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看见没有头发的自己

那天晚上，我把所有头发扎起来，发网往上一套，整个脑袋光溜溜的。镜子里的那个人，我从没见过。
颧骨是凸出来的，额头比想象中宽，耳朵旁边有两块小小的凹陷，平时被头发盖住根本看不见。脖子显得很长，肩颈的线条一下子全露出来了。我对着镜子左右转了转脸，觉得这个人有点陌生。
平时总觉得头发碍事，太厚了太热了太难打理了，可突然没有的那一刻，反而有点慌。像是出门忘带了一样东西，想不起来是什么，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发网很薄，套在头上能清楚看到自己的头皮。那种感觉很奇妙——头发这个东西，平时你根本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但一旦没了，整个人的样子就完全变了。
▎试戴的过程，像是见一个陌生人

我买了三顶回来试。一顶长卷发，一顶齐耳短发，一顶中长的锁骨发。
先试了长卷发。戴上去的那一下，全世界都变了。刚才那个光秃秃的自己不见了，镜子里是一个被蓬松的卷发包围着的人，发量惊人，像是刚从某个洗发水广告的片场走出来。我晃了晃脑袋，头发跟着摆了一下，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但奇怪的是，我盯着镜子里那个人看了好几秒，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这谁？
不是不好看，是太不一样了。整张脸被头发框起来之后，五官的比例都变了。颧骨没那么突出了，脸显得小了，但同时也觉得少了点什么。我说不清那种感觉，大概是平时看惯了自己长头发的样子，换了一个版本之后，认不出来了。
然后换了齐耳短发。那一瞬间更冲击。短发把我的下颌线完全露了出来，耳朵后面的皮肤凉凉的。我突然发现自己的脖子原来有那么长，平时被长发遮住了从来没注意过。镜子里那个人看起来利落、精神，甚至有点不好惹。
我对着镜子做了一下表情，笑了一下，嘴角扯到一半停了。因为那个笑看起来不像是我的。
最后换了中长的锁骨发。这个最温和，不长不短，介于前面两者之间，既没有长卷发那么夸张，也没有短发那么突兀。镜子里那个人看起来熟悉了一些，像是某个平行世界里长了这样头发的我。
三顶假发摆在一起，我坐在镜子前面发呆。
▎原来我根本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一个问题：我到底长什么样？
这个问题听起来很蠢。一个人活了三十多年，难道还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吗。但那天晚上我是真的不确定了。摘下假发的时候是一个样子，戴上长卷发是另一个样子，戴上短发又是另一个样子。三个都像，三个也都不像。
以前我总觉得自己是"长头发比较好看"的那种人，所以这么多年一直留着。但那天试完短发之后发现，短发也挺好看的。甚至在某些角度下，短发比长发更适合我。

那为什么我从来不知道这件事？
因为我从来没试过。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觉得"短发不适合我"这个念头太根深蒂固了。以至于我根本没有任何动力去试，连剪刀都不愿意往那个方向动一下。
但假发帮我试了。试完之后发现，我之前信了三十年的结论，可能只是不敢尝试的借口。
▎假发最厉害的地方，是让你看到另一个版本
我把这个发现跟朋友说了，她说："你才发现啊？我去年染了粉色头发，戴了一个月假发。"
"为什么戴一个月？"
"因为我不敢真的染啊。我就想看看自己粉色头发什么样子。戴了一个月之后确定了——粉色确实不适合我，但紫色应该可以。后来我真的去染了紫色。"
我觉得她的逻辑很对。假发最厉害的地方，不是让你变好看，是让你在"真的改变"之前先试一下。它消除了试错的代价。不敢剪短发，就买个短发假发戴一周看看。不敢染亮色，就买一顶亮色的先体验一下。试完了觉得合适，再决定要不要真的改。觉得不合适，摘下来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种"零成本试错"的机会，在人生其他事情上几乎不存在。你不可能先试一下辞职再去辞职，不可能先试一下搬家再去搬家。但头发这件事可以。
▎那顶我不习惯的长卷发
说回那顶长卷发。
试戴那天我觉得太夸张了，有点接受不了，放回了盒子里。后来隔了大概两个星期，某个周末早上起来洗完脸，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看了三十年的脸，忽然想：今天换个人试试。
于是拿出那顶长卷发戴上。还是那个蓬松的、发量惊人的、看起来像广告里走出来的人。但这一次盯着看的时候，没有第一次那种"这谁"的冲击了。可能因为我知道那是自己，戴着顶假发的自己。
那天我戴着它待了一整个上午。吃了早饭，倒了垃圾，坐在沙发上看了会儿书。偶尔抬头看到窗户上的倒影，会恍惚一下——那个卷发的人是我。但那种恍惚不难受，反而有点新鲜。
后来我换了衣服出了门，去了趟便利店。收银员多看了我一眼，但没说什么。回来的路上风很大，长卷发被吹起来，我伸手按住头顶的假发，心里想的竟然是：别吹乱了，刚打理好的。
那一刻我知道，我已经接受这个"另一个版本的自己"了。
▎现在我的梳妆台抽屉里
现在我的梳妆台抽屉里放着那三顶假发，分别对应着三个不一样的"我"。
长卷发的那个是偶尔想招摇一下的我。齐耳短发的那个是想让自己看起来利落一点的我。中长锁骨发的那个是日常出门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用这个最安全的我。
它们都不完美，发质有差、底网有厚薄、戴上时间久了会闷。但它们让我看到了一件事——原来我不是只有那一个样子。那个习惯了三十年的自己，只是众多版本中的一个。其他版本一直存在，只是我之前没敢打开看。
那天晚上摘下假发之后，我又对着镜子看了看那个光秃秃的自己。这一次没觉得陌生了。
就是一张脸，上面什么也没有。挺好的。各种东西都是后来加上去的。加上去的那些，想换就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