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顶,风大。
周芷若蹲在石桌前,手指沿着那六个字的笔划一道一道摸过去。
“此生唯爱敏敏”,字迹深深嵌进青石,是张无忌的手笔没错。
她掏出钥匙,想刮掉这行字,可钥匙尖刚抵上石面,她就停住了。
不对,那个“唯”字的最后一捺,刀痕歪了,像是刻的人手抖过。
她绕到石桌背后,蹲下身,拨开湿漉漉的青苔,看到底下还有字。
她看清那行字的瞬间,手一松,钥匙叮当掉在地上。
双膝一软,整个人直直瘫坐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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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快递是三天前到的。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封口用透明胶带缠了三圈。
周芷若拿剪刀划开,里面滚出一个铁皮盒子。
饼干盒,老式的,铁皮都生锈了,边角磕出好几个豁口。
她看了半晌,认出来了,这是她高中时买的,装过糖果,后来张无忌要去当兵,她就把盒子送给了他,说让他装点有纪念意义的东西。
她打开盖子,里面只有两样东西。
一张老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站在一座山顶的石桌前。
女孩扎着马尾,笑得没心没肺;男孩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嘴角微微翘着,像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背后是连绵的山,石桌上还放着一个军用水壶。
周芷若盯着那张照片,半天没动。
她都快忘了,自己年轻时长这样。也快忘了,张无忌笑起来是什么模样。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有些飘:“如果还认,来光明顶看看。”
另一张是一张火车票。从她住的城市到最近的火车站,日期是一周前。硬座,四十五块钱。票面已经磨毛了,像是被人揣在口袋里很久。
周芷若把照片和车票放回铁盒,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周倩雪下班回来,看到她妈坐在客厅里发呆,桌上摆着个破铁盒,吓了一跳。
“妈,咋了?”
周芷若没说话,只把照片递过去。周倩雪接过来一看:“这不是你和张叔吗?前年他来过咱家一趟,你还记得吧。这照片哪来的?”
周芷若说:“他把这个寄过来了。”
“爸什么时候寄的?”周倩雪说,“不是,他不是那个,张叔不是……不是已经走了吗?”
周芷若抬头看着她:“三个月前走的。”
周倩雪张了张嘴,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她当然知道张叔走了,张无忌去世的消息,还是她告诉周芷若的。
她以为她妈听了也就是听了,毕竟两人断了那么多年联系,能有什么呢?
“他还写了字。背面。”周芷若说。
周倩雪翻过照片,看到那行字。她愣了一下:“什么东西?‘来光明顶看看’?他去世三个月了,怎么把照片寄给你的?”
“我不知道。”
“那你打算去?”
周芷若没接话。
周倩雪坐过来,把照片放在茶几上,斟酌半天:“妈,人都走了,你别折腾了,行不行?”
“我没折腾。”
“那你盯着这玩意儿看了一下午。”周倩雪往她妈脸上瞅了瞅,“你眼睛都红了。”
“风吹的。”
“家里哪有风。”
周芷若不说话了。她把铁盒盖上,捧起来,转身回了卧室。周倩雪看着她妈关上房门的声音,心里堵得慌。
她妈年轻的时候,有个相好的,叫张无忌,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分了。
她只知道这些。
她爹活着的时候,从没提过这个人。
她妈也不提。
好像这个人从来不存在似的。
但现在这个“不存在”的人,死后三个月,一个铁盒寄过来,她妈整个人都不对了。
第二天一早,周芷若还是把那封信拿出来了。那封分手信。放在抽屉最底层压了四十年,信纸都泛黄发脆了。她小心翼翼展开,上面只有几行字:“芷若,见信如面。我在部队认识了一个人,姓敏,是个护士。我们打算结婚了。你是个好姑娘,别等我了。照顾好自己。”
信很短,没有称呼,落款没有日期。
周芷若当年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只看了一遍,就折好塞进抽屉。
没有哭,没有回信,没有找任何人求证。
她从小就知道,再怎么要强,也留不住想走的人。
四十年了,她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但今天她发现信纸背面有东西。
当年没注意过。
几道极浅的划痕,像是写完之后拿笔尖在背面反复划过的痕迹。
她对着光看了看,认出来是两个字,反反复复写了多少遍,字迹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
是她的名字。
周芷若盯着那两个字,心里某个东西,像生锈的锁被撬了一下。
第三天,她给女儿打了一个电话:“倩雪,陪我去趟光明顶。”周倩雪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劝她,只说:“几点的车?”
周芷若说:“晚上七点。”
挂了电话,她把那张火车票从铁盒里拿出来,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02
火车是绿皮车,慢车,一站一站停。
周芷若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外面。
三月末的光景,山上的桃花还开着,一树一树的粉白,从眼前晃过去又晃过去。
周倩雪坐在她对面,没怎么说话。
她看得出来她妈情绪不对,但又觉得问多了只会招烦。
车到站的时候,太阳已经压山了。
站台很小,就一排平房,几个摆摊卖桔子的老妇人。
程海峰就站在出站口。
六十二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头发花白,腰背却挺得笔直。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到周芷若从站台走出来,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周芷若愣了一愣:“程海峰?”
“嗯。”程海峰点点头,“来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昨天才和她见过面一样。
周芷若有些恍惚。
她是高二那年认识程海峰的,那时张无忌和程海峰是同桌,两个人好得像一个人似的。
后来张无忌去当兵,程海峰回乡,这些年,她和他再也没有联系过。
但今天,程海峰站在出站口,像是专门等她。
“你怎么知道我来了?”周芷若问。
程海峰没接这句话,转身说:“先到镇上歇一下吧,晚上没班车上山了。”
周芷若想说什么,还是咽下去了。
她跟在程海峰身后,上了一辆破旧的面包车。
山路弯弯绕绕,颠得人骨头都要散架。
周倩雪坐在后排,忍不住问了一句:“程叔,你和我张叔一直有联系?”
程海峰握着方向盘,隔了一会儿才说:“他退伍以后就在这边开了个小店。我住隔壁村,隔三差五去看看他。”
“他这些年……”周芷若开口,又停住了。
她不知道怎么问,是问他过得好不好,还是问他为什么一直待在这个地方。
程海峰像是猜到她要问什么,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转回前方:“他过得不好。”
四个字,语气平平淡淡。但周芷若听出来了,这四个字里压着千钧重的东西。她没再问。
到了镇上,程海峰把车停在一间小旅馆门口。
说是旅馆,其实就是民房改的,一楼一个茶铺,二楼三间客房。
茶铺门口挂着块旧木牌,上面用油漆写着“光明茶舍”。
程海峰打了个招呼,里头走出来一个女人,五十多岁,圆脸盘,头发盘在脑后,系着碎花围裙。
“冬梅,来客人了,安排两间房。”程海峰说。
那女人应了一声。
程海峰转身,对周芷若说:“明天早上上山,大概走一个小时。你们歇着吧。”说完他就要走。
周芷若忍不住把他叫住:“程海峰。”
他站住了。
“张无忌……他真的已经不在了?”
程海峰背对着她,身子明显顿了一下。隔了好一会儿,他哑着嗓子说:“三月初七走的。葬在山上。”
周芷若心里一紧。“葬在山上?”
“他说他喜欢那个地方。”程海峰说完就走了。
周芷若站在茶铺门口,山风从不知道哪个方向吹过来,吹得她眼睛发酸。
她想起了什么,往屋后走去。
果然,茶铺后面有一条土路,通往山顶。
路旁边有一棵大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才能合抱。
枝头系满了红绳,一根挨着一根,风一吹,红绳齐刷刷地飘。
像一树深秋的红叶。
周芷若走近,抬头看。
有些红绳早已褪色发白,有些还算鲜亮。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最低垂下来的那根。
这一碰,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鼻子一酸。
她赶紧收回手,退后两步,转身回了茶铺。
周倩雪跟在她后头,看见她妈那个样子,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山里的夜,黑沉沉地把整个小镇罩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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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芷若一晚上没怎么睡。这间房靠山,后窗一推就是黑魆魆的山影和树涛,沙沙沙地响。她翻了个身,耳边全是高中时代张无忌说话的声音。
他话少,但字字都在她心里留了印子。
她想起有一次两人在操场上坐着。
她问他,你以后想干什么?
他说,当兵。
她又问他,当完兵呢?
他没回答,过了很久才说:回来找你。
结果他没回来找她。
他寄了一封信回来,说他要跟别人结婚了。
周芷若年轻时没哭过这回事。现在躺在陌生旅馆的床上,眼睛湿漉漉的。她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脸。
第二天天刚亮,她就起来了。
推门出去,程海峰已经坐在茶铺门口的木凳上,手里夹着一支烟,也没点。
看到周芷若出来,他把烟别到耳朵上,站起身:“走吧。”周芷若说:“倩雪还没起。”程海峰说:“让她睡吧。你一个人上去就行。”周芷若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山道窄,石头台阶高低不平。
两边是密密的松树林,露水把石板路浸得发黑。
周芷若走了一段,停下来喘气。
程海峰走在前头,脚步稳当,一看就是走惯山路的人。
“他以前上山需要多久?”周芷若问。
程海峰放慢了步子:“他走得慢。后来几年,歇好几回才上得去。”周芷若心里堵了堵。
她知道“后来几年”是什么意思。
一个胃切掉三分之二的人,体力能好到哪里去。
走到半山腰,有一处平台。
平台旁边立着那块老槐树,树干上密密麻麻地系着红绳。
青苔爬满树根,可那些红绳一根不少。
周芷若停下来,在心里数了数。
四十一根。
程海峰站在旁边,没有催她。周芷若问:“每年一根?”
“他退伍回来那年,不知道从哪里听人说,往槐树上系红绳,系到第五年,心愿就成了。”程海峰顿了顿,“他每年来系一根,四十一年了。”
周芷若看着那些褪色的、鲜艳的、红红白白的绳结,声音有点发干:“他许的什么愿?”
程海峰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条继续向上延伸的山道。周芷若也不需要他回答。她心里大概知道那个愿是什么。但她不敢往深处想。
她继续往上走。
快到山顶时,远远看见一座石砌的凉亭。
亭子不大,四根石柱撑着灰瓦顶,中间摆着一张石桌,四个石凳。
已经有年头了,亭角的瓦片缺了好几块,桌上落满了松针。
周芷若一眼认出了那张石桌。
跟照片上的一样。
她站在亭子外面,迟迟没有走进去。
程海峰停在她身后,低声道:“到了。”周芷若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凉亭。
桌上积着薄薄一层灰,散落着几根菌子和一片干透的松果,像是很久没人来过。
她伸出手,轻轻拂开石桌上的松针和灰土。
随着灰土落下,石面渐渐露出一行字。
字迹不算好看,歪歪斜斜的,但每一道都刻得很深,像是用什么尖锐的东西反复划拉过。
六个字。
此生唯爱敏敏。
周芷若的手停在半空。
她盯着那六个字,一动不动。
像一尊石雕。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钝钝地疼。
她这辈子没恨过谁。
可这一刻她说了,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她等了半辈子,翻了大半辈子的旧账,最后等来的就是这么六个字。
她甚至不知道“敏敏”是谁。
但她知道自己输了。
从四十年前就输了。
她没有哭。
只是蹲下去,轻轻摸了摸那行字的笔划,像在确认一件事。
张无忌的字,她认得的。
“此生唯爱敏敏”,六个字里,只有那个“敏”字刻得最重,最深。
04
四十年前,张无忌坐在部队医务室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一支笔,膝盖上压着一封没写完的信。
三天前,医生把他叫到办公室,给了他一张检查报告。
胃部恶性肿瘤,必须马上手术。
张无忌在部队三年,训练再苦再累没有喊过一声。
可那天晚上,他躲在被子里,咬着枕头哭了一场。
他怕死?
他怕的不是死。
他怕的是周芷若。
那年周芷若二十一岁,师范学校毕业,分到县城小学当老师。
她教语文,工资二十九块五,白天上课,晚上改作业,日子过得清贫但安稳。
张无忌想,这样的姑娘,应该找一个踏实可靠的男人,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他不能拖累她。
他写了三封信。
第一封,他老老实实地写了实情:“芷若,我得了病,医生说不太好,可能活不了几年。我想见你一面,又怕你见到我这样难过。”写完之后他读了一遍,划掉了,揉成一团,扔了。
第二封,他写:“芷若,我们算了吧。部队里生活太苦,隔得又远,我不想让你跟着我受苦。”写完又划掉了。
他不想对她撒谎,更受不了她因为这个误会而记恨自己。
第三封,他终于写完了。
他说他在部队认识了一个姓敏的护士,准备结婚,让她别等。
信很短,字迹工整,像是压抑着所有的情绪,一笔一画写出来的。
他写完之后,趴在医务室的桌上,头埋进胳膊里,肩膀抖得厉害。
他没告诉任何人他哭了。
也没告诉任何人,他写完这封信后,把信封贴上邮票的胶水都没沾上,就揣在口袋里,在营房外头站了一宿。
第二天早晨,他去邮局把信寄了出去。
寄完信回来,他蹲在部队后墙根底下,掐着嗓子无声地干呕,呕出来的全是酸水。
从那天起,他再没有给周芷若写过一封信。
也再也没有收到过她的回信。
手术做得很成功,他活了下来。
但医生说,五年存活率只有一半。
让他做好心理准备。
张无忌出院后,从部队复员回来,分配到了光明顶山脚下一个国营林场。
那个年代,调个工作不容易。
他要了这里,因为他打听过,周芷若嫁人了,就在离这里两百多公里的县城。
他觉得,只要不住在一个地方,就不会连累她看到她难受的样子。
后来他在林场旁边开了一间杂货铺,卖点油盐酱醋、烟酒火柴,日子过得平平淡淡。
他在光明顶下住了十年。
有一年开春,他去镇上进货,看到路边纸箱里放着个女婴,脐带都没剪干净,哭得嗓子都快哑了。
他抱着那个孩子,站在路边等了整整一天,没人来找。
他把孩子抱回了家。
他给这孩子取了个名字,叫敏敏。
他识字不多,但敏这个字他认得。
那是他写在信里的那个名字。
程海峰问他,为什么叫敏敏。
张无忌低头给孩子喂米汤,说:“好听。”程海峰没再问。
那时候镇上的人都说,张无忌这个老光棍,捡了个闺女养,真是自己都顾不上了还要拉一个来。
张无忌也不解释,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生火,煮粥,喂奶,洗尿布。
一个当兵的粗汉子,硬是把自己过成了一个老妈子。
“敏敏”这个名字,他叫了二十七年。直到他死,他一直叫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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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芷若在石桌前蹲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她站起来,慢慢退开几步。
那六个字还在石面上,像六道烙痕。
她盯着它们,胸口堵得慌。
她想到那封分手信:“我在部队认识了一个人,姓敏,是个护士。”原来不是护士。
这个敏敏,在石桌上占了六个字。
而她周芷若,一个“芷”字都没留下。
她忽然笑了。
她来干什么呢?
来求证什么?
人都死了,求证出个结果又有什么意义?
周芷若低头,目光落在石桌正中间的一道裂缝上,用脚踢了踢桌腿。
“算了。”她说。
声音很轻,像是跟自己说的。
她转身要走。
脚步迈出凉亭,却停了下来。
她回过头,目光重新落在那张石桌上。
张无忌这个人,她了解。
他不爱说话,但心思活络,从来没有把话说死在表面上。
他若真想表达心意,绝不会仅仅刻在面上。
年轻的时候,他给周芷若留过一张纸条,就放在课桌抽屉里。
她打开抽屉找了半天没找到。
后来发现,纸条贴在抽屉底板背面。
他从来不把话放在明面上。
周芷若心里一动,脚步顿住了。
她看着那张石桌,犹豫了一下,又走回去。
她绕着石桌转了一圈,蹲下来,目光扫过桌面底下的边缘。
石桌底部离地也就二三十公分,光线被桌面挡住,加上长年累月的青苔和泥垢,黑乎乎一片。
她扒开一层干苔,露出一片灰扑扑的石面。
上面隐约有划痕。
周芷若的心跳停了半拍。
她又扒开一大片,凑近仔细辨认。
石面上刻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比标准的楷书差得远,像是用钥匙尖一笔一画慢慢抠出来的,力道深浅不一,有的笔画深得几乎要穿透石面,有的却轻得快要看不见。
八个字。
周芷若看清那八个字的瞬间,像是被人一棒子打在后脑勺上。
她浑身一震,手僵在半空。
那八字的笔画不齐整,刀锋打滑了好几道,前前后后像是反反复复刻了许多遍。
又像是刻字的那个人,一边刻一边在发抖,手抖得厉害,却又拼命想把它刻得清楚些。
“若有来生,唯愿娶你。”
周芷若死死盯着那八个字,眼睛瞬间模糊了。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身子一软,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后背撞上凉亭的石柱,发出一声闷响。
她眼前的字迹全花了,旧旧的青苔味呛得她鼻子发酸。
她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像个被抛弃的孩子。
四十年,她没有一个正式的答案,连一句像样的解释都等不到。她甚至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在这个山顶上,刻了一行字等她来看。
程海峰站在凉亭外,始终没有进来。他看着周芷若瘫坐在地上,看着她的肩膀微微耸动,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过了很久,周芷若慢慢抬起头,嗓子沙哑:“你什么时候知道的?”程海峰说:“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在旁边。”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不让。”程海峰顿了顿,“他说,你都结婚了,日子好好的,别去打扰人家。”
周芷若张了张嘴,眼泪又下来了。
程海峰又说:“他让我发誓。我要是提前告诉了你,他做鬼也不放过我。”周芷若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那八个字,目光从每一道笔画上缓缓划过,像是要把它们一个字一个字吃进肚子里。
“敏敏是谁?”周芷若问。
程海峰沉默着看了她许久,才低声道:“他的闺女。”
“他的闺女?”周芷若愣住了,“他……结婚了?”
“没结婚。”程海峰的声音有些发涩,“收养的。二十七年前,在山道上捡的。”
周芷若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护士敏敏,闺女敏敏,此生唯爱敏敏……她一时间理不清这中间的弯弯绕绕。
她只知道一件事,张无忌写的“此生唯爱敏敏”,不是那个女人。
而是他的闺女。
一个当兵的糙汉子,这辈子唯一放在心尖上的。一个是他的闺女。一个是他二十岁时就定了终身的姑娘。可他这辈子,一个也没娶,一个也没守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