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母搬进来第6天,早上八点,门铃响了。
我爸妈站在门口,一人提着水果,一人背着手,笑呵呵进了屋。
岳母忙着泡茶,我妈不接,开口就一句:弘文,从下个月起,那两万房贷补贴,不打了。
客厅里一下子静了。
岳父端着的茶杯一抖,水洒在裤腿上。
妻子愣了几秒,想挤出个笑,说妈您别开玩笑。
我爸在旁边慢悠悠补了一句:房子是我们老宋家出钱买的,供不起就搬回老宅,也好让你岳父母早点回老家。
妻子的笑僵在脸上,猛地扭过头来看我。那眼神像在问,这房子到底是谁的?
我避开她的目光。妈前晚在电话里让我稳住,可我手里的烟头烧到手指头,也没想起来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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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傍晚,我下班回家,钥匙刚插进锁孔,就听见屋里有人说话。
我推门一看,客厅茶几上摆着两杯茶,妻子坐在沙发上,搓着手站起来,脸上带着那种做了亏心事才有的笑。
岳母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一把韭菜,冲我摆了一下:弘文回来啦。
岳父坐在电视机前,遥控器捏在手里,目光却没有落在屏幕上。
妻走过来说,爸那边出了点事,先住咱家一阵。
我没问出了什么事。
她也没细说。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像两个怕吵醒邻居的贼。
岳母端出一盘切好的苹果,放在我面前,说吃点水果,解解乏。
我说谢谢妈,没动那块苹果。
晚上躺下来,妻背对着我说,她爸的工程款断了,债主追到县城家里,门都砸了两次。
她声儿有点抖,说他再住下去,人怕是要被拖垮。
我盯着天花板,问她住多久。
她没回答,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这个家不是我们俩的了。
第三天早上,我起床洗漱,经过客厅时愣了一下。
阳台上我养了五年的三盆花,位置全变了。
原来靠东的搬到了西边,原来晒太阳的挪到了墙角,旁边多了一个大行李箱,半拉链没拉好,露出岳母的毛衣角。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响,赵菊芳在里面喊:弘文,粥好了,趁热喝,一会儿坨了。
我看着那三盆被挪得歪七扭八的花,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妻从卧室出来,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像是没怎么睡好。
她看了我一眼,说我妈早上五点多就起来熬粥了,专门给你熬的。
我没接话。坐下来喝了那碗粥。大米粥熬得确实黏糊,但咸了。我从小就不爱吃咸粥,妈知道。岳母不知道。
那三天里,我下班越来越晚。
有时到了楼下,在车里坐十分钟再上去。
上去就要听赵菊芳说,小区路灯太暗了,买菜要走二十多分钟,楼下超市的酱油比老家贵八毛钱。
岳父倒是不说话,就是每天能喝掉大半瓶白酒,花生米壳撒了一茶几。
妻下班回来就钻进屋里,躲着她妈的唠叨。
第四天夜里,我终于忍不住了,开口跟妻提了一嘴,说老这么住下去也不是个事。
妻一下就红了眼,说你让我怎么办?
那是生我养我的爹妈,他们在老家被人堵着门骂,我能装不知道?
我张了张嘴,把话吞了。她说的没错。但我心里那口气也没下去。
半夜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我摸过来一看,是妈发来的消息,就一句话:周末我过去看看你们。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妈的性子我清楚,她不会无缘无故挑这个周末上门。
我没有回。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暗了,屋子又黑下来。
身旁的妻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呼吸匀净。
我翻过来,也背对着她。
两个人中间空了半尺宽的缝。
这半尺宽,就是纸糊的窗。一阵风就能吹破。
周六中午,我妈来了。
她提着一兜水果,站在门口,先看了我一眼,然后视线越过我的肩膀,扫了扫屋里。
赵菊芳正在客厅择菜,岳父坐在沙发上。
我妈进门的时候,赵菊芳站起来招呼,哟,亲家母来了,快坐快坐。
我妈笑了笑,说买菜呢?赵菊芳说,天天在家没事,琢磨着给你们做顿饭。我妈说不用忙,我就来看看。
她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接过赵菊芳递来的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然后看了我一眼,问了一句:弘文,花怎么挪了?
我说,妈,阳台晒衣服不方便。
我妈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她转过头,对岳父说:亲家公,在这儿住得惯吧?
岳父笑了笑,说挺好挺好。
他说话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遥控器,拇指无意识地按着音量键,电视声忽大忽小。
我妈没坐多久,前后也就二十来分钟。
站起来的时候,她对我说,弘文送我下楼吧。
我跟着她出了门。
电梯里,她没说话。
到了一楼单元门口,她站住,回头看着我,脸色平静,但眼底那点东西,我看得明白。
她说了一句:你爸那笔钱,妈替你们顶着。
下个月起,家里开销你们自己盘算盘算。
我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她已经转身走了,脚步不紧不慢,背影挺直。
我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拐过花坛,不见了。回到屋里,妻问我妈说了什么。我说没什么,就是让我好好过日子。妻松了口气,说那就好。
我看了她一眼,没有告诉她我妈那句话的意思。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着那三盆被我挪回原位的花,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不上不下。
02
岳父那个酒瓶子,成了我每天回家的信号。
推开门,如果桌上摆着酒瓶,说明岳父今天心情还行。
如果酒瓶在沙发脚边倒着,说明他今天心情不好。
我开门的时候,看见酒瓶在沙发脚边躺着,赵菊芳蹲在地上擦洒出来的酒,嘴里数落着:又喝,又喝,喝不死了你。
岳父靠在沙发上,不说话,盯着电视,屏幕里放着他根本看不懂的汽车广告。
妻扶着赵菊芳站起来,说妈你别管他了,让他喝。
岳母一把甩开妻的手,说我不看他,我看他哪天把命喝没了。
岳父忽然吼了一声:够了!
那声音很大,我从没见过他发那么大的火。
屋子里一下安静下来。
岳父站起身,看了赵菊芳一眼,一句话也没说,走进客房,把门带上了。
赵菊芳站在原地,眼眶红了一下,又忍住了,转身进了厨房,开始哗哗地洗碗。
妻跟进去,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听不太真切。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拎着包,一屋子沉默,只有厨房水龙头的声音哗啦啦响。
那顿饭吃得安静。
岳父没出来,赵菊芳把饭菜端进客房,又端了出来,原封不动。
妻低头扒饭,筷子夹菜的时候微微抖了一下。
我放下饭碗,想了想,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一瓶酱油。
回来的时候,顺手带了两根火腿肠,搁在门口鞋柜上。
我没说这是给谁的。
第二天早上,火腿肠没了。
又过了一天,岳父出来吃饭了。
他没说话,跟我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我点了点头,也没吭声。
赵菊芳给我盛饭的时候,舀了满满一大勺,压得实实的,递到我手里。
妻在旁边看了一眼,垂下眼皮,没说话。
日子就这样拧着过,谁都不捅破那层窗户纸。但我心里那些计较,每天都在长,像阳台角落青苔一样,湿漉漉地往外爬。
周二下午,部门开会到六点多,散会时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
一个是妻打的,一个是赵菊芳打的。
还有一个,是我妈打的。
我先后回了妻,她说没事,就是问问几点到家。
又回了赵菊芳,她说饭做好了,问我大概几点回来。
我盯着第三个号码,没有立刻回。
进了电梯,我才按了回拨。
妈接得很快,像一直在等这通电话。
她问了一句:周末那事,你想好了没有?
我说,妈,再给我点时间。她没接话,停了几秒,说:你爸的存折里,这个月的水电费还没扣。下个月房贷我来想办法。我说妈,你不是说停了。
她沉默了一下,说:我跟你爸商量了,日子要慢慢掰,不能一盘棋同时掀。我嗯了一声,嗓子眼发紧。
下楼的时候,餐厅里的灯亮着,赵菊芳把菜摆上了桌,四个盘子,两个碗,筷子摆得整整齐齐。
岳父已经坐在桌边了,难得没有喝酒,面前放着一杯白开水,安静地等着。
妻在厨房里盛汤,看见我回来了,说了句:洗手吃饭吧。
我洗了手,坐了下来。
赵菊芳夹了一筷子菜放我碗里,说她特意多放了点辣椒。
我尝了一口,其实不辣,就是咸了一点。
我点了点头,说,挺下饭的。
赵菊芳笑了,眼角那点皱纹攒在一起,像是不好意思的笑。
这一顿饭,没有一个人说话,但没有人摔筷子。
饭后我收拾碗筷,妻拦我,说她来。
赵菊芳也过来抢,三个人在厨房门口推了一阵,碗被赵菊芳端走了。
我退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妻跟过来,站在我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低声讲了我跟我爸的事。
她听了几句,忽然插了一句:我妈她,不是坏心,就是怕我受委屈。
我没说话,掐了烟,烟灰落在脚边,被风吹散了。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打开手机,翻到我妈发来的那条消息。
第二天早上,我趁岳父出门散步的功夫,把那台旧笔记本搬进了客房。
我打开浏览器,输入了几个关键词,查了一下县城那边的企业登记信息。
我看到了那个名字,周家富,和去年三月的几笔转账记录。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数字,心里哗啦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破土。
这个家,每个人心里都揣着一本账,翻开来,谁都有不想让人看到的那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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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家富这个名字,我在岳父卧室的床头柜抽屉里见过。
不是见到本人,是见到了一张照片。
照片压在玻璃板下面,两个中年人并肩站在一间不太亮的办公室里,一个是我岳父,另一个比他要高一些,圆脸,笑容灿烂。
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圆珠笔写的字,字迹已经洇了,勉强能看出几个字:老周,99年,合股留念。
我从电脑前直起身,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我回想起来,岳父搬进来的前一天,岳母在电话里跟妻说,你爸被债主追上了门,电话都打到了老家邻居那里。
可我现在查到的这些记录却说明了不一样的情况。
那笔钱,转了出去,对方的账户叫周家富。
时间就在三个月前。
我把笔记本合上,靠着椅背,胸口有点闷。赵菊芳在外面敲门,说饭好了。我应了一声,把浏览器记录删掉了,不是心虚,只是觉得不该让谁看见。
吃完饭,我坐在客厅里陪岳父看新闻。
他那天喝了点酒,话比平时多几句,说了一些早年间跑工地的旧事,说那会儿行情好,一个项目干完,能顶现在半年。
他说得眉飞色舞,手里的杯子在空中比画着,像是又回到了那间明亮的办公室。
我给他续了杯茶,顺口问了一句:爸,您以前有个合伙人,姓周的?
岳父的笑僵了一瞬。
他低头抿了一口茶,说,怎么想起问这个?
我说,看到一张老照片,随便问问。
他说,姓周的多了去了,不记得了。
然后他放下茶杯,说累了,进屋睡了。
我一动不动坐在沙发上,听着客房门关上的声音,心里清楚,我捅到了某个不该碰的角落。
妻从浴室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问我怎么还不睡。
我说看会儿电视。
她没追问,歪着脑袋看了我一眼,进了卧室。
第二天上午,岳父破天荒出了门,说下楼买包烟。
他前脚走,我后脚进了客房,在床头柜玻璃板下面翻了翻。
那张照片还在,我把相框反过来,背面有一行字,被人用力划掉了,只剩下半边痕迹,隐约能认出四个字:周家富,16万。
我把相框放回原处,心跳有点快。
中午的时候,岳父回来了,手里拎着两包烟,一包塞给我,说你小子的那个牌子。
我没推辞,接了过来。
他坐下来,手指夹着烟,深深吸了一口,像是在给什么做铺垫。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弘文,那个姓周的,你别打听。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没有看我,眼睛看着窗外。
我嗯了一声。他没有再说话,烟灰弹在烟灰缸里,落定之后,再没动过。
之后的两天,我注意到了一些以前没在意的事。
妻每回打完电话,都会把通话记录删掉。
有一次她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到一句:你别再去他们单位了。
后来她发现我站在门口,就挂了电话,说是同事,问个事。
我没有追问。但我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总觉得这道裂缝,不仅仅在我和老婆之间,它好像早就存在了,只是现在才裂开。
周六早上,我妈发来一条消息:中午过去。我盯着那条消息,又转头看了看客厅里的岳父,他正给阳台上的花浇水,动作很慢,像在做什么大决定。
妻走过来,看见了手机屏幕,问我姐要过来?我说我妈。妻愣了一下,语气有些不对劲:你妈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说她临时说的。
妻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厨房,把灶台擦了三遍。中午11点20分,门铃响了。
我走过去开了门。
我妈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素色的外套,手里提着一兜水果。
她的目光从我身上越过,落在客厅里站着的岳父和岳母身上,然后露出一个很轻的笑意,像在打量什么,又像在下定什么决心。
她说:都在呢,正好。
妻在后面接过水果,说了声阿姨您坐。
我妈没有坐。
她站在玄关那儿,放下水果,转身面对我,说:“弘文,从下个月起,那两万房贷补贴,不打了。”
客厅里的时间忽然像被抽干了一样。
赵菊芳手里的茶杯悬在半空,没有放下来。
岳父端着的杯子晃了一下,水泼在他裤腿上,他愣着没有动。
妻的嘴巴张了张,声音干涩得像砂纸:阿姨,您别开这种玩笑。
我妈笑了一下,说:我说的不是玩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小的小事。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岳父,又说了一句:亲家公,这房子,是我们老宋家一把钱一把钱供出来的。
你们要住,我们拦不住,但这份钱,我们不打算再填了。
客厅里,静得连灯管嗡嗡的声音都听得见。
04
我妈那句话说完,客厅里足足僵了十几秒。
赵菊芳先反应过来,勉强挤出个笑脸,说亲家母坐,坐下慢慢说。
我妈没有坐,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平,却像是掐着点来的暗示,然后她说:不用了,话带到了,怎么盘算,你们自己商量。
她转身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弘文,送送我。
我跟着她下了楼。
电梯里,她一句话也没说,直到单元门口的石阶上,她才停住脚步,转过来看着我:你媳妇她妈那人,不坏,但惯会蹬鼻子上脸。
现在让一步,她能再进三尺。
她说这个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说今天天气真好。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她伸手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胳膊,声音低下来:你别杵在中间和稀泥。
自己的媳妇,自己得拉到自己这边来。
她说完了就走了,留下我站在单元门口,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水。
上楼的时候,我用钥匙插了两遍才捅开门。
客厅里没人。客房的门关着,卧室的门也关着。
我站在玄关处,鞋子没脱,过了一小会儿,客房里传出岳父的声音,低哑,隔着门板听得不真切:明天,回去。
紧接着是赵菊芳的声音,比他的亮:回去?
回哪?
县里的门都被砸了,你回去住马路?
争吵的声音很低,只有隐忍的、咬碎了牙也没法吞干净的气音在门外徘徊。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最终没有敲那扇门,转身进了卧室,妻坐在床边,背对着门口,一声不吭。
我说,你妈她们……话没说完,妻转过头来,眼眶红红的,盯着我说:宋弘文,你妈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就是字面意思。
妻缓缓站起来,声音发颤:那这个家,以后怎么办?房贷谁还?我说:我来想办法。
妻垂下头,苦笑了一下:你想办法?
你一个月工资多少,你妈能不知道?
我被她这句话噎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说得没错,我工资连房贷的一半都不到,这是个事实。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卧室睡,躺在客厅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没有人提那件事,赵菊芳照常熬了粥,岳父照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罩着整个房子,像一件晾不干的衣服,潮乎乎地贴着皮肤。
我把粥喝完,出门上班之前,赵菊芳忽然叫住我,手里拿着一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双布鞋,说天凉了,你穿着开车舒服。
我接过来,说谢谢妈。转身下楼的时候,手里那袋子的分量不重,但压在我手心里像一块砖。
当天下午,妻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就一行字:我去银行问问,能不能办装修贷。
我知道她工资比我还低一截,装修贷也批不了多少额度。
但我没有打击她。
她的自尊心已经够脆了。
下班路上,我经过小区门口,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岳父坐在小区的长椅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目光望着远处。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他没有看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弘文,你爸你妈,是见过世面的人。
他顿了顿,又说:我这种手艺人,年轻时赚得动,不觉得钱要紧。
等到赚不动了,身边连一个接得住的都没有。
他把那根没点着的烟放进烟盒里,站起来,拍拍裤子,说,回去吧。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他慢慢地走进单元门。那背影比刚搬进来的时候,矮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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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6天早上,我永远记得那天。
那天是周四,天气很好,阳光从阳台的纱帘里钻进来,落在餐桌上。
赵菊芳熬了一锅小米粥,配了咸菜和煎蛋。
岳父难得起得早,坐在桌边,端着一碗粥,慢慢喝。
妻坐在我旁边,低头看手机,一切都很普通。
八点十分,门铃响了。
我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我爸,还有我妈。
我爸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背在身后,脸上带着客客气气的笑意。
我妈站在他旁边,手里提着一兜橘子。
我愣了一下,喊了一声爸、妈。
妻从餐桌边站起来,迎到玄关:爸妈,你们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我妈笑了一下,说顺路,过来看看。
她换了鞋,走进客厅,把那兜橘子放在茶几上,看了一下桌面上的粥碗,说吃得挺早的嘛。
赵菊芳站在厨房门口,脸上堆着笑:亲家公亲家母,吃了没?
要不一起吃点?
我妈说不用了,在家里吃过了。
她说着,并没有坐下来,站在客厅中间,像是随口一样说了一句:弘文,昨天说的那件事,我跟你爸又合计了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接着说:想来想去,还是那句话,房贷的事,我们家供不动了。从下个月起,那两万块,不打了。
客厅里像是突然被抽走了一层空气。
赵菊芳手里的锅铲悬在半空,愣了一下,说亲家母,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爸在一旁开了口,语气随和得像拉家常: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最近生意不太行了,账上紧,你们也帮衬帮衬。
他没有看岳父岳母,却在转身的时候,轻轻笑了一下。
那个笑,像是一个秤砣,定定的,不轻不重,就把整间屋子压住了。
岳父手里的筷子缓缓放下来,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妻站在我旁边,声音有点干:爸,妈,你们别开玩笑。
今天又不是愚人节。
我妈看着她,笑了笑:雨婷,妈没开玩笑。
房子的贷款,确实是你们在住、我们在还,还了三年,也该让你们自己掂量掂量了。
她说得很轻,但我感觉到妻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赵菊芳把锅铲放下,声音冷了一截:亲家母,话不能这么说。
雨婷嫁到你们宋家,这房子,就是她的家。
你们这么说,是在赶我们走吗?
我妈没有接她的话。她转身看着我,问了一句:弘文,你自己的意思呢?
所有人都在看我。
我站在两家人中间,像一根楔子钉在那里。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妈为什么要我稳住,她不是要我选边站,她是把我放在火上烤,让所有人都看见我根本做不出选择。
沉默的间隙,我爸轻飘飘地补了一句:房子写的是你们的名字,怎么住怎么还,你们两口子自己商量就好。
他笑了笑,那笑意很深,像眼里有光,却没有温度,说完,他把手搭在我妈肩上:行了,话带到了,走吧。
两个人转身往门口走去,我妈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说不出是提醒还是心疼。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了。
06
门合上之后,家里安静了很久。
先是赵菊芳把锅铲摔进了锅里,“哐啷”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生生砸断了。
她也没看谁,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疲惫:这算怎么回事?
她顿了顿:亲家公亲家母上门来,当着我们这些老的脸,说房子不供了,脸面呢?
岳父始终没有站起来。
他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次性的筷子,隔了一会儿,把筷子轻轻放下来。
没有摔,没有拍桌子,就是那么轻。
妻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哽咽,又像是憋着什么。
我没有走过去。
不是不想,是双脚像灌满了铅。
过了不知道多久,妻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井底传上来的:爸,妈,你们先回房间歇一下,我和弘文说几句话。
赵菊芳还想开口,被岳父一把拉住了袖子。
两位老人进了客房,轻轻带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妻两个人,中间隔着那张饭桌,桌上还摆着吃了一半的粥碗,鸡蛋煎得老了一些,边缘焦了一圈。
妻站了一会儿,转过头来,眼睛里带着血丝,问了一句:你妈刚才说的那些话,你提前知道了吧?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冷得扎人:宋弘文,你跟你妈是一条心。
她说着,声音慢慢高了起来:这房子从首付到月供,全是你们家掏的,现在你们说不供就不供,这不是在逼我,是在逼我爸妈走人。
她声音到最后劈了叉,像是漏了气的气球,一瘪到底。
我说了一句:雨婷,咱们坐下来好好说。
她说,说?有什么好说的?我从头到尾就是个外人。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进了卧室,反锁了门。
我站在客厅里,没有追。
赵菊芳从客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旧手帕包,走到我面前,攥着那手帕包犹豫了很久,递了过来,说:这里头是八万块钱,我攒着给雨婷留的老底子,先给你拿去抵一阵。
你要是还有一点心,就把这钱收着。
我看着那个手帕包,鼻子一酸,喉咙口堵得发胀。赵锡芳没有再多说,把钱塞到我手里,转身回了客房。
我捏着那个手帕包,坐在沙发上,呆坐了很久。
那沓钱隔着布料,像一块温热的石头,压在手心里,沉得不真实。
卧室里传来压抑的呜咽声,很低,很细,像怕被人听到,又怕没人听到。
客房那边则静得出奇,一种默契的、让人心慌的静默。
那天下午,妻从卧室出来,眼睛肿得像桃核,她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我去查了。
我看着她,等着下文。
她的声音干巴巴的,像在念一份不属于她的文件:贷款合同我翻出来了,首付款,转账人你爸。
月供划账的卡号,你妈的。
装修费每一笔都是从你妈账上走的。
她抬起头,目光空洞地落在我脸上:这个家里没有一分钱是从我手里交出去的我始终是个外人,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赵菊芳站在客房门口,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咬住了,转身把门带上了。
妻站在客厅中间,像一根插在屋子里长歪了的柱子,过了一会儿,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把那个手帕包拿起来,翻了翻,又放回原处。
她说了句:这八万块,我们留着,我们自己还房贷,不欠你爸妈。
凭什么就欠了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跟我说话。
那一刻,我意识到,她心里的什么东西已经碎了。她把它按回去,拼了个大概,还是能看出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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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晚上,岳父没有出来吃饭。
赵菊芳把饭盛好,端进客房,原样端了出来。
她说,不饿,喝了两口汤,睡了。
妻坐在餐桌边,面对着一碗凉透的粥,把筷子反复对齐然后放下,对齐然后放下。
我说,吃一点吧。
她说,不饿。
两个人对坐无言。那天晚上,我听到客房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像是赵菊芳在哭,压着嗓子。又像是岳父在叹气,一声接一声,被墙吸了去。
第二天一早,妻就拉我出门,说得去趟你妈那儿,把话当面问清楚。
在公交车上,她一语不发,手紧紧攥着包带,指节发白。
到了我妈家,门开了,我妈像是料到我们会来一样,站在门口,说,进来吧。
客厅里没有多余的客套。
妻站定了,声音不大,但很稳:妈,我想问清楚,那房子,到底有没有我的一份。
我妈坐在沙发上,倒了两杯茶,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才开口说:有。
妻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我妈放下茶杯,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抽出里面的东西,摊在桌上。
她翻到最后一页,把纸正面朝上推了过来:不动产权证复印件,产权人一栏,清清楚楚写着两个名字。
一个是我,另一个是林雨婷,日期是结婚第二年,三月初。
妻盯着那行字,整个人像被人定住了,指尖微微发抖。
我妈的声音平和如常:买房第二年,我跟你爸就商量过,你进了宋家的门,这房子就该有你一半。
房产证加名字的时候,弘文也没跟你说,是想给你一个攒在手里的底气。
她顿了顿,才道:可这底气.....
我妈话锋一转,说的后半句话,虽然声音很轻,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妻子耳边。
妻子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剧烈收缩,脸色苍白如纸。
过了好一会,她才连连后退两步,嘴唇颤抖着——
“妈,你这话....这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