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那碗小米粥凉了第二遍,我端着碗站在门口,听见客厅里传来陈建军的声音:“你自己看看你自己,生个孩子了不起是吧?这个家谁挣钱谁说了算!”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剖腹产的刀口,纱布边上还渗着一点血。
他说要走,我没拦。
他拖着行李箱摔门而去的那一刻,我听见楼道里传来他“终于清静了”的嘟囔声。
我没有哭,也没有给任何人打电话。
我抱着儿子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把这三年婚姻像录像带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我站起来,把凉掉的粥倒进锅里重新热了热,一口一口喝干净。
从那天起,我没有等他回来,更没有求他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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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出院第二天,家里乱得像被抢劫过一样。
床头柜上堆着用过的纸巾、奶瓶、吸奶器,地上散着换下来的纱布和棉签。
我侧着身子从床上撑起来,刀口像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腰弯不下去,我只能蹲着,用一只手一件一件捡。
孩子在婴儿床里哇哇哭。
我刚把他喂完奶,换了尿布,他就又哭了。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哭,是肚子疼还是没吃饱,我也顾不上想,因为我的额头烫得厉害。
伸手摸了摸旁边的体温计,三十八度二。
我想给自己倒杯热水,厨房里空荡荡的,暖水瓶是凉的。
门响了,陈建军回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羽绒服,肩膀上落着细雨。
进门先看了一眼婴儿床里的孩子,又看了看我,眉头一下就皱起来了:“屋里怎么这么乱?你一天在家里都干啥呢?”
我没说话,撑着墙慢慢站起来。刀口的纱布有一角翘起来,我怕他看到,把衣摆往下拉了拉。
他换完鞋走进厨房,打开锅盖看了看,又关上,声音提高了:“饭也没做?冰箱里什么都没有,你让我吃什么?”
我说:“我刚出院两天,刀口还没长好。”
他说:“哪个女人不生孩子?就你金贵?”
我没吭声。
我把孩子抱起来,侧着身子靠在沙发上,一点点喂他。
孩子的小嘴含住奶头,吸了两口就吐出来,又哭。
我把孩子拍出嗝来,又试了一次,这回吃住了。
我看着怀里这团小小的、软软的东西,觉得他那么小,那么脆弱,我一只手就能托住他,可又觉得自己这双手从来没有这么轻过。
陈建军翻着手机,忽然从柜子旁边抽出一张纸。
是房租的转账回执。
上个月我拿了八千块缴了半年房租,这笔钱是我结婚前那几年攒下来的。
我没跟他商量,因为我知道跟他商量也没用,他手里那点工资交了水电和车贷,月月见底。
他看见这张回执,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你藏私房钱?拿老子的钱偷偷缴房租?”
“那是我自己的钱。”我说,“结婚前我上班攒的。”
他截住我的话头:“你上班攒的?你一个月挣那两三千块,能攒出八千?你怕不是拿我的钱贴娘家了吧?”
我把孩子轻轻放在婴儿床里。站直的时候,我觉得刀口像要裂开似的疼。
“陈建军,”我抬着头看他,“我跟你结婚三年,你的工资卡你自己拿着,你每个月给我八百块生活费,我连给孩子买奶粉都要算着花。去年过年你妈住院,我把我婚前最后两万块取出来交的住院押金,收据我还留着。你摸摸自己的良心,说这种话亏不亏?”
他没摸良心。他把手里的转账回执揉成一团扔在地上,说:“我不管,你跟我结了婚,你的钱就是我的钱。你瞒着我花钱,就是藏私房钱。”
我看着他,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可怕。
他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忽然一脚踢翻地上那袋没拆封的纸尿裤:“这日子没法过了!你在家享了几天福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他转身走进卧室,拉开衣柜,翻出一个行李箱。
我愣在那,看着他把衣服一件一件往里塞。动作很大,像是故意让我看见,又像是根本没在意我看不看。“你干什么?”我问。
他没回头:“回我妈家住两天,清静清静。”
我嗓子发干:“你走了我怎么办?孩子怎么办?”
他拉着行李箱出来,站在门口,侧过脸看了我一眼:“你自己生的孩子你自己带。”
门摔上的那一声,整面墙都在抖。
我站了很久,久到孩子又哭起来,才回过神来。
我把孩子抱起来,坐在客厅里,月亮从阳台的窗户照进来,冰冰凉凉地铺了一地。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怀里的小家伙后来渐渐安静下来了,睡熟了,一张小脸安安稳稳的贴着我的胸。
我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仰起脸,眨了眨眼睛。没哭。还有三天才满月,这三天够我想清楚很多东西了。
02
月子里第三天,小姑子陈瑰来了。
她一进门就顺手把门带上,手里的外卖袋扔在玄关柜上,尖着嗓子叫了一声:“哎呀,我的大侄子呢!”
她没换鞋,也没洗手,径直走到婴儿床边,伸出一根涂了红指甲的食指去戳孩子的脸蛋。
我条件反射似的站起来挡住她的手:“嫂子手干不干净?这么小的孩子不能随便碰。”
陈瑰的动作顿了一下,脸上有点挂不住,笑得很勉强:“哟,当了妈就是不一样,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我没接话,转身去厨房给她倒了杯水。
整个人有点虚,握杯子的手使不上劲,水差点洒出来。
陈瑰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四下打量了一圈:“嫂子,这屋里多久没收拾了?我哥他最看不得家里乱。”
我端着杯子过来放在她面前:“我这几天身体还没恢复,有些地方实在顾不上。”
陈瑰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说句不好听的,你们现在的人啊,就是矫情。我嫂子生完孩子第七天就下地做饭了,一个人带俩娃,也没见她喊过一声累。”
我抱着孩子坐到旁边,没有说话。
孩子尿了,我把他放在沙发上换尿不湿。
陈瑰斜着眼看我动作,又开口了:“我哥这人脾气大,你心里有数。夫妻过日子嘛,总得有个人低头。你也别老跟他犟,男人在外头挣钱养家不容易,回来还得看你脸色,换谁受得了?”
我低着头给孩子擦屁股,挤了一点护臀膏抹上去,动作很轻很慢。我没有抬头,回了一句:“我没跟他犟。”
陈瑰好像没听见似的,继续说:“我哥说你在家里待着啥也不干,连顿饭都不给他做。你说你一个不上班的人,做个饭有多难嘛?”
我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尿不湿贴好,把孩子抱起来。
孩子打了个小哈欠,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我。
我把他搂紧了一点,说:“我刚做完剖腹产手术。”
陈瑰撇了撇嘴,没有接话。
她把杯子里那口水喝完,站起来:“行了行了,我就是过来看一眼孩子。你也别多心,我说话直,但都是为你好。”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像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哥这两天住我妈那儿呢。他对你是不太放心,怕你自己在家把孩子带不好……你别急着给他打电话催他回来,他在外面清净几天,心里自然就念你的好了。”
我没说我没打过电话,一次都没打过。
我只是嗯了一声。
门关上以后,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他的小嘴一张一合,像在做梦。
我把脸轻轻贴在他脑门上,站了很久。
晚饭时间,我打开冰箱想给自己热口汤。
冰箱里只剩下两个鸡蛋,一根蔫了的黄瓜,半袋昨天没吃完的挂面。
我站在冰箱前面看了好一会儿,想起住院前那几天,她把冰箱塞得满满的,香菇、排骨、鲫鱼,还有好几盒买好的青菜。
她以为出院以后陈建军会照顾她,所以她没多想。
她确实从来没想过,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我把鸡蛋打了,煮了一碗清汤挂面。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一口一口把它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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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孩子睡着以后,我拿出手机。
屏幕上有几条消息。
卢欣妍发来的:“你咋样了?孩子还好吗?”隔了两个小时又发了一条:“我看到陈建军发朋友圈了,又跟那帮人去喝酒了,定位在城西那家酒吧。你一个人行不行?”
我把那条朋友圈截图放大看。
陈建军坐在一群人中间,面前的桌上摆着空瓶和果盘,笑得很松快,跟平时在家那张黑脸判若两人。
配文是“出来透透气,烦死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烦,烦什么呢?
烦我躺在医院里不能给他做饭,烦孩子夜里哭闹吵他睡觉。
我把手机放下,手背在眼睛上按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我把卢欣妍的消息划掉,打开通讯录翻了翻,找到一个名字:赵敏。
我大学同学,以前关系还不错,毕业以后进了会计事务所,听说现在自己单干了。
我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最终还是关掉,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不是不想找,是现在不是时候。
第二天清早,我给孩子喂完奶,把他放在摇椅上,开始整理屋里那些他以前的东西。
陈建军有一抽屉乱七八糟的电子产品,旧耳机、旧手机、几个不知道什么年代的充电宝。
我打开抽屉看了看,又关上。
这些东西卖了也值不了几个钱,但他要是不主动提起,我动了,又是一场官司。
我又翻了翻衣柜顶层那个铁皮盒子。
打开盖子,里面静悄悄地躺着一样东西,是我结婚那天我妈塞给我的一个玉镯子。
她说这是她当年结婚戴的,让我留个念想。
我把它拿出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翠绿色的,透亮。
她又把盒子翻了翻,底下还有两个金戒指,一个耳环。
那些年她自己舍不得戴,全攒着给了她。
她把这几个小东西用纸巾包好,重新装进盒子里,锁好,放到衣柜最深处。
晚上,孩子睡了以后,她摸黑爬起来,把窗帘拉严,打开手机上的计算器。
她把这些年自己攒下的私房钱加了一遍,算完以后心里有了数。
不多,但够撑一阵子。
她关掉手机,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孩子在她身边发出细微的呼吸声,带着婴儿特有的奶香。
她侧过身,把手搭在孩子的被子上,轻轻拍了两下。
没睡着之前她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画面是陈建军摔门那一刻的背影。
她想了想,那个背影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团灰灰的雾,散了。
她翻了个身,抱紧被子,很快睡着了。
04
孩子出生第十一天,婆婆陈玉琴终于上门了。
她拎着一兜香蕉,进门先直奔婴儿床。掀开包被,看了看孙子大腿根,咧开嘴笑了:“带把儿的。”
我没说什么,站在旁边,端着奶瓶不知道该接哪句话。
陈玉琴把包被盖好,转身在沙发上坐下,这时候才正眼看了我一眼:“瘦了,脸也黄了。奶水够不够啊?”
我说还行。
她“嗯”了一声,又站起来绕着屋子走了一圈。
走到厨房门口,看见灶台边堆着两个没刷的碗,洗衣机上叠着小山似的尿布,她皱了皱眉:“屋里怎么乱成这样?男人不在家,你也不能太散漫啊。家里有没有个家的样子。”
我抱着孩子,轻轻颠着哄:“妈,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
陈玉琴看着我,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个不让人省心的孩子:“我当年生完建军第三天就下地干活了,自己洗尿布自己做饭,还得伺候一家老小。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啊,就是吃不了苦。身子养得太娇气了,这也不舒服那也不舒服的,哪那么多讲究。”
我没说话,低头给孩子换了个姿势。
陈玉琴又转回来,坐回沙发上,从果盘里掰了一根香蕉,剥开咬了一口:“我说啊,建军在他爸那边住几天就回来了。年轻人嘛,有脾气,散了火就好了。你别老打电话催他,一天三个电话,是个男人都烦。你就在家把孩子带好,把他的心拴住,他就跑不远。”
我在心里苦笑了一下。
她以为我把电话都打烂了吧,以为我哭天抢地求他回来吧。
可她不知道,那个男人的号码躺在我的通讯录里,已经十一天没有拨出过一次了。
陈玉琴走的时候,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犹豫了一下,说:“夜里孩子要是闹得厉害,你就让他哭两声,别一哭就抱起来。鼻子底下不会憋着气的。我当年建军就是放床上哭过来的。”
她说完就下了楼。门关上之后,我低头看看怀里吃得正香的奶娃娃,轻轻说了一句:“你奶奶说,放着你哭就好了。”
儿子当然听不懂,只顾着埋头吃奶。我把他往怀里搂了搂,觉得心口那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那几天夜里,楼下的邻居林宏志家老能听见我家孩子的哭声。
晚上我抱着孩子来回走,从客厅走到阳台,又从阳台走回客厅。
小家伙肚子胀气,憋得小脸通红,两条腿乱蹬。
我用热水袋裹了毛巾给他敷小肚子,他还是哭,哭得嗓子都哑了。
我实在没办法,只好又把他抱起来。
门缝底下透进来一股热汤的香味。
我吸了吸鼻子,知道是楼下炒菜。
又低头看看怀里的小孩,他哭累了,终于打了个嗝,软绵绵地趴在我胸口睡着了。
我抱着他站了很久,后背酸得发僵,也不敢动。
天光大亮的时候,孩子醒了,精神得很,伸着小手要抓我的头发。
我把他放在床上,去打热水给他洗屁股。
盆里的水晃了一下,忽然站不稳,扶着墙才没蹲下去。
我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烫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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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满月前一天晚上,卢欣妍来了。
她拎着一大袋东西进门,有排骨、鲫鱼、小米、红枣,还有两盒她专门去药店买的下奶药。她把东西往厨房一放,撸起袖子就要帮我收拾屋子。
“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犟呢?他走了快一个月了,你不打电话不诉苦,也就算了,怎么连我都不找?”她一边擦桌子一边回头瞪我。
我坐在沙发上给孩子拍奶嗝:“找你能干啥?你已经帮得够多了。”
卢欣妍把擦桌布往水池里一扔,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伸手握住了我的手:“我刚把你这情况跟一个朋友说了,他那边有一家小公司,缺一个做账的兼职。活儿不多,每个月抽几天整理一下发票就行,钱不多,但够你应急。”
我没说话,低下头看孩子的小脸。
卢欣妍拍了拍我的手背:“你先别急着想以后的事,先把月子坐完了再说。”她说着,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这个你先拿着,买点好吃的把身子养起来,别跟我提还的事。”
我捏着那个信封,薄薄一沓。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声音堵在嗓子眼里,半天才挤出一句:“……谢谢。”
卢欣妍站起来:“行了行了,别谢来谢去的了。你现在先把身体养好,把自己和孩子照顾好,比什么都强。”
她走的时候已经快十点。我把钱收好,又把手机拿出来,找到赵敏的名片,这回没有犹豫,发了条消息过去:“老同学,在吗?有点事想问问你。”
没到两分钟就回了一个:“在,你说。”
我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我这边有个婚姻方面的事想咨询一下,你认识靠谱的律师吗?”
过了好一会儿,赵敏回:“我认识一个,专做婚姻案的。明天我给你推名片。”后面跟了一个抱抱的表情。
我看着屏幕,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孩子醒了,嘴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我站起来,把他抱起来在屋里走了几圈,走了很久,他又睡过去了。
我把他放回婴儿床,俯身亲了亲他的小脸。
然后我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记一些东西。
日期,时间,具体发生了什么。
记到一半,手机屏幕的光打在我的脸上,我忽然觉得心口那个堵着快一个月的地方,好像松了一点点。
06
满月那天早上,我醒得格外早。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灰白的光,我侧过头看了看孩子,小家伙睡得像个小团子,两只小手举在耳朵边上,嘴巴微微张着。
我轻轻舒了口气,撑着手肘慢慢坐起来。
刀口的位置已经不疼了,留下一条淡红色的疤痕,我看了一眼,把衣服放下。
我先烧了一壶水,给孩子洗了个澡。
小家伙被水泡得舒服,眯着眼,懒洋洋的,手脚都欢快地蹬来蹬去。
我拿一条大毛巾把他裹起来,在阳光下擦了擦小身子,再换上那件白底蓝花的连体衣。
然后我又烧了第二壶水,自己洗头。
热水浇在头顶上的时候,温温的,挺舒服。
我打了两遍洗发水,把快一个月没好好打理过的头发洗干净,用干毛巾包了好一会儿。
对着镜子里那张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的脸,用剪子把长到肩膀的头发剪短了一些。
剪得不太齐,但看起来干净利落多了。
阳光越过窗台,照进屋里。我把窗帘拉开,把窗户推开一条小缝,风钻进来,带着初春那种干净的、微凉的气息。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整个上午,我没有歇过。
把屋子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拖了三遍地,把积压在角落里快一个月的东西都归好位。
阳台的晾衣架上挂了一排洗好的尿布和包被,在风里轻轻晃着。
厨房里,我把洗好的排骨焯了水,莲藕切块,放进锅里小火煨着。
汤的香气慢慢溢出来,飘满整个屋子。
我还做了四个菜。清蒸鲈鱼,白灼虾,木耳炒鸡蛋,菠菜拌粉丝。都是这一个月里她在梦里反复想过的味道。
做完最后一道菜,我把锅台擦干净,脱掉围裙,走进卧室。
打开衣柜,最里面挂着那件月子里没穿过的新裙子。
浅黄色的,说不出什么牌子,她看着舒服就买了。
她把裙子换上,站在镜子前,把头发拢了拢。
镜子里的人有点陌生。
脸还是那张脸,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跟以前不一样了。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她把裙子抚平,走到客厅,在茶几前蹲下来,把那份已经打印好的文件摆好,封面朝上。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窗户又推开了一点。
楼下的梧桐树冒了嫩芽,绿绿的一层新叶。
阳光落了她一身,怀里的小家伙睡醒了,昂着脑袋看着她,嘴里咿咿呀呀地叫。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
电话在口袋里振动,是陈建军打来的。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那个名字,没有接。手机响了几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楼下传来出租车停靠的声音。
她低头望下去,看见陈建军从车上下来,顺手拉开后门,陈玉琴提着一兜橙子钻出来,陈建国夹着一盒玩具跟在后头。
三个人站在楼下,她看见陈建军仰头往窗户这边看了一眼。
她没躲,就那么站着,怀里抱着孩子,低头看着他们。然后她转身走向门口。门锁转动的声音由远及近,钥匙插进门锁里,咔嗒一声,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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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陈建军推开门,一步跨进来,声音先到:“爸、妈,快进来看你们大孙子,我跟你们说,那小子长得可壮实了——”
话断在喉咙里。
他的脚停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
陈玉琴的酒瓶擦着他的肩膀探进头来:“咋了咋了,我大孙子——”她也愣住了。
陈建国跟在后面,刚探进半个身子,脸上的笑也冻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