跑过。怕过。跪过医院地砖。跟工头红过脸。跟媳妇哭过。跟爹签过手术同意书。到末了,他没丢人。他只是个普通工人。刨土的。看料的。怕蛇的。爱家的。沟通了。家还在。这就够了。
开春后。大连风里带腥。张德福左膝逢阴天还酸。爬楼扶栏杆。他不爬外架了。工地管安全。小本上记“沟壁有无松动、井盖有无缺损、蛇洞有无新土”。工友笑他成蛇专家了。他笑笑。专家不敢当。知道了——土底下有啥你不知道,别蛮刨;家里头有啥你不说,也别蛮扛。有回新来的小工挖沟。一锹下去又见条细花蛇。吓得铁锹都扔了。张德福走过去。没跑。拿木棍轻轻把蛇引草丛里。回头跟小工说:“别笑它。它护窝,你护家,都一样。你退一步,它走;你抡死它,它咬你。过日子也是这个理。”小工愣愣的。点点头。远处,秀英下班回来。红马甲脱了搭在臂弯。手里提着两块糖糕、一把小白菜。她看见张德福站在沟边。阳光打在他有点谢顶的脑门上。忽然觉得这人顺眼得很。她喊:“张德福!买糖糕不?”张德福回头。笑得眼角皱成一朵:“买!今儿我请,电饭煲里还煲着汤。”“穷大方。”“穷不怕,话通了就不穷。”两人一前一后往出租屋走。小宇放学在前面蹦。妈在窗里喊“汤别溢了”。老厂区的排水沟新新的。雨水落进去。咕咚一声。顺顺当当流走了。像这家人的日子。有过花蛇窜出来。有过淤泥堵住心。有人肯先退一步。再伸手通一通。生活就不会一直反臭。张德福这辈子大概成不了大人物。他把自己这条命,稳稳当当,交给了最平常的那句话:“人呐,别怕沟里有蛇。怕的是,明明怕,还装没事;明明爱,还硬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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