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赵铭是我大学四年的室友，铁了十年的兄弟。
铁到什么程度？
大三那年他喝断片，吐我被子上，我帮他洗了被子，他帮我洗了胃。
毕业后我留在江城，他去了隔壁省做工程项目，一个人带着个五岁的闺女，日子过得跟打仗一样。
他老婆三年前因为一场车祸走了，他没再找。
所以当他打电话说兄弟，帮我带三天孩子的时候，我几乎没犹豫。
甲方临时要开现场会，我后天一早的高铁，实在没辙。
行，你送过来吧。
我闺女特聪明，你基本不用管，给她个平板她能自己待一天。
放心，我又不是没见过小孩。
我是真没见过这种小孩。
赵铭把豆豆送到我家那天是周五傍晚，小丫头扎两个羊角辫，穿一件鹅黄色的小裙子，白白净净的，一双眼睛又圆又亮。
看着是真乖。
豆豆，叫秦叔叔。赵铭蹲下来。
豆豆打量了我一圈，从上往下扫，最后目光停在我的拖鞋上。
那是一双鳄鱼造型的绿拖鞋，地摊上十五块钱两双的那种。
秦叔叔好。她礼貌地笑了笑，声音甜甜的。
但那个笑容里有一丝说不出来的东西。
赵铭走的时候，在门口拍了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
兄弟，豆豆有些……想法比较多，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小孩脾气大。
事实证明，我格局小了。
赵铭前脚走，豆豆后脚就从她的小书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
她拧开笔盖，认认真真地在上面写字。
你在写什么？我好奇地凑过去。
她抬头看我，很真诚地说：我在记录你家的卫生评分。
……什么？
爸爸说来叔叔家住三天，我需要评估居住环境。她翻开笔记本，上面已经写了几行字。
我瞄了一眼。
秦叔叔家初步评估报告
客厅：沙发上有三件隔夜T恤，茶几上有两个泡面桶（未清理），电视柜落灰厚度约0.3毫米。
评分：38分（满分100）。
结论：勉强达到人类居住标准。
五岁。
五岁的孩子，字写得比我工整，用词比我精准。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叔叔别紧张。豆豆拍了拍我的手背，语气老成，及格线是60分，你还有提升空间。
我咽了口唾沫：谢谢你的鼓励。
不客气。她收起笔记本，踩着小皮鞋咔哒咔哒走进厨房。
三秒后传来她的声音。
叔叔，你冰箱里只有三瓶啤酒和半根火腿肠。
嗯。
你平时靠什么维持生命？
外卖。
沉默了两秒。
我要给爸爸打电话。
打什么电话？
申请撤离。
我把她从厨房抱出来，搁沙发上坐好。
别闹，叔叔马上出去买菜，给你做好吃的。
豆豆歪着脑袋看我：你会做饭？
当然会。
做什么？
煮……泡面。
加蛋吗？
加。
她沉思了一下，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我又瞄了一眼。
叔叔的生存技能：煮泡面（含蛋），约等于无。
我深吸一口气。
三天。
就三天。
忍。
我带着豆豆去了楼下超市。
一路上她安安静静地走在我旁边，手牵着我的手指头，看起来特别乖巧。
我心想，行，也没那么难对付。
进了超市，我拎了个购物篮，开始往里面扔东西。
薯片、可乐、火腿肠、方便面。
豆豆站在旁边，一样一样地看。
然后她伸出小手，把我扔进去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放回货架。
叔叔。
嗯？
这些东西的含钠量、反式脂肪酸含量和添加剂种类，都超出了儿童膳食推荐标准。
超市里路过的一个大妈停下来，看了看豆豆，又看了看我。
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这孩子不是你亲生的吧？
我尴尬地笑了笑。
豆豆接管了购物车。
五分钟后，购物篮里躺着：三文鱼、西兰花、有机鸡蛋、全麦面包、纯牛奶。
我看了眼价格标签，嘴角抽了一下。
豆豆。
嗯？
叔叔的经济水平，可能支撑不了你的膳食标准。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
那个叹气的样子，跟她爸一模一样。
叔叔，你月薪多少？
小孩子不要问大人这种问题。
爸爸说你税前八千五。
赵铭，你给我等着。
回到家，我手忙脚乱地煎了个三文鱼——煎煳了一面，另一面还没熟透。
豆豆坐在餐桌前，看着盘子里那块黑白分明的鱼，沉默了很久。
叔叔。
好吃吗？
你知道薛定谔吗？
那个猫的？
你这条鱼就是薛定谔的三文鱼，同时处于煳和生的叠加态。
我放下筷子。
你才五岁。
四岁半。她纠正我，但智商测试结果是147。
我忽然理解了赵铭为什么要出差。
他不是去开会。
他是来喘口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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