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催收“找人”难

来源：经济观察网

　　作为一家城商行的零售业务贷后管理部门业务主管，吴洋在今年7月底接到一项新工作任务——务必在年底前，将个贷不良率压降至去年底水平，即压降0.2个百分点至1.85%。

　　他坦言，任务完成的难度很大。以逾期6个月以上（M6+）的个贷客户为例，传统电话催收的接通率不到15%，逾85%的借款人处于“失联”或“拒联”状态，即便贷后管理部门联合零售客户经理上门催收，同样面临“找不到人”的窘境。

　　吴洋拿到的银行最新内部统计数据显示，在逾期6个月以上的个贷客户里，逾半数借款人要么向该行提供的地址不完整，要么早已搬离此前填写的地址，导致贷后管理部门人员上门催收时扑了个空；在逾期1个月以上（M1+）的个贷客户里，这个比例也超过20%。

　　吴洋担心，一旦上门催收都“找不到人”，相关逾期贷款最终将演变成个贷不良，导致零售贷款不良率不降反升。因此，能否找到逾期借款人的有效地址，完成上门催收回款，对压降银行零售贷款不良率开始变得尤其关键。

　　谢诚在一家股份制银行担任催收部门负责人逾6年，他也收到了压降个贷不良率的工作要求。但是，在电话催收效果不大的情况下，上门催收又“找不到人”，让他同样担心这项工作难以完成。

　　在低息差周期下，银行难以持续靠利润来核销零售不良贷款，转而加大催收力度。于是，一场催收“找人”行动正在开启。

　　找人“找不到”

　　上半年，吴洋所在城商行的零售贷款不良率超过2%，较年初增加逾18个基点。对此，银行高层要求，务必在年底前压降零售贷款不良率。

　　“银行高层专门找我开会强调，压降信用卡分期与个人经营贷逾期率，是能否完成这项工作任务的关键。”吴洋说。截至7月底，这家城商行信用卡与个人经营贷的1个月以上逾期率分别超过5%、3.5%，若再不加大催收回款力度，相关逾期贷款一旦演变成不良坏账，将推高零售贷款不良率约20个基点。

　　“不少逾期借款人有一定的还款意愿或能力，但当前我们无法有效触达他们，导致催收回款效率偏低。”吴洋说。7月底以来，他所在的城商行通过电话催收或上门催收所创造的回款率（催收回款金额对应逾期金额的比例）不到30%，无法实现压降个贷不良率的目标。

　　究其原因，是逾期借款人面对银行电话催收，要么不回电话，要么变更手机号码，让银行“找不到人”；于是，银行转而寄希望通过逾期借款人此前向银行提供的居住地址，上门催收。毕竟，以往催收实践显示，上门催收的回款率较电话催收高出逾20个百分点。

　　令吴洋没想到的是，由于逾期借款人向银行提供的居住地址不完整，或部分地址早已查无此人，导致银行上门催收效果同样不佳。

　　8月下旬，吴洋通过内部排查了解到，这类“失联”的逾期借款人占比达到约25%。

　　吴洋所在银行的高层认为，贷后管理部门在及时跟踪掌握借款人最新居住地址环节存在明显疏漏，并要求迅速拿出有效解决方案。

　　吴洋对此并未否认。他坦言，通常情况下，银行在借款人申请贷款时，要求对方提供居住地址或经商地址，对于地址信息是否完整，银行贷后管理部门未必会逐一核实。在贷款存续期间，只要借款人按时还款，银行贷后管理部门也不大会主动询问借款人是否变更居住地址，或者要求借款人补充最新居住地址。

　　9月起，吴洋找到多家银行贷后管理部同行寻求解决方法，但他们也普遍存在上门催收“找不到人”的烦恼。

　　同时，吴洋还向多家数据科技公司寻求帮忙。9月初，两家数据科技公司表示，银行只需支付相关服务费，他们可以通过第三方渠道采购逾期借款人的最新居住地址。但是，吴洋所在城商行的合规部门认为此举涉嫌非法获取居民的地址信息，坚决不同意相关合作。

　　“找地址”生意

　　银行催收“找人难”，反而催热一门不为人知的找地址生意。

　　武汉智品堂科技有限公司（下称“智品堂科技”）创始人余红波向记者表示，8月，要求公司协助补充完整逾期借款人地址信息、筛选逾期借款人有效地址（当前居住地址）的新增银行客户超过10家，上述业务量达到约30万件，较7月底增加逾40%。

　　智品堂科技成立于2012年，是一家地址找人技术与地址数据解决方案服务商。

　　“部分银行直接提供逾期仅15天的借款人名单及相关地址，要求我们协助找出借款人的有效地址，补全他们的地址信息，以便银行尽快上门催收。”余红波说。

　　余红波说，多数银行会提出三大要求：一是真实性核验，即协助银行确认借款人所提供的地址信息完整度，是否客观存在，最大限度避免借款人虚构居住地址骗取贷款；二是稳定性考量，即协助银行确认借款人是否持续居住在自己向银行提供的地址；三是关联性评估，当借款人向银行提供多个地址时，能否协助银行找到有效地址，减少银行上门催收工作量与相关操作成本。

　　“要实现银行的这三项诉求，不容易。”余红波说。借款人向银行提供的地址之所以不完整，主要原因是他们所填写的地址相当口语化、简写错漏极其普遍，例如只填写楼栋房号与小区简称，但简称可以对应多个住宅小区，导致银行难以正确辨别借款人的具体住址。

　　余红波表示，借款人的地址信息，都是银行提供的。而智品堂科技的工作主要是利用自研的地址标准化、地址选择AI（人工智能）大模型，可以修正、补全借款人的地址信息，以及在多个地址里找到有效地址。”目前，智品堂科技与中国邮政合作，根据银行所提供的逾期借款人居住地址投递催收法律函件，并对投递结果（签收、代收与退回）进行数据分析，精准研判借款人的有效地址。通常情况下，若投递结果显示本人签收，他们就可以确认逾期借款人的有效地址，及时向银行反馈。

　　在这个过程中，部分逾期借款人在看到催收法律函件投递短信后，也会主动致电提出变更投递地址，如此智品堂科技也能了解借款人的最新住址，以合规方式告知银行。

　　9月以来，吴洋接触了两家地图开放平台服务商，对方表示有办法协助银行找到失联逾期借款人的有效地址。吴洋更关心后者业务操作的合规性。为此，他多次询问——逾期借款人向银行提供多个居住地址，如何通过合规方式拿到逾期借款人的外卖、电商购物收货地址等数据，精准找到借款人的有效地址。

　　对于这个问题，这两家地图开放平台服务商没能给出一个让吴洋放心的答复。

　　在余红波看来，这门生意能否做大，关键在于各类地址找人技术服务商的合规能力。他表示，智品堂科技所有数据来源合法合规。2024年，智品堂科技已在深圳数据交易所通过备案审核、成为认证的数据商。

　　承压的个贷不良

　　银行迫切找到失联逾期借款人的有效地址，还有着另一个算盘——希望在个贷不良资产包转让期间，提供更多逾期借款人的有效地址，从而提高转让价格。

　　中泰证券研报显示，今年上半年，银行业零售贷款不良率较年初增加16个基点，至1.52%；零售不良余额较年初增加约11.5%，按揭、信用卡、消费贷、经营贷四大品种不良率分别较年初增加11个基点、27个基点、22个基点与8个基点，显示零售信贷风险仍在暴露。

　　招商银行副行长兼首席风险官徐明杰在该行上半年业绩发布会上直言，零售贷款风险仍处于上升形势。截至6月底，招商银行的零售贷款不良率为1.16%，较年初上升0.1个百分点。

　　邮储银行副行长兼首席风险官姚红也表示，由于零售业务占比较高，受外部环境影响，该行资产质量面临一定的结构性下迁压力。

　　为了缓解零售贷款不良率上涨压力，银行纷纷加大个贷不良贷款转让力度。

　　银登中心披露的不良贷款转让业务统计数据显示，今年第二季度，不良贷款转让业务公告挂牌项目数量合计逾500单，涉及未偿贷款本息逾1000亿元，同比增长14.6%。

　　其中，逾80%的挂牌项目属于个贷不良资产转让。但是，其平均转让价格不到未偿贷款本息金额的2%。在这背后，个贷不良资产包采购方——资产管理公司（AMC）担心绝大多数逾期借款人根本找不到，无法收回相关未偿贷款本息，只能压低个贷不良资产包转让价格。

　　“反之，若银行有能力提供部分逾期借款人的有效地址，资产管理公司预感到有一定概率通过上门催收提升回款金额，就会抬高个贷不良资产包转让价格。”谢诚告诉记者。

　　谢诚所在银行正在为一个10亿元规模的个贷不良资产包寻找买家。通过地址找人技术服务商的协助，上述资产包里的15%逾期借款人有效地址被找到，吸引了多家AMC前来报价，目前拟转让价格较银行最初预期高出逾两倍。

　　谢诚所在银行的高层已同意，个贷不良资产包转让的资金都将用于核销个贷不良贷款，进一步压降银行个贷不良率。

　　（作者 陈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