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nato
今年最喜欢的日剧,绝对是TBS金曜档的《直到T恤干透》,编剧怎么想到这样一个故事的?
下面肯定带着剧透聊。
![]()
第一集,几乎是以一部标准悬疑片的方式打开。大巴事故,一个女人死亡,一个男人失踪。
死者园田梓,失踪者濑尾充,这俩人在每月的第三个星期五秘密见面,真相到底是什么?知道真相的人,一个已经不在了,另一个不知去向。
![]()
剩下的两个配偶开始像搭档侦探一样合作调查,这个开局是编剧生方美久对传统不伦剧最大的改写。因为不伦剧的惯常做法是让当事人在场、让旁观者逐步逼近真相,她反过来了,一上来就把当事人从棋盘上拿掉了。接下来的推理、怀疑和情感判断,全部建立在核心当事人缺席之上。
![]()
悬疑结构因此拥有了一种很少见的运行方式。传统推理靠隐藏事实制造反转,《直到T恤干透》基本不隐藏任何东西。充和梓秘密见面是真的,固定在第三个星期五是真的,一起登上开往长野的大巴也是真的。充的外套口袋里有两张花火大会的情侣座席券,梓的遗物里有两张品川水族馆的门票。
编剧从来没有伪造证据,但被操纵的是线索之间的因果链。
我们拿到这些事实之后,自己完成了推理,秘密见面加共同出行加情侣票等于外遇。看到后半段才发现,每一项事实都成立,只有我们自己组装出来的那个等式出了问题。
这种手法我们可以称之为解释性误导。常规推理小说里的叙述诡计,是作者在信息层面做手脚,让读者看不到某些信息。但《直到T恤干透》几乎把所有东西都摊开来,利用我们自以为靠谱的社会经验,把自己带进盲区。
![]()
我们看过太多不伦剧,知道已婚男女秘密见面在电视剧里通常意味着什么,于是不自觉地按那个模板理解眼前的一切。编剧骗我们的工具,是我们自己脑子里的剧本。
在此基础上,全剧设置了一个持续换题的问题链。
第一集问的是充死了吗?第三集通过长野县警方的通知和车内监控画面,确认充在服务区下了车,根本没有遭遇事故,问题于是转换,变成了他为什么不回来?
![]()
第五集末尾充突然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走进家门,问题又变成,他和梓到底是什么关系?
第六集的副标题叫「证据呢?」,三个人第一次坐下来对质,充交代了失踪一年的去向,同时把问题反打回来:我们两个人在我不在的这一年里走这么近,凭什么认定自己的关系就不算不伦?咲子和树生答不上来。
这个反问击中了全剧的要害。前五集里咲子和树生一直是受害者、是调查者,摄像机跟着他们的视角走,我们自然站在他们这边。
![]()
充一回来就把这张桌子掀了,受害者发现自己也可能是某种意义上的当事人,调查者和被调查者的位置开始交换。
第七集承接这个局面,充才正式讲出第三个星期五的真相。
他和梓的关系被确认为一种很难归类的东西,每个月固定日子在自助洗衣店碰头,聊天,等衣服干了各自回家。
![]()
两人没有交换过联系方式,剧中也没有揭示他们之间存在恋爱或肉体关系。他们平时几乎不进入彼此的日常生活,固定联系主要被限制在洗衣店里。
但这个边界在事故当天被突破了,充要去长野见疏远多年的父母,梓主动决定陪他一起上路。这次越界本身的性质,剧集到最后也没有替我们定义。
更彻底的翻转发生在第八集。咲子在得知这些之后离家出走,变成充留在原地,他把有关的朋友树生、千鹤、宫内叫到咖啡店里,请他们告诉自己我不知道的咲子是什么样的人。
![]()
整个结构大翻转,前半段是咲子在调查充的秘密,这里变成充在调查咲子的秘密。
第九集才揭开咲子的真正秘密。存在笃彦这么一个人,他是她的第一任前夫,而在认识充之前,她已经经历过四次结婚和离婚,充其实是第五任丈夫。笃彦身边的两个孩子也与咲子没有血缘关系。
![]()
庞大信息量袭来,这和前面充被调查时,咲子承受的茫然完全对等。
十集下来,每隔两三集镜头视角就大变化,前面积累的事实和同情全部保留,但伦理坐标系得重新定位。
所以这部剧制造的悬念,说到底,并不在于谁干了什么,而在于观众该站在谁的立场上看一切事情?
![]()
悬疑结构还只是这部剧的一半关键,更重要的另一层,是它利用这种悬疑结构,拆解了亲密关系的内部结构。
大部分爱情叙事有一个默认前提,最爱的人同时也是最了解自己、最忠诚的那个人。这几样东西被默认绑在一起,拆开任何一项就构成背叛。
《直到T恤干透》做的事情是把它们逐项拆开。充爱咲子,但他有一些最脆弱的情绪说不出口,反而能跟梓讲。梓那边也类似,她爱自己的家庭,同时需要一个丈夫无法进入的精神空间。
![]()
饰演梓的夏帆在接受采访时说了一段很准确的话,大意是,即使非常喜欢、非常亲近,一个人也会有不给对方看的面貌,这并不意味着在保守秘密,每个人都有一种只属于自己的「居场所」。
充和梓的关系因此很难定义。每月第三个星期五,在洗衣店坐着等衣服烘干的时间里聊天,聊一些没办法跟最亲近的人说的话,衣服干了就走。说它是友情吧,分量明显超出了。说它是外遇吧,又缺少通常定义外遇所需要的那些要素。
![]()
这种关系有自觉的边界和时限,但确实占据了原本属于特定人的某种精神位置。是否不伦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因为问题本身不够用了,答案倒还在其次。
更复杂的是,咲子和充之间,两个人都隐藏了自己,但隐藏的动机恰恰是在意对方。充害怕失去咲子,藏住自己想逃跑的冲动。咲子呢,她怕被充看到真实的自己,所以从不提自己经历过四段婚姻。
这两个人的秘密不是背叛的产物,倒像是某种过度小心的维护。他们太想保住这段关系了,以至于各自精心修剪出一个适合被对方爱的自己。
![]()
到第九集两边的底牌都翻出来,观众会发现一个残忍的事实,他们互相爱的那个人,部分是真的,部分是对方表演出来的。
土井裕泰在谈演出思路的时候说,他最关注的就是每场对话开始和结束之后人物关系发生了怎样的变化。苍井优的表演让他反复感叹的,也正是那些难以命名的感情的表达。
![]()
这两点放在一起就能解释这部剧的情感质地。它里面极少出现可以用单一词语标注的情绪时刻,大部分时候角色的脸上同时有好几种东西在打架。
生方美久在接受采访时自己也说过,她的写法是人间观察,不以让观众共情或者感动为目标。所以这部剧并不催泪,没有替角色做道德判断,最后也无法提供一个清晰的情感落点。
最终集的副标题叫「直到成为没有名字的关系」。咲子和充最终决定离婚,结束夫妻关系,但分手的方式像是两个人终于不必再费力维持某种形状了。
![]()
充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过程中翻出了花火大会的门票。在这之前,那两张票一直是这部剧最大的悬而未决的伏线。
第三集它们从充的外套口袋里掉出来的时候,因为咲子怕花火大会的人群,观众和咲子一起把它们读成了外遇的证物。最终集才知道,充买的是一种不用穿过人流就能到达的席位,座位间距也宽,是他替咲子找到的一种也许可以去的方案。
![]()
同一集里也揭晓了梓遗物中水族馆门票的真相。儿子翔想和爸爸妈妈一起去水族馆,但树生怕水族馆,梓准备先跟丈夫两个人去一次当作练习,再全家一起去。两件最像外遇证据的东西,全都是给配偶的。
第三集和第十集之间隔了七集的时间,同样两张票,从疑罪证据变成了爱的遗物。
这恐怕也是《直到T恤干透》最让人回味的地方,悬疑类型片通常的承诺是,调查结束之后会让观众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
这部剧做了十集调查,给出了全部事实,我们仍然没办法准确说出剧中人物之间的关系算什么。
![]()
所有答案都有了,但我们的问号却越来越多。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