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瓦拉纳西回加尔各答的路上,天已经黑透了。
维卡斯在后排卧铺上睡着了,呼噜声混着发动机的嗡嗡响。桑杰开着车,仪表盘上象头神旁边那两根香烧完了,只剩一小截灰。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从座位旁边摸出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块罗提饼和一小盒腌菜。他递给我一块,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凉的,硬的,蘸着腌菜的辣味勉强咽下去。
车过了一座桥。桥底下是恒河。河面在夜里是黑的,只有远处岸边几点灯火映在水面上,断断续续的。桑杰放慢了车速,指了指右边。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黑乎乎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恒河。”他说。
然后他指了指南边:“瓦拉纳西。”又指了指北边:“巴特那。”他拿手在空中画了一条线,从南到北,横着划过车窗前面的夜色。“河,从这里,到那里。洗澡,喝水,烧人,扔花。厕所,也是母亲。”
他说“厕所”这个词的时候发音很平,跟说“花”和“母亲”的时候一模一样。没有嘲讽,没有愤怒。他就是在说一个事实。那条河是厕所,也是母亲。这两件事同时成立,同时存在,同时流在同一个河道里。恒河接纳了一切——骨头、花环、塑料、骨灰、排泄物、祈祷。它流了几千年,什么都在里面。
桑杰把塑料袋扎好塞回座位旁边,两只手重新搭上方向盘,车速提了起来。路两边黑沉沉的,偶尔有几盏路灯闪过,照亮他一截橘色头巾的边角。他哼起了电台里那首孟加拉语情歌,调子模模糊糊的,混在发动机声音里,听不太清。
我靠在副驾驶座位上,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堆花环和碎布在车厢里滚动的样子,是那个工头光着手扫骨头渣子的动作,是维卡斯说的“明天就不看了”。恒河在桥底下流着,我看不见它,可我知道它在。明天早上,马尼卡尼卡的台阶上会有人点火,会有人撒花,会有人把烧了一半的东西推进水里。然后橙色背心的人会来,扫到一起,装袋,装车。桑杰和维卡斯会把这些“东西”拉到某个地方,倒掉,再开回来。
明天还会有人往恒河里扔东西。后天也是。恒河还是母亲,还是厕所。桑杰的卡车还在跑,八年,还会再跑八年。车厢后门上的插销换了不知道多少个,铰链磨了不知道多少回,钢板地面上那些刮痕越来越深。可桑杰的烟还在抽,歌还在哼,罗提饼还在座位旁边搁着,凉了硬了蘸着腌菜吃。
车还在往前开。桥过去了。恒河在后面,看不见了。可我知道它还在那里,流着,接住所有扔进去的东西,然后继续往东,往孟加拉湾去。桑杰的卡车往南,加尔各答的方向。明天早上到塔霸,卸完车,吃一顿中餐。宫保鸡丁,丸子汤。他说“Very clean”的时候,大概是想起了那些橙色背心的手,和那些光手扫过的骨头渣子。
#种草我旅行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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