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六月,我从考场走出来的时候,阳光很毒,晒得后脖颈发烫。但心里是轻快的。
数学比模拟考还顺,理综也没碰上拦路虎。
我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人堆里有人对答案,声音飘过来,跟我记的差不多。
那天晚上我在家里,拿笔尖戳着草稿纸,把每科的分数仔仔细细加了一遍,700。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我妈听完我报的分数,呆了几秒钟,然后一巴掌拍在灶台上,转头就笑出了泪花。
她说:“我儿子出息了。”她高兴得像个孩子,满屋子转圈,后来干脆蹲在厨房门口,扶着门框哭了一鼻子。
我也以为,这辈子最难的坎已经迈过去了。
我没想到,十来天后,我会站在那台破旧的电脑前,盯着屏幕上那个刺眼的“0”,半天回不过神。
我妈跪在我脚边,双手死死攥着我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儿啊……是妈害了你……妈给你买成热能笔了……”
我愣了三秒。
然后她说:“这是命……认了吧。”
耳朵里嗡嗡作响。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那时候我还不知道,真正让我考砸的原因,远不止那支笔。
程智渊从考场出来那天,天气闷得像蒸笼。
太阳白晃晃地悬在头顶,照得人眼睛发花。
学校门口挤满了人,有抱着鲜花的家长,有举着相机录像的,还有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一脸如释重负的爸爸们。
程智渊没让家里人来接。他知道自己母亲那个性子,要是站在太阳底下等他两小时,肯定又舍不得买水喝。
高考前,郑玉莹就放了话:“儿子,你放心考,妈在场外头给你念经。”这话被程智渊拦下来了。
他想象了一下他妈混在一群穿旗袍的家长中间、闭着眼睛念念有词的画面,心里就发怵。
“妈,你别去。”他说,“你去了我更紧张。”
郑玉莹嘴上答应了,但程智渊知道,她那一天大概率还是偷偷去了。
因为他出校门的时候,在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台底下,看到半截水红色短袖的影子,一晃就没了,躲得比贼还快。
他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回到家的时候,郑玉莹已经回来了,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
灶台上炖着一锅排骨汤,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整个屋子都是那股荤香。
高考前一个礼拜,她每天都换着花样给他补,弄得程智渊都觉得自己胖了一圈。
她听到门口的响动,头也没回:“考得咋样?”
“还行。”程智渊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想了想,又问,“你中午真没去?”
“……去了。”郑玉莹老实交代,“我在广告牌后头站着呢,没耽误你。你可别讹我。”她端着汤走出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儿子,“你还没说,到底考得咋样。”
程智渊挠了挠头发:“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觉得对。物理那题也顺,估摸七百上下。”
郑玉莹站在原地没动,手里那碗汤腾着白汽。
良久,她把碗搁在桌上:“你再说一遍,多少分?”
“七百左右吧,估的。”程智渊笑了一下,“妈,我可能要让你请客了。”
郑玉莹没接话,抬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过身去盛饭。
程智渊看见她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他没有拆穿,坐下来拿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
过了一会儿,郑玉莹端了两碗饭出来。一碗给他,一碗给自己,坐下来却不动筷子。
“我给你算算啊,语文一百三,数学一百四十五,理综两百七……”她掰着手指头念,念到一半,笑得合不拢嘴,“哎呀,这孩子真给我长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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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智渊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
“你要是真考了七百,”郑玉莹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你爸还不得把车顶掀喽。”
这话也不假。
程宏图这人,平时话少得可怜,程智渊长这么大,他总共也没说过几句敞亮话。
但程智渊知道他高兴的时候是什么样。
去年模拟考进了年级前十,程宏图那天跑完车回来,特意去菜市场买了一只烧鸡,往桌上一搁,嘴上什么都没有说,光在那儿咳嗽。
那只烧鸡,他一块都没动。
全让程智渊和郑玉莹给吃完了。
这大概就是他的方式吧。
晚上,程宏图的车停在楼下,钥匙在门锁里转了两圈。
他进门的时候,程智渊正在客厅里收拾笔袋,把文具往里面归拢。
程宏图在玄关换了鞋,瞥了一眼,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顺手把遥控器递过来:“电视开着呢。”
程智渊“嗯”了一声,把笔袋整理好,拉上拉链,放到书包旁边。程宏图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那个笔……没问题吧?”
程智渊愣了一下:“什么笔?”
“涂卡用的,没坏吧?”程宏图没有多解释,脱了外套往沙发扶手上一搭,“没事就好,我去洗澡。”他走进卫生间之前,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程智渊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程智渊站在原地,眉头微微拧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那支笔袋里,隔着一层布,摸到里面那支光滑的塑料笔杆。
那支笔,是郑玉莹昨天特意从二姨的文具店里拿回来的。
她说是“高科技笔”,花了三十八块钱,心疼了半天,还振振有词地说这笔能在考场上“提神醒脑、激发灵感”。
程智渊当时没用,因为自己原本的那支笔一直用得好好的,没必要临阵换枪。
但考试那天早上,他的那支旧笔,不翼而飞。
程智渊早上醒过来的时候,外头刚蒙蒙亮。
他揉着眼睛打开书包,翻了个底朝天。那支跟了他两年多的涂卡笔,笔杆上缠着一圈透明胶带,一摸就知道是它的那支,不见了。
“妈——”他喊了一声。
郑玉莹系着围裙从厨房里探出头:“哎,快点,面快凉了。”
“我那支涂卡笔呢?”程智渊把书包里的书全倒到床上,又翻了一遍,“昨天还在呢。”
“哦,我收着了。”郑玉莹擦着手走进来,弯腰从梳妆台抽屉里拿出两支崭新的笔,往桌上一拍,“你看这个,你二姨店里进的,说是进口的。你二姨拍着胸脯跟我保证,说都卖疯了。你拿这个用。”
程智渊拿起一支掂了掂,塑料壳子很轻,笔芯是黑色的,笔帽上印着一串他看不懂的外文字。
闻着有一股淡淡的墨水味。
“用这个?我原来那支呢?”
“我怕你丢,给你收起来了。”郑玉莹很得意,“我这当妈的,还能害你不成?听你二姨的,这笔试过,不黑、不掉色,机器扫得清清楚楚。”
程智渊心里不踏实。但考场上第一道铃已经快响了,他没时间再去找旧笔,只好把那支新笔往兜里一揣。出门前他还回头看了一眼郑玉莹。
她站在门口,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程智渊骑了二十分钟自行车,赶到考场门口。
大门还没开,乌泱泱的人头攒动。
他把自己拍在树荫底下,从兜里掏出那支笔,拧开笔帽,在草稿纸上划了一道。
墨色偏淡,跟平时用的笔明显不一样。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又用力划了几道,颜色还是浅,有点像快没墨的圆珠笔。
程智渊皱起眉,把那支笔放在手里转了转,最后咬了咬牙:也只能用了,总不能拿手画答题卡。
进考场,安检,落座。
监考老师念完考场规则,试卷发下来的那一刻,程智渊深吸了一口气,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压下去。
第一场是语文,他写得还算顺,时间也够用。
到了涂答题卡那一步,他拿那支笔,一笔一笔小心翼翼地涂,生怕力道不够,机器扫描不出来。
但那只笔的墨色太淡,涂的时候能明显感觉到笔尖发涩,像是磨砂纸在摩擦一样。
涂一道题,他要来回刷两三遍。
语文考完出来,他手心全是汗。中午在食堂扒拉了几口饭,脑子里全是那支笔的事。下午是数学,他告诉自己,深呼吸,稳住,别慌。
结果,数学卷子拿到手,他整个人就沉进去了。
题目比模拟考的还简单一些,选择题他一路写下来,越写越顺,到了后面的大题,也都能做出来。
他第一次在考场上有了那种“畅通无阻”的感觉。
等到剩下二十分钟的时候,他开始涂答题卡。
然后,烦人的事来了。
那支笔的笔尖在答题卡上打滑,来回涂了好几下,颜色还是淡淡的。
程智渊心里火气一下子窜上来了,但他不敢多耽搁,只能用更大的力气,来回反复地涂,把空格子填得满满当当。
等到涂完,手心汗津津的,答题卡那片格子,被他涂得又黑又厚,比平时浓了不止一倍。
他当时没多想,只觉得涂完了,松了口气。
他甚至还伸出手指,轻轻抹了一下涂过的地方,指尖蹭下一层淡淡的墨痕。
他皱了下眉,又抹了一下,还是会有淡淡的黑色。
但时间已经来不及了,交卷铃响了。
出了考场,他心里不太踏实。但数学题他都做对了,总觉得问题不大。
晚上回家,郑玉莹早早地等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怎么样?笔好使不?”
程智渊看着那双期待的眼睛,实在说不出那支笔“不好使”三个字。他咽了咽口水:“还行吧,就是笔水有点淡。”
“那是它们家笔的特色!”郑玉莹立刻说,“你二姨说了,这叫淡墨环保配方,对眼睛好。”
程智渊嘴角抽了抽,没有再接话。
他后来想起来,如果那个时候他能再多说两句,或者郑玉莹能多问两句,后面的一切,也许都不至于走到那一步。
可那样的话,生活就不是生活了。
生活从来不给人事先彩排的机会。
查分那天,程智渊是被自己的噩梦吓醒的。
梦里他坐在考场里,手里拿着一张空白的答题卡,涂了半天,笔尖永远写不出颜色。
他急得满头大汗,唰地睁开眼,天花板白晃晃的,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光。
他躺了一会儿,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两点多。
郑玉莹今天特意请了假,在家里陪他等分。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边择豆角,一边竖着耳朵听里屋的动静。
程智渊推门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哗啦啦把豆角全倒进盆里了。
“醒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常,“饿不饿?我给你热点饭。”
“不饿。”程智渊摇了摇头,走到饮水机前,给自己的杯子里灌满水。
其实他有点渴,但主要倒水是为了让自己的手有点事干。
他心里翻来覆去地慌着。
郑玉莹坐回沙发上,择豆角的动作明显没有刚才利落,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墙上的钟。电视开着,正播广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到了傍晚,程宏图也回来了。
跑完晚高峰,提前收了车。
他进门,扫了一眼客厅里的母子俩,没问分数的事。
他径直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泡了三杯茶,端出来放在茶几上,一人一杯。
然后他坐在另一张椅子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掐在手里,却不点上。
三个人就在客厅里坐着。
电视里的广告播完又重播。
程智渊低头刷手机,微博上到处是查分的消息,有人晒分数,有人哭诉没考好。
他越刷越心烦,把手机屏幕扣在膝盖上。
郑玉莹终于耐不住:“你去查吧,应该能查了。”
程智渊看了一眼时间,还不到九点。系统规定九点开放。“还有半小时。”
“……哦。”郑玉莹又坐回去,手里那根豆角已经被她捏扁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赶紧丢进盆里,拿另一根来择。
程智渊忽然站起来:“我回屋待会儿。”
他走进房间,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他想起刚考完那天晚上,自己在客厅里算分,算出个700的时候,高兴得恨不得蹦起来。
他那时候甚至已经想好了,出分以后要拿录取通知书去郑玉莹面前晃一圈,看她露出那个“我儿子果然争气”的表情。
可现在,他心里越来越没底。
那支笔。
那支淡墨色的、来回涂了好几遍的答题卡,在他脑海里反复浮现。
他坐到书桌前,翻出书包,从夹层里摸出那支笔。
笔帽已经拧得很松了,他打开,对着台灯看了看笔尖,里面的墨芯还剩下大半管。
他把笔尖抵在草稿纸上,轻轻划了一笔。
颜色比以前更淡了,像兑了水一样。
他用手蹭了一下,字迹被抹开一道灰痕。
程智渊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掏出打火机,点燃,把那张草稿纸靠近火焰。
不到两秒,纸上的字迹开始变淡,像被无形的手擦掉了一样,最后,只剩下纸面上一道浅浅的白痕。
热敏笔。遇热就会褪色的热敏笔。
程智渊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撞得往后滑,发出“吱啦”一声。客厅里郑玉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儿子?咋了?”
“没……没事,踢到凳子腿了。”程智渊的声音有点发紧。
他盯着手里的笔,感觉这三十八块钱买来的东西,就像一颗定时炸弹。
他不知道的是,这件事远比热敏笔本身要复杂得多。
涂卡的时候他反复用力涂抹,答题卡上的格子早已经被磨出了毛边,再加上答题卡经过机器扫描时产生的热量,那些他来回涂了无数遍的格子,全部成了扫描仪辨认不了的无效记号。
他当时并不明白这一点。
他只是坐在椅子上,盯着那支笔看了很久,到最后,把笔塞回书包,然后打开了电脑。墙上的挂钟,指针不紧不慢地走着,滴答,滴答。
零点整,查分通道准时打开。
程智渊点进去一次。
转圈圈。
页面卡了三秒,弹出“系统繁忙”。
再按一次。
还是转圈圈。
郑玉莹站在房间门口,两只手攥着围裙的边,使劲地绞着。
程宏图也走过来,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那根一直没点的烟。
“系统崩了。”程智渊说,“人多。”
“再等等,再等等。”郑玉莹不停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程智渊又按了两回,还是刷不出来。他干脆把电脑合上:“过一会儿再查吧。”
“哪里过一会儿?”郑玉莹有些不甘心,“你这孩子,再试试,万一就进去了呢。”
程智渊只好又打开电脑。
第三次刷新的时候,页面终于跳转了。
屏幕上弹出一行字,考生号、姓名、各科成绩。
语文131,数学142,理综……那三个数字还没显示完,程智渊的眼光就已经扫到了总分。
那是一个孤零零的“0”。
他整个人像被人拎起来,又从很高的地方扔下去,五脏六腑都摔得生疼。
瞳孔猛地缩紧,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他不信。
他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一遍,还是那个“0”。
“多少分?”郑玉莹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程智渊没有说话。她的声音抬高了一点:“问你呢,多少分?”
程智渊依然没有回答。他听见郑玉莹的脚步声往这边走,快到桌边的时候,他听见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她的声音抖得像筛糠,“这怎么是零啊?是不是系统弄错了?”
程智渊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堵着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郑玉莹拿着鼠标,拖动页面,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每一科都是零。总分:0分。
“不可能……”她喃喃着,“你怎么可能考零分呢……你估了七百的呀……这绝对弄错了……”她转头看向门口,“老程,你过来看看,这是不是弄错了?”
程宏图没有挪动脚步。
他只是看着屏幕,又看向儿子,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郑玉莹见他不说话,又扭过头来,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
她猛地转身,冲进程智渊的书桌,从抽屉里翻出那个笔袋,哗啦一声全倒在桌上。
两支笔,一支是程智渊平时用的,另一支是那支新买的热感笔,被她一把抓在手里。
“这支笔……”她举着那支笔,声音颤抖,“你考试当天是不是用这支笔涂卡的?”
程智渊点了点头。
郑玉莹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她缓缓地屈膝,膝盖骨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她就那样直挺挺地跪在程智渊面前,手里握着那支笔,眼泪哗地一下奔涌而出。
“儿啊……”她哭得嘴唇都在哆嗦,“妈对不起你……妈给你买成热能笔了……”
程智渊站在原地,耳朵里嗡鸣一片。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母亲,想伸手去扶,手臂却像灌了铅,抬不起来。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汽车喇叭声。
良久,郑玉莹仰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他:“这是命……认了吧。”
程智渊嘴唇翕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