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15日,贾国龙在朋友圈发了一段话。
“这次关闭的102家门店在一季度陆续完成,所有不得不离职的员工,工资一分钱不会差。所有顾客储值卡随时可用在其他门店,想退卡的立刻就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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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个月后,2026年7月底,西贝给离职员工打了个电话。电话里的说法变了。
原定7月10日发放的2025年年终奖,推迟到年底前分五次支付。离职补偿金未付部分,2027年上半年付15%、下半年付15%,2028年上半年付25%、下半年付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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股权回购款更模糊,只说2028年12月31日前“根据业务恢复情况另行确定”。
贾国龙本人开了一场线上会议安抚离职员工。他的原话是:“要相信公司能缓过来,但是现在不能及时给,要等到2028年再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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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资一分钱不会差”,变成了“要等到2028年再给”,中间隔了七个月。
西贝的新方案里有一个数字很显眼:未支付的补偿金从2026年7月1日起,按年息8%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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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的年息,放在当下的市场环境里,不算低。银行贷款利率在3%到4%之间,民间借贷的司法保护上限是LPR的四倍。西贝给离职员工定8%,看起来“有诚意”。
但算账不能只看利率,得看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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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的是,这8%的利息对西贝来说意味着什么。
西贝2026年1月完成了第一轮融资,投资方包括新荣记创始人张勇和前蚂蚁集团CEO胡晓明参与的机构。但融资的钱进了公司账户,离职员工的补偿金被单方面改成了“分期贷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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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笔无抵押、无审批、无还款期限压力的内部借款,年息8%。比银行贷款省事,比股权融资便宜。这笔账,贾国龙算得很精。
更隐蔽的一点是,如果西贝在这三年内经营好转,这8%的利息对一家年营收曾达60亿的企业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如果西贝最终没能撑住,进入破产清算,这笔带着利息的应付款在清偿顺序里排在什么位置,又是一个未知数。
员工拿到的,是一张写着“按年息8%计息”的协议书。但这张协议书能不能兑现,取决于西贝能不能“缓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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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偿金延期不是西贝“优化”员工的唯一手段。
2026年3月,有员工爆料,西贝单方面通知降薪,明确拒绝后要求其主动离职。提出裁员赔偿时,西贝给的回应是:赔偿可以,但要一年分期支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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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通牒是:要么待岗,要么接受分期,不同意就去仲裁。
待岗通知写的是“3月3日至8月31日暂停工作”。实际执行是按北京最低工资标准2540元/月发钱,社保按最低基数缴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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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2026年3月6日23点前离职的员工,工资照发,不受缓发政策影响。23点零一分之后离职的,就进了缓发名单。
这个时间线卡得这么精确,说明人力资源部门对“怎么用规则把成本压到最低”这件事,做过精细的测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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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国龙跟离职员工说的是“资金紧张,周转不开”。
但西贝在2026年做了两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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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推出副牌“天边砂锅焖面”,首店落地北京798,定位人均40到50元的西北家常菜。
8月,新品牌“天边羊多”在北京丰科万达开出全国首店,主打内蒙古鲜羊料理。两个品牌都已铺开到多城,天边砂锅焖面在营门店一度接近30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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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西贝真的到了现金流断裂的边缘,开新品牌的钱是从哪来的?如果账上还有钱开副牌,为什么不能按原协议兑付补偿金?
答案藏在优先级里。品牌升级、新业态孵化、广告投放,这些是贾国龙认为“值得花”的钱。离职员工的补偿金,是贾国龙认为“可以往后排”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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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现金流断裂,是分配选择。
2025年9月,罗永浩一条微博把西贝送上了风口浪尖。他说西贝“几乎全是预制菜且价格高”。贾国龙起初的态度很强硬,扬言起诉罗永浩,索赔1000万,还说要推出“罗永浩套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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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扛了几天,西贝发了一封致歉信,承认“生产工艺与顾客期望存在差异”,承诺把中央厨房前置工艺调整为门店现场加工,更换非转基因油。
但消费者不买账,问题不在于“用不用预制菜”,而在于西贝一边用中央厨房的半成品,一边卖着现炒现做的价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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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份硬菜动辄上百,顾客冲着“现做”的招牌去,吃到的却是复热菜。这叫知情权被剥夺,说重一点,就是花了现炒的钱,吃了预制菜的饭。
舆情之后,西贝的客流和营收断崖式下滑。2025年9月至2026年3月,累计亏损超过6亿元。2025年11月单月营收2.65亿元,不到往年同期的一半,而当月工资固定支出就高达1.35亿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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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挽回客流,西贝开始发代金券。9月24日推出“请您吃饭”活动,到店任意消费即送100元堂食代金券,不限张数。10月又加码,消费实付每满50元送50元代金券。
有顾客实付1块钱吃了一顿西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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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薅羊毛式营销”短期确实拉回了一部分客流,但代价是利润被进一步压缩,同时让那些原价消费的老顾客心里不是滋味,我花两百吃一顿,别人花一块吃一顿,这顿饭到底值多少钱?
西贝对近40道菜品进行了降价,羊肉串从9元降到7元,黄面凉糕从29元降到26元,部分菜品降幅达到20%。
但消费者记忆里有另一笔账。2025年预制菜风波之前,西贝的客单价一直在往上走。
一份面筋卖59,一份牛腩卖76。消费者当时掏这个钱,买的是“现炒西北菜”这个定位。当这个定位被证明有水分的时候,降价的诚意就打了折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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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本认可的是西贝这个品牌。但品牌是靠什么撑起来的?是靠那些在门店里干了五六年的厨师长、店长、服务员。是靠那些被“待岗”和“分期”对待的人。
西贝走到今天这一步,预制菜风波是导火索,但不是根本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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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本原因是贾国龙在危机面前,选择了一条最省事、也最伤人的路——把成本转嫁给最没有议价能力的人。
顾客端,他用代金券和降价来挽回,姿态是给外面看的。员工端,他用分期协议和待岗通知来压缩,算盘是关起门来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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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离职员工说“要相信公司”,对在职员工按最低标准发待岗工资,对消费者发1元吃大餐的券。
每一招都在算账,每一招都在把风险往外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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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企业遇到困难,收缩、裁员、降薪,这些在商业世界里都是正常的。但正常的操作有一个底线:按合同办事,该给的钱给到位。
西贝做的,是把签好的合同改了,把承诺好的时间推了,把应该一次性付清的补偿金变成了分期贷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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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国龙过去很多年塑造的形象,是一个“实在人”。西贝的招牌上写的是“闭着眼睛点,道道都好吃”。现在看起来,“实在”这两个字,在财务报表面前,排在了新品牌后面。
西贝的问题不是“亏了钱”。一个企业遇到经营困难,收缩、关店、调整人员,都是正常的市场行为。问题出在贾国龙选择了什么样的方式来处理员工的补偿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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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年初公开承诺“工资一分钱不会差”,七月改成“要等到2028年再给”。
他把对员工的承诺放在新品牌扩张的后面,用“相信公司能缓过来”来替代已经签了字的协议。他用8%的年息把一笔本该到期的债务,包装成了一笔“有补偿”的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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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操作在商业逻辑上都能算得通。但它们消耗的是同一个东西——信任。
一个离职员工拿不到按合同该拿的钱,他不会再相信这家企业的任何承诺。一个在职员工看着离职同事的遭遇,他不会再有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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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顾客看到“工资一分钱不会差”变成“2028年再给”,他也会重新审视自己掏的每一分钱去了哪里。
贾国龙用二十年时间把西贝从一个内蒙古的小面馆做到全国连锁,靠的是“实在”。现在他用七个月时间,把这份“实在”透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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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那些被拖欠补偿金的离职员工来说,2028年还有两年。
两年里西贝的门店会不会继续关,新品牌能不能跑出来,账上的钱够不够同时填主品牌的窟窿和新品牌的投入,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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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拿到的,只是一张写着“按年息8%计息”的协议书,和一句“要相信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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