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队五小时，日场变夜场？顶级大展如何摆脱“人从众”魔咒

最近一段时间，深藏库房已久的一批顶级中国传统书画难得“出山”，现身各地多个大展：故宫博物院正在举办的“典则：唐宋书画展”，汇聚隋代展子虔《游春图》卷、唐代阎立本《步辇图》卷、唐代杜牧《行书张好好诗》卷等多件禁止出境国宝，24件展品为近30年首次展出，堪称近十年来规格最高的古书画盛宴；在浙江省博物馆推出至第二期的“太平年·天下同宁”大展中，禁止出境的故宫博物院藏五代顾闳中《韩熙载夜宴图》（宋摹本），时隔15年再度公开亮相；辽宁省博物馆镇馆之宝之一、清代徐扬逾12米的长卷《姑苏繁华图》，眼下正现身苏州博物馆西馆“姑苏繁华”特展，时隔20年再度回到“故乡”；宋代佚名《辋川图》卷、元代黄公望《溪山雨意图》卷等多件宋元珍稀绘画，正于中国国家博物馆“中国古代书画——宋元至明清书画中的诗意栖居”展览中，与观众限时见面；首批禁止出境文物——马王堆一号墓T形帛画前不久结束在上海美术馆“千金之家——马王堆汉墓的生活美学及养成”大展的展期；苏轼传世名画《潇湘竹石图》本月初在中国美术馆限时展出八天……

可惜，与大众对于此类大展抱以的极大观展热情相伴随的，是预约难、排队长、人从众等并不舒适甚至可谓糟心的观展体验。例如，“典则”展开展头几天，再现十多年前由“石渠宝笈特展”而催生的“故宫跑”，排队等候普遍达五六个小时，白天场直接变“夜场”；《韩熙载夜宴图》亮相杭州首日，某些观众观展时间过长，变相导致“排队5小时，观展5分钟”的尴尬。

五代顾闳中《韩熙载夜宴图》（宋摹本）

当顶级书画罕见露面，良好的观展体验注定只是奢望吗？

这类展品的稀缺，与大众想要亲睹真迹的热情，的确存在着极端失衡的供需矛盾。顶级书画世上几乎仅此一张，距今数百乃至上千年，并且传统书画所用的宣纸、绢帛等材质极度脆弱，对光线、温湿度、空气污染物非常敏感。这些，都导致这样的书画展出条件极为严苛，一般公开亮相一次，不能超过一个月，每展出一次，此后需要休眠养护三年乃至更长时间，以减轻其颜料褪色、纤维老化和虫蛀霉变等损伤。而面对顶级书画自带的“虹吸效应”，展馆承载能力总是有限的，像是故宫日均限流8万人次，多家省级博物馆日均限流在1-2万人次，远远满足不了实际参观需求。

面对这样的矛盾，笔者认为，破局之道应当是可以探索的。

首先，围绕展览的运营不该一刀切或是一成不变，而应根据观众反馈实时动态调整。这考验着文博展馆公共文化服务的能力。对此，近日浙江省博物馆、故宫博物院针对大展“听劝”做出的调整已获得不少观众的肯定。例如，《韩熙载夜宴图》展出第二天，浙博即迅速推行针对这一顶流作品的分组限时参观规则——每组15人，限时6分钟，规则之下，人人平等，甚至破天荒增设深夜延时专场，每周六开放时间延长至次日6:00，让千年古画“通宵营业”。“典则”展历经开展首周的混乱之后，目前调整出令观众较为满意的规则：看展观众相较故宫游客单独排队，以方阵方式分组建队，提前安检，再由专人引导入场，尽管等待时间依然不短，但至少让观众得以告别冲刺，有序入场。

当然，所有方案都不是尽善尽美的，因而它们都有着继续优化的空间。不少网友其实也在不同方面给出了颇有几分道理的提议。例如，重要展品禁止拍照，或将劝退一部分抱着拍照打卡心理、甚至意欲借看展念起高清图片生意经的观众，也或将减少逗留时间；安装类似单向传送带的装置，或将精准控制观众在名画前的逗留时间；现场动线规划亦有讲究，通过合理规划疏导观众。众多举措，都在提醒主办方转变理念，以精细化管理替代粗放式运营。而在实践中被证明行之有效的经验，也值得被业内加以归纳总结，沉淀为针对大客流的长效机制。

其次，展品中出现难得一见的顶级书画，格外考验策展的功力，应提前将超大客流纳入考量。“排排坐”堆砌名品，展览含金量虽高，但无论对于观众的体验感还是获得感来说，可能都不怎么样。

为顶级书画辟出相对敞阔的专属展示区域，并做足相关美育梳理、延展，或为值得借鉴的方式。眼下，《姑苏繁华图》在苏博西馆的亮相，就享受了专厅的待遇，全新定制展柜实现全卷完整展开，并在其对面的一整面墙上，以地图的方式详尽示意《姑苏繁华图》中相关地点，让观众得以古今对照。另有过渡连廊提炼《姑苏繁华图》中众多点位和店铺元素作为装饰，呈现画面展开路线和徐扬供奉如意馆期间的创作历程，作为专厅的有效补充，为观众提供尽可能多的观展辅助。围绕马王堆T形帛画的亮相，上海美术馆也为其搭设了开放式且面积可观的专区，便于观众通往其它不同展区，甚至邀请上海民族乐团定制专属音乐，具象化呈现帛画承载的汉代天人相感、万物连通的哲学思想。当然，受限于展出条件，不是所有的文博展馆都能为明星展品辟出专区，但至少从策展之初就可以有尽可能将名品分散、疏朗呈现的意识。

最后，对于普通大众来说，究竟要不要逢顶级书画“出山”便一股脑儿地追看现场？笔者认为，热情可贵，也应当得到鼓励，但更宜带着一定的知识储备去迎接这场相遇，用身心去感受，而不是简单以镜头来定格。中国传统书画的观展门槛其实很高，最终看的是文化。它们未必带来视觉上极度的赏心悦目，色彩多笼着一层灰色调；画的未必是所见，更多是绘者的心境；所讲究的气韵、意境、笔墨，很多时候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总而言之，要领略传统书画精妙，多看很有必要，这离不开长期的文化及审美储备。

唐代孙位《高逸图卷》

在这方面，大量常规展览甚至常设展览中，都有充足的养分可以汲取。就说上海博物馆东馆的传统书画长期陈列，每半年更换一次展品，已分批展出过东晋王羲之《草书上虞帖卷》、唐代怀素《草书苦笋帖卷》、唐代孙位《高逸图卷》、五代徐熙《雪竹图轴》、五代董源《夏山图》等多件珍稀名品，其中不乏禁止出境级别的文物。有心的人能在几年间的数次换展中，补足中国古代书画史知识。想要一次性饱览齐整的顶流书画阵容，近年来在全国多地巡展的“盛世修典——‘中国历代绘画大系’成果展”，也是不容错过的“预习”教材。“中国历代绘画大系”经过近20年收集整理，收录海内外263家文博机构的中国绘画藏品超过万件（套），涵盖《千里江山图》《清明上河图》《簪花仕女图》《富春山居图》等绝大部分传世“国宝”级绘画珍品，展览精选上千件历代绘画精品的高清打样稿呈现。并且，“大系”还在杭州设有常设展示空间——中国历代绘画大系典藏馆。先期有这些精美的复制品进行美育“打底”，未来人们与真迹的相遇，或许会更有意义与收获。

顶级中国传统书画难得“出山”，应是大众与千年文脉相遇的珍贵契机，而不该成为一场身心俱疲的“历劫”。当展馆以精细运营回应观众期待，策展人以智慧布展化解拥堵痛点，观众以长期美育替代一时“打卡”，每一次观看才能成为体面而从容的文化体验——大众走进展览，与古人完成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国宝也可谓真正“活起来”，不仅被看见，更被读懂、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