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秀芬,今年五十八了,头发白了一大半。到了这个岁数回头看看这辈子,心里头最沉的那块石头,就是我和老赵这二十八年的婚姻。
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我不喜欢他,从嫁给他那天起就不喜欢他。后来我还让他戴了整整十年的绿帽子。这些事压在心里头,跟老房子墙角的潮气似的,看不见摸不着,可就是堵得慌。
年轻时候的我,心里揣着一个够不着的念想
我出生在六十年代末,家里排行老三,上头一个哥一个姐,底下还有个弟弟。我们那地方是个小县城,家家户户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我爹在农机厂上班,我妈在家糊纸盒、喂鸡,拉扯我们四个。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长得不赖,圆脸盘,大眼睛,两条辫子又黑又粗。初中那会儿就有男同学往我书包里塞纸条,我都是看也不看就撕了扔茅厕里。
我心里头有自己的主意。我不想在这小地方待一辈子,我想去省城,想穿皮鞋,想在百货大楼里站柜台。
可命不遂人愿。我爹在我高二那年得了肺病,家里顶梁柱倒了。我妈红着眼睛跟我说,秀芬啊,你别念了,去纺织厂上班吧,你哥要是能考上大学,咱家就有指望了。
我当时手里攥着半块馒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碗里,可我没吭声。第二天就把书本捆了捆塞进床底下,去了城东的棉纺厂。
在厂里干了六年,从挡车工干到小组长,手上磨出了茧子,腰也落下了毛病。每个月工资三十六块五,我自己留五块,剩下的全交给我妈。
那时候追我的人不少,车间里的机修工、隔壁酒厂的业务员,还有一个开小饭馆的个体户,托人来说了好几回媒。我都没应。我心里头总还揣着那个念想——我想找个能带我离开这儿的人。
嫁给老赵那天,我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没靠他的背
后来就碰上了老赵。老赵叫赵建国,是县一中的数学老师。那年他三十一岁,比我大七岁,刚死了老婆,留下一个四岁的闺女。
他姐在纺织厂工会,跟我一个车间。有回厂里搞联谊,她就把老赵带来了。那天老赵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口袋那儿还别了支钢笔,见人就点头笑,说话慢条斯理的,一看就是个老实人。
他姐拉着我的手说,秀芬啊,我弟虽然结过婚还有个娃,可他人踏实,有正式工作,还是知识分子,你跟他亏不了。
我那时候二十四了,在县城里算是老姑娘了。我妈天天在家念叨,说你再挑就挑成老菜帮子了。
我看看老赵,人不高,瘦得跟竹竿似的,脸上还有几颗麻子。说实话我心里头一点感觉都没有。可我又看看自己,手上全是茧子,腰一到阴天就疼,家里那个条件,我哥大学毕业留在了省城,我弟还在念技校,全靠我和我姐贴补。
我要是嫁个厂里的工人,这辈子就是筒子楼、公共厕所、煤球炉子,一眼望到头。
我嫁给了老赵。婚礼很简单,在县招待所摆了五桌,我妈把攒了好几年的布票都给我做了新被褥。我穿着一身红棉袄,坐在老赵的自行车后座上,一路从城南骑到城北,风吹得我眼睛发酸。
老赵回头看了我一眼,说风大,你把头靠我背上吧。我没靠,我就那么直挺挺地坐着,看着路两边光秃秃的梧桐树往后退。
他客客气气,我却浑身不得劲
结婚以后的日子,比我想的还要寡淡。老赵这个人,你要说他不好,那真是冤枉他。他不抽烟不喝酒,下了班就回家,工资一分不少全交给我。
他做饭比我做得好,红烧肉炖得又烂又香,连他闺女小燕都爱吃。他对我也是客客气气的,从来没跟我红过脸,就连我有时候故意找茬,把碗摔了,他也只是叹口气,自己去拿了笤帚扫干净。
可就是这种客气,让我浑身不得劲。他看我的眼神,跟看他那些学生没什么两样,温温和和的,没一点儿热乎气。
晚上睡觉更别提了。他每个礼拜就碰我一次,都是礼拜六晚上,跟上了闹钟似的。关了灯,他翻过身来,也不说话,就那么按部就班地来。完事了就翻过去,不到三分钟就能打起呼噜。
我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房顶上的裂缝,心里头空落落的。我有时候想,他是不是也跟我想的一样,娶我就是为了给闺女找个妈,给家里找个做饭洗衣的。我们俩就像两个搭伙过日子的房客,客客气气,谁也不欠谁。
后来小燕长大了,去了省城念大学,家里就剩我和老赵。日子更静了,静得能听见钟表走针的声音。
老赵还是那样,下了班就钻进他那间书房,不是备课就是看什么数学杂志。我做好了饭喊他,他就出来吃,吃完了把碗一推,说声我吃饱了,又进去了。
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把碗摔了,冲他喊:赵建国你到底是不是个男人?他愣在那儿,半天没说话,然后蹲下身去捡碎片,手指头划破了,滴滴答答淌血,他也不吭声。
四十八岁那年,我遇见了老孙
我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变了。我开始天天去跳广场舞,其实不是为了跳舞,就是为了跟那些老姐妹说话。
里头有个叫彩霞的,跟我同岁,离了两次婚,天天穿得花红柳绿的,口口声声说女人要为自己活。她跟我说,秀芬,你长得这么好看,这辈子就窝在那个木头疙瘩手里,亏不亏?
我说亏又怎么样,都这个岁数了。她撇撇嘴说,岁数算个屁,我告诉你,男人到八十岁都稀罕女人。
后来就认识了老孙。老孙叫孙德贵,在城南开了个建材店,比我大两岁,老婆在老家伺候他爹,常年不在跟前。
他长得也不怎么样,黑不溜秋的,肚子还挺大,可他会说话。他头一回见我就说,秀芬,你这眼睛真好看,跟两汪水似的。就这么一句话,把我心里那潭死水给搅动了。
我跟老孙好上了,在我四十八岁那年。
老孙在城北租了个小房子,就说是他歇脚的地方。每个礼拜二和礼拜五的下午,我借口去买菜,就去了那儿。那房子又小又暗,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床单是那种老式的印花布,可我在那儿活得像个女人。
老孙会搂着我,跟我说他年轻时候的事儿,说他怎么从乡下出来,怎么一分一厘攒下那个建材店。他也会问我,问我为什么嫁给了老赵。
我说因为穷,因为想过好日子,因为想找个正经人。他说那你现在后悔不?我说我后悔死了。他就笑,笑得浑身肥肉直颤,说后悔也晚了,咱俩都半截入土了,能快活一天是一天。
那十年,最快活,也最提心吊胆
那十年,是我这辈子最快活的十年,也是最提心吊胆的十年。我每次从那个小房子出来,都跟做贼似的,低着头,生怕碰见熟人。
有一回在巷子口差点撞上老赵他们学校的同事,我吓得腿都软了,回来跟老孙说再也不去了,可到了礼拜二,脚底下跟装了弹簧似的,不由自主又往那边走。
老赵从来没怀疑过我。他那个人,你给他十个心眼他都不会往那方面想。他以为我真是去买菜,有时候还问我,今天的菜怎么这么新鲜。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头又得意又害怕,得意的是我把他骗了十年,害怕的是万一哪天被他知道了,我这辈子就完了。
女儿的一句话,把什么都掀开了
结果还真被发现了。去年冬天,小燕从省城回来过年,在家住了几天。那天我出门的时候忘带手机了,半道上想起来,又折回去拿。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小燕跟她爸在客厅里说话。小燕说,爸,我妈这些年是不是老往外跑?老赵说,她去买菜啊,怎么了?
小燕说,我今天看见她手机里有个消息,是个男的发的,说什么老地方见。爸,我妈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我在门外头,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我听见老赵半天没吭声,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他说,小燕啊,你妈这辈子不容易,嫁给我委屈她了。她要是真有人,那肯定是我不够好。你别跟她闹,就当不知道吧。
我站在门外头,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我以为老赵是个木头,是个傻子,可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他就是在装傻,装了十年。
我在花坛边坐了一下午,想起很多事
我那天没去找老孙,我就在楼下花坛边上坐了一下午。
我想起结婚那天他回头看我,让我把头靠他背上。想起我摔碗那次他手指头淌血。想起他每个月把工资一分不少交给我。想起他每天早上起来给我熬小米粥,说我胃不好。
我那天回去以后就跟老孙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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