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车开始的时候,太阳正在往下掉。
工人们把防水布四角一兜,整堆东西往卡车车厢里倒。花环、塑料、碎布、铜罐、椰子壳,全滚进车厢,砸在钢板上闷响。有个花环挂在了车厢边沿上,金盏花的花瓣被震散了,飘了几片下来,落在我的鞋面上。我低头看着那几片花瓣,黄的,橘的,泡过水,软塌塌的。
维卡斯跳上车厢,拿铁锹把堆在中间的东西往四边拨匀。他踩在花环和碎布上面,脚底打滑了一下,扶住车厢壁稳住了,继续扒拉。苍蝇跟着他,在他脸前面绕,他头都不甩,跟拉吉夫在车间里干活的样子一模一样。
我蹲在防水布原来的位置旁边。防水布被掀走之后,地面上剩了一层东西,碾碎的花瓣、黑泥、一两片碎椰子壳、几根细小的骨头。我不知道那些骨头是什么的。我盯着看了很久,旁边的工头走过来,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然后蹲下来,拿手——光着手——把那些碎渣子扫到一起,捧起来扔进车厢里。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朝我笑了笑。牙是白的,手指是黑的。
桑杰把车厢后门关上,插销插好,拍了拍车门。他回头看见我蹲在地上,走过来递了瓶水给我。我接过来没喝,攥在手里。他用下巴指了指车厢:“瓦拉纳西,每天。从马尼卡尼卡到阿西河坛,十几个台阶,每个台阶上都有东西。早上有,晚上有,夜里还有。祭祀完了,人走了,东西留下。我们拉走。”
我问:“拉到哪里去?”
他说了个地名,我没听清。大概是瓦拉纳西城外的一个处理场,垃圾填埋或者焚烧。他耸了耸肩:“有时候是肥料,有时候烧掉。花可以烂,塑料不行,要分开。”
我看了看车厢里那堆东西。金盏花和塑料包装缠在一起,纱丽碎片和铜罐挤在一处,椰子壳和蜡烛底托混成一团。要分开,得有人用手一件一件扒。那些穿橙色背心的工人就干这个。每天从台阶上把东西扫到一起,装袋,运到这个中转站,再分拣,再装车。桑杰和维卡斯只管从这儿拉到那儿,可那些东西是什么,他们心里清楚。他们只是不说。
维卡斯从车厢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走到我旁边蹲下来,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慢慢喷出来。他看了我一眼,笑了,用英文说了句:“第一天都这样。明天就不看了。”
我问他:“你看了几年了?”
他想了想:“五年。”
“习惯了吗?”
他抽了口烟,没回答。
#种草我旅行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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