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首例！成都给歪脸大熊猫“箍牙齿”

谁能想到，大熊猫也需要正畸！

4年前，成都大熊猫繁育研究基地（简称“熊猫基地”）的雄性大熊猫“北侠”出生后不久，因母兽意外伤及其左前肢和下颌，导致下颌生长逐渐向左偏斜，成了“歪脸”。

这让“北侠”吮吸时口腔形成不了有效负压，常常漏奶。兽医团队意识到，歪脸不解决，生长发育都会出问题。

四川大学华西口腔医院接下了这个特殊患者。正畸科专家团队用人类正畸的“生长改良”理念，成功完成了对“北侠”的下颌纠偏。这也是全球首例大熊猫下颌不对称功能矫形治疗。

2026年7月，“北侠”的治疗病例于国际正畸学顶级期刊《安格尔正畸医师》（The Angle Orthodontist）发表。

母兽育幼经验不足

“北侠”出生不到24小时，面临截肢

“北侠”出生于2022年。

关于它的意外受伤，熊猫基地兽医黄文俊介绍，主要是因母兽育幼经验不足，叼取用力不当，造成其左前肢腕部严重损伤，颌骨也受到强烈外力影响。

救治过程中，由于左前肢出现不可逆的缺血性坏死，“北侠”在出生不到24小时就接受了截肢手术。

▲“北侠”正在截肢

黄文俊坦言，难度首先在于“太小、太早、没有先例”。新生幼崽仅百余克，器官发育尚未成熟，手术耐受力极差。术中还需保温、止血和生命体征监测。术后抗感染、营养支持与护理同样艰巨。“北侠”还需严格摄入母乳稳定增重，兽医和饲养员必须在控制感染的同时保障营养供给。

黄文俊介绍，这不是把人类截肢方案简单“缩小”，而是结合大熊猫新生幼崽生理特点重新制定方案。出生不到24小时就截肢，在大熊猫繁育史上绝无仅有，无现成经验可循。团队只能紧盯“北侠”的实时反应，边观察、边判断、边调整，最终保住了它的生命。

扛过截肢脸却 “歪”了

无法正常吮吸，影响生长发育

“失去前肢，对需要依靠前肢辅助吃奶的大熊猫幼崽而言，吃奶姿势和发力方式都变了。”黄文俊说。

兽医团队推测，早期的颌骨损伤与后期的肢体功能代偿，共同导致了“北侠”颌面生长发育出现失衡。“北侠”成了“歪脸”。

▲随着生长发育，“北侠”下颌偏斜逐渐加重

因颌骨问题，“北侠”无法正常吮吸，常常漏奶。三个月时，下颌向左偏斜愈发明显。兽医团队意识到，歪脸如不及时矫正解决，生长发育都会出问题。

咋办呢？“面对这个正畸难题，我们第一时间想到了华西口腔医院。”黄文俊说。

四川大学华西口腔医院是国内口腔医学顶尖医疗机构，对口腔疑难重症诊疗具有丰富经验。于是，两家机构联合开启了对“北侠”的“歪脸”矫正。

全程参与诊疗的“主刀”医生之一、华西口腔医院正畸科主任医师龙虎坦言，因为物种差异，人类医生对大熊猫颌骨发育的了解几乎空白，相关研究文献也不多。

不过，接到这个任务时，龙虎的第一反应并不是紧张，“很兴奋，很有挑战性。”整个治疗过程，他从未打过退堂鼓。“其实技术不是难点，真正难的是认识大熊猫本身。”

合作过程中，熊猫基地兽医团队向华西口腔的医生科普了动物口腔相关知识，术前双方进行了多次会诊和讨论，最终形成详细治疗方案。

人类正畸技术首次应用于“歪脸”国宝

多专家联合为它“箍牙齿”，现在吃嘛嘛香

龙虎介绍，团队通过CT检查发现，“北侠”左侧下颌骨的关节位置太靠后，离颅骨后界仅41mm，而右侧是52mm，下颌往左偏斜角度达到了8.25°。

▲“北侠”治疗前骨性测量，下颌中线与颅骨中线偏差了8.25°

考虑的治疗方案有两种。

第一种，正颌手术。但需等“北侠”成年后才能做，它等不起。下颌偏斜已经严重影响吮吸功能，对哺乳期幼崽来说会直接威胁生命。更重要的是，正颌手术对大熊猫而言，本身几乎不可行：成年大熊猫咬合力惊人，术中骨骼固定和术后咬合维持都极为困难。而野生动物不具备依从性，术后无法配合护理，啃咬、抓挠极易导致固定失败。幼崽的颅颌面骨骼正处于快速生长期，可塑性最强，此时通过功能性矫治引导颌骨生长，效果最好。所以，侵入式的手术方案被治疗团队果断放弃；第二种，矫形治疗。这项技术和人类一样，通过外力引导颌骨正确生长。

团队选择了后者。这也是全球首例大熊猫下颌不对称功能矫形治疗。

外力引导，承力点的选择是关键。牵引力支点可以是打在颌骨上的钛钉，不过“北侠”乳牙下是恒牙胚，空间不够。

最终方案是：在牙齿上粘接3D打印的固定矫治器，用橡皮圈进行弹性牵引。“制作矫治器需提前用口扫仪口腔扫描，‘北侠’非常配合，乖乖坐在饲养员身上，我们一次就成功了。”龙虎说。

▲矫治器虚拟试戴并模拟弹性牵引

此时，对于兽医团队来说，比“怎么矫”更需要先回答的，是“怎么让它安全地接受操作”。

给野生动物麻醉本就有高风险，幼年大熊猫更是难上加难。幼崽体重轻，麻醉药安全窗口极窄，剂量差一点就可能呼吸抑制。体温调节能力又差，保温必须精确控制。

更棘手的是，口腔正畸和气道管理共用同一空间——幼崽口腔小、舌体厚、咽喉深，正畸医生要在嘴里粘接矫治器，麻醉医师必须同时保证气道通畅、维持麻醉深度。心率、呼吸、血氧、体温、呼气末二氧化碳，一项都不能漏。

黄文俊说，人医正畸负责“怎么矫”，兽医麻醉负责“能不能麻、能不能醒、能不能活”。

▲麻醉后的“北侠”佩戴矫治器

经过充分的评估和准备，矫形操作在2023年初进行，所有医生当天从医院下班后直赴熊猫基地，从晚上9点一直持续到凌晨1点。“手术室里全是人——正畸医生、影像科专家、兽医、饲养员、麻醉医师……像做人类心脏、器官移植等大手术一样的阵仗。”龙虎回忆。

矫治器粘接后，“北侠”套上了3根正畸弹性橡皮圈，看似简单的“戴牙套”，背后是兽医和育幼团队6个月的“拉锯战”。每次吃奶前，需小心取下橡皮圈，吃完奶后再及时重新佩戴。

治疗初期，“北侠”会本能地用舌头顶、右手挠、左肢蹭、用脚抓，想把嘴里的“异物”弄掉。饲养员时刻盯着，既防橡皮圈脱落被误食，又要保证疗效。

不到一岁的年龄，先经历截肢手术，又接续6个月“箍牙齿”，“北侠”也正如其名，展现了大侠般的顽强与坚韧。

与此同时，兽医和饲养员精心调配配方奶、科学控制温度与喂哺频次，在人工育幼的基础上尽可能保证母兽哺育的延续，确保治疗期间它的营养供给与生长发育不受影响。

▲治疗6个月后的结果：（A）经过6个月治疗后，下颌偏斜基本得到纠正；（B、C、D）拆除矫治器后口内情况

虽然过程艰难，效果令人惊叹：下颌偏斜基本纠正，左侧颅底出现“追赶性生长”，吮吸、咀嚼和吞咽功能恢复正常。固定矫治器拆除后，用作支抗的牙齿没有出现任何松动。

▲四岁的“北侠”

目前，“北侠”已经4岁，生活在成都大熊猫繁育研究基地都江堰野放繁育研究中心（熊猫谷），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

拓展跨学科合作

为动物保护做更多探索

2026年7月，“北侠”的治疗病例发表在了国际正畸学顶级期刊《安格尔正畸医师》（The Angle Orthodontist）。

▲“北侠”治疗后偏斜已得到纠正，下颌中线与颅骨中线基本一致

论文发表后，龙虎收到了来自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等国同行的祝贺邮件。成为全球首个给大熊猫“箍牙齿”的医生，龙虎直言“很自豪”。

黄文俊说，这不是熊猫基地第一次和华西口腔合作。此前华西口腔的医生就曾参与处理过多例大熊猫口腔问题。接下来，熊猫基地兽医团队将建立更系统、更规范的口腔档案，继续推进大熊猫牙科临床技术与应用研究。

龙虎说，在野生动物保护领域，现代医学技术正发挥着越来越重要的作用。治疗“北侠”颌骨畸形的相关经验可以延伸到其他哺乳动物，在动物医疗领域做更多探索。

黄文俊也认为，此次深度融合极大丰富了兽医的诊疗视野，证明了跨学科医疗协作的巨大潜力。未来将拓展学科合作网络——眼科、耳鼻喉科、皮肤科、内外科等临床医学细分领域，都可能为大熊猫救治提供关键支撑。“我们需要打破学科、行业壁垒，建立更广泛、更灵活的跨学科协作机制，为可能遇见的疑难杂症做好准备。”

此外，龙虎还补充，“北侠”正畸的意义远不止于动物界，它生动印证了人类口腔正畸学理念：颅颌面生长发育具有可塑性，早期干预至关重要。

最后，回到人的身上，龙虎提醒，对于因颌骨发育不调导致的面部偏斜、地包天、下颌后缩等问题，最佳的干预窗口往往在青春期前（8~12岁，甚至更早）。此时，孩子的颌骨处于快速生长期，通过功能性矫治器引导，可以像矫正大熊猫幼崽的颅底发育一样，利用生长潜力实现“顺势而为”的改善，往往事半功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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