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期60万册的《灌篮》，死在了短视频手里

2021年4月，一个叫宇弢的中年男人，在闲鱼上挂出了400多本《灌篮》杂志。

“青春已逝，时光不在，人到中年为了生计奔波劳碌。看着年轻时候最爱的杂志，年少时每期必买，经常去问报刊亭老板：到了没有。这些杂志承载着少年的梦想和狂热的爱好。看着现在自己的大肚腩和媳妇一直在说放着占地方的碎碎叨叨，只有忍痛转让了，唯有一声叹息。”

就在同一个月，《灌篮》杂志官方微博回复读者：“暂停纸质，官方微博微信抖音都正常运营。”

没有停刊号，没有告别特辑，没有仪式感。这本被誉为“NBA球迷第一刊”、代表中国篮球杂志最高水平的出版物，在沉默中走完了23年的历史。

网络不发达的年代，《灌篮》就是我们的虎扑、抖音和朋友圈。那个年代没有热搜，没有实时数据，没有短视频集锦。球迷获取NBA资讯的唯一渠道，就是每个月翘首以盼的那本杂志。

一、从一本“小名”杂志，到60万册的巅峰

故事要从1998年说起。那一年，大嘴传媒与《体育画报》合作，推出了一本全彩印刷的48页纯NBA内容篮球杂志——这是中国首次出现全彩印刷的篮球杂志，也是日后《灌篮》的前身。

三年后，《体育画报》加上后缀，“灌篮”两个字第一次正式出现在杂志封面上。根据当时的出版规则，它只能作为杂志的“小名”露面。可谁也没想到，这个“小名”最终成了中国篮球纸媒的代名词。

2002年，姚明当选NBA状元，中国篮球迎来黄金时代。姚明本人也成了《灌篮》的封面宠儿。这本杂志踩中了时代最大的红利，发行量一路飙升——最火的时候，每期发行量达到60万册，平时也有30到40万册。

产能上打不过，但深度和质感上，《灌篮》碾压一切。

更关键的是内容。那个年代在《灌篮》上写专栏的人，后来都成了中国篮球媒体的顶梁柱——杨毅、王猛、段旭、沈知瑜……有虎扑网友评价：“虽然现在很多人都说杨毅王猛解说很抽象如何如何，其实在纸媒时代，他们写在《灌篮》里面的报道，评论专栏都是很认真写的很出色的。”

二、篮球媒体圈的“权力的游戏”

《灌篮》的成功，不只是内容好。它诞生在一个群雄逐鹿的时代，而它自己就是那场战争的核心玩家。

2004年，苏群拉着孟晓琦和杨毅，创办了《篮球先锋报》。苏群任总编，杨毅任副总编。这是当时中国第一家专业篮球媒体，势头极猛。

《体坛周报》坐不住了。他们很快成立了《扣篮》杂志，直接把杨毅挖了过来，让他当副总编兼《扣篮》总编，与《篮球先锋报》正面对抗。杨毅走的时候，带走了王猛、段旭、段冉等一批核心采编人员，苏群公开指责其“挖角”，双方关系彻底破裂。

那几年，篮球媒体人的跳槽和创业，比现在的互联网大厂还热闹。而《灌篮》始终稳坐内容质量的头把交椅。在虎扑的讨论中，老球迷的共识是：《灌篮》比《扣篮》“高一个档次”，“《灌篮》内容多”“真不是一个档次，价格也不是一个档次，但是当年还是省吃俭用每期都买”。

三、互联网不是慢慢杀死它的，是一刀一刀割的

从2005年开始，纸媒就在不断面临互联网的持续冲击。

2003年，《灌篮》与《NBA Inside Stuff》合作，成为了NBA的官方杂志。这是它的王牌身份——依靠NBA官方出版物这个头衔，《灌篮》让中国球迷读到了大量球星轶事与幕后故事。但“深度”这张王牌，在即时性面前越来越无力。

更致命的是时效性。一本半月刊，你拿到手的时候，比赛可能已经落后了一周多。以前球迷没得选，现在打开手机就能看直播、刷数据、逛论坛。

但转型需要钱，而《灌篮》背后没有强大的资金支持。

四、一个月写六万字，到手3000块

“要知道，那可是在上海。”

2019年的莫雷事件让NBA在中国的传播遭遇重创，2020年的疫情成为压垮《灌篮》的最后一根稻草。2020年12月，《灌篮》出版了名为“LOST 2020”的NBA年度特刊。这本以“总结”内容为主的杂志，成了它的最后一期。

五、纸媒会死，但那代人的青春不会

《灌篮》的停刊，不是一个孤立事件。

《当代体育》停了，《扣篮》停了，《篮球俱乐部》停了，《篮球先锋报》也早就名存实亡。整个中国篮球纸媒的辉煌时代，已经落幕。

但另一面是，虎扑上关于《灌篮》的怀念帖，动辄上百条回复。有人说“高中时候疯狂迷恋篮球和球鞋，每月必买《灌篮》和《SIZE尺码》，整个学生时代的精神食粮”，有人说“看完以后都拿给班里的同学看，相互传阅，甚至传到隔壁班，常常杂志拿回来皱的跟厕纸一样”。

那种一群人传阅一本杂志的体验，现在的年轻人可能永远无法理解了。宿舍熄灯后打着手电筒看杂志，把海报贴在床头，和同桌争论谁才是联盟第一人——这些画面，属于一个已经消失的时代。

“时代结束了，但我们并不想倒下。”

这句话是《灌篮》前主编朱毅鹏写的。它说的不只是《灌篮》，也是我们每个人的青春。

杂志会停刊，报刊亭会消失，海报会泛黄。但在某个深夜，当你翻到一本旧杂志，看到封面上那个你曾经疯狂崇拜的球星——你会想起那个没有手机、没有WiFi、却因为一本杂志而热血沸腾的少年。

那才是真正不会停刊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