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想“捡漏”反被“打眼”，三倍索赔缘何被拒？

在直播间里听着主播高喊“回流老货、纯手工打造”，古玩爱好者王先生以为碰到了“捡漏”的好时机，下单买了一件铜磬。收货后经鉴定竟是现代新工艺品。愤怒的王先生一纸诉状将商家起诉至浙江省温岭市人民法院，要求判令“退一赔三”。然而，他的三倍赔偿的诉求却接连被两级法院驳回。当“捡漏”心态撞上古玩行规，直播间的“老东西”“回流货”究竟该如何认定？这起普通的网购纠纷，给爱古玩的人敲响了警钟。

漫画：穆依

千元下单“回流货”

王先生今年四十出头，平日里最大的爱好就是收藏各种古玩意。从青瓷到铜器，这么多年来他在收藏这条路上没少花心思，也交了不少“学费”。用他自己的话说：“玩收藏的人，谁还没打过几回眼？可这回不一样，明显是被人骗了。”

2025年10月28日，王先生躺在沙发上刷抖音，大数据似乎读懂了他的喜好，频繁推送各类古玩直播间。他随手点进一个专门售卖铜器的直播间，只见，主播拿着一只铜磬对着灯光反复展示，口中滔滔不绝：“各位老铁看好了，这件可是正儿八经的回流物件，从日本那边收过来的，纯手工打造，每一条纹路都是匠人精心锤打出来的，是真正的‘老东西’！”说罢，主播用手指轻轻敲击磬面，一声清脆悠长的回响在直播间荡漾开来。“听这声音，老铜磬才有这种韵味，新的根本出不来这个音！”

屏幕里，那只铜磬外形古朴，通体呈深褐色，表面隐约可见斑驳的氧化层。磬面上刻有“天龙”“元祖”“手打”等字样。商品链接的标题里也注明了“回流的元祖级别磬”“纯手工制作”。王先生越看越心动——在日本的回流物中，带“元祖”字样的通常意味着年代早、级别高，收藏价值不菲。

曾经，他在犹豫中错失了一件铜器真品，懊悔了许久。这一次，他不想重蹈覆辙。在主播一声声“回流货”“老东西”的吆喝声中，王先生果断下单，支付了2600元。付款成功的那一刻，他甚至有点小兴奋，觉得自己这回真是“捡漏”了。

鉴定结果“新工艺”

一周后，快递如期而至。王先生还特地洗净双手，像拆一件宝贝一样小心翼翼地打开层层包装袋。

然而，当铜磬真正捧在掌心，他的眉头却越皱越紧——铜器表面上虽然做了仿旧的着色，但质感生硬，缺乏自然形成的包浆皮壳；边缘的锤击纹路过于均匀，更像是机器冲压而非手工锤打；底部的磨损痕迹也不自然，带有明显的做旧痕迹。他翻出自己收藏的一件清末老铜器作对比，无论是铜质的密度还是叩击后的余音长短，都相去甚远。

心里已有了七八分判断，但王先生仍抱有一丝侥幸：万一自己看走眼了呢？毕竟隔着屏幕看东西，总有些偏差。为求个明白，2025年11月20日，他将铜磬送往专业机构鉴定。一个半月后，鉴定机构出具结论，果然不出所料：这并非什么“回流老货”，而是现代新工艺制作的、表面做旧处理的仿制品，不具备收藏价值。

感觉被“套路”的王先生气愤不已：“这不是耍人吗？明明写着‘回流老货’，到头来是个新东西！”他立刻联系店铺客服，质问对方为何把新工艺品当“回流老货”卖。然而商家的回复让他更加窝火。客服先是表示“亲，我们的商品描述都是真实有效的呢”，在王先生出示鉴定报告后，对方却给出了另一套说辞：店铺卖的是自营手工艺品，从未承诺是古董文物；口中的“老的”，指的是东西系从日本回流、被人使用过的“旧物件”，并非指年代久远的文物。

双方各执一词，协商无果。王先生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3月1日，他一纸诉状将商家告上法庭，主张商家的行为构成消费欺诈，要求判令“退 一赔三”。

两审驳赔“有缘由”

案件立案后，王先生是信心满满。在他看来，事情再清楚不过了——直播间里说得天花乱坠的“回流老货”，鉴定出来就是个现代仿品，这不是欺诈是什么？

可等到开庭审理时，情况远比他想象的复杂。

庭审中，王先生陈述了自己的购货经过，提交了订单截图、直播录屏、鉴定报告等证据，认为直播宣传与实物严重不符，“回流”“老东西”等表述足以让普通消费者误认为该铜器具有古董属性，是典型的误导和欺诈。

而店铺方则坚持辩称，出售的并非古玩，仅为手工工艺品，所谓“老的”指的是“旧的、用过的”，并未承诺为古董或具有收藏价值的老物件。自己并未对铜磬的具体年代和历史价值作出明确保证，王先生作为常年收藏的“圈内人”，理应自行承担“打眼”的风险。其同意退货退款，但拒绝三倍赔偿。

双方争辩激烈，本案争议焦点在于：这起交易究竟该适用普通商品买卖规则，还是遵循古玩交易的特殊行规？商家的直播话术是否构成了法律意义上的“欺诈”？

温岭法院经审理后认为，古玩交易具有极强的专业性和特殊性，即便发生在网络平台，也应尊重该行业的传统交易习惯。卖家并未明确承诺该铜磬为古玩或具有特定历史价值，其使用“老东西”等模糊表述，在法律上不构成故意告知虚假情况的“欺诈”。鉴于卖家同意退货，法院作出一审判决：驳回了王先生三倍赔偿的诉请。

王先生不服，提起了上诉。台州中院二审审理后认为，在古玩交易中，卖方的告知义务相较于普通商品买卖有所减弱。除非卖家对商品的产地、年代等核心要素作出了明确且虚假的保证，否则不宜轻易认定欺诈。在案证据尚不足以证明店铺经营者故意告知王先生虚假情况、诱使其作出错误意思表示。商家的宣传用语虽有夸大和模糊之嫌，但尚未达到民事欺诈的法定认定标准，遂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目前，该案已生效，买家已退货。

【案后余思】

尊重“行规”，同时也不能放任“违规”

随着直播带货的兴起，曾经小众且充满神秘感的古玩收藏品交易，正大规模地从线下实体店延伸至线上直播间。“老宅寻宝”“民间捡漏”“大师孤品”“低价清仓”等传统古玩圈里的术语，如今成为各大直播间的吸引流量的营销热词。

然而，热度背后，虚假宣传、以假充真、以次充好、套路营销等问题层出不穷。许多消费者花费重金买下“传家宝”实为现代仿品，而在后续维权时，又往往陷入举证困难、追责无门、退款无路的窘境。

针对这一新兴领域的乱象，网络交易的虚拟性进一步放大了信息不对称的风险。消费者在参与此类交易时，必须充分认识到古玩行业的特殊性，不宜将普通商品的“退一赔三”规则简单套用。

古玩行业素有“买卖全凭眼力、真假各安天命”的惯例，在传统语境下，交易真伪全凭买卖双方的知识储备、鉴赏能力和实践经验来判断。交易双方都有判断失误的风险。卖家低价出货的“卖漏”、买家看走眼的“打眼”，都属于行业常态。

参与古玩交易的买家，通常被视为自愿接纳了该行业的高风险属性。因此，在法律实践中，不能简单地将“货不对板”等同于法律意义上的欺诈。法律守护诚信交易，但不会为心存侥幸、疏于甄别的“捡漏”心态兜底。

当然，尊重“行规”不等于放任“违规”。若商家为促成交易，积极对器物具体年代、材质等核心要素作出明确保证或承诺，事后证明系故意的虚假陈述时，就属于法律所禁止的“真欺诈”。

在这种情况下，消费者有权主张自身权益。但值得注意的是，消费者若主张欺诈，须承担相应的举证责任。若卖方作出明确保真承诺，消费者应要求其以书面或醒目方式进行约定，否则事后维权将面临极大的举证困难。

这也给经营者敲响了警钟：诚信宣传是立业之本。在直播营销中，应避免使用夸大、模糊的用语，切莫因贪图一时之利而引发不必要的纠纷。

同时，对于广大收藏爱好者而言，摒弃侥幸心理、拒绝冲动消费，是规避风险的关键。古玩收藏专业性极强，消费者切勿轻信直播间里天花乱坠的夸大宣传和剧本式营销，要时刻警惕价格严重背离市场行情的所谓“老物件”。

须知，真正的收藏良机，从来不存在于喧嚣的叫卖声中，而蕴藏在扎实的专业知识储备与理性的价值判断之中。在按下购买键之前，多一分审慎，便是为自己少留一分遗憾。

人民法院报·6版

弘扬宪法精神

构建和谐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