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洋：卷了会亏，不卷则出局，谁制造了这场内卷

今天下午，统计局给我打电话做社会调查。

问我对未来怎么看，会不会多花钱，怎样才能让大家多花钱。

选项给得很细：提高服务质量、增加商品种类、优化消费环境等。

我听完问了一句：怎么没有"提高收入"这一项？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这通电话，把最该问的那个问题，轻轻跳过去了。

最近姚洋在《聊一波》里聊内卷，他的三句话，正好能回答它。

第一，内卷不是慢性病，是急性病。储蓄率高、产能过剩、地方乱补贴——这些疫情前全都有，可疫情前没人谈内卷。它是2023年之后才冒出来的。所以病根不是结构，是短期宏观：国内需求太弱。

第二，企业不是想卷，是不敢不卷。他自己是一家消费品企业的外部董事。打价格战时他们决定不跟——品牌够强，凭什么陪跑？结果头部企业直接把价砸下来，三个月后还是得接招。不接招，份额就没了；等行情回来那天，牌桌上早没你的位置了。

第三，谁都不肯退出牌桌。地方要保产值；我们的税以增值税这类流转税为主，东西只要卖得出去就能收税，赚不赚钱在其次；钱不够就找城商行，它们和地方政府天然绑在一起。于是亏钱的企业不停产，货越堆越多，价格越卖越低。

这三句话大家基本都认同。但8月刚出来的数据里有个细节，让大家更艰难了。

一、一边开足马力生产，一边几乎不消费

8月，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同比增长5.2%，出口增长25%。

同一张表上，8月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只增长0.4%，环比还降了0.13%；

1—8月累计只有1.1%。中间这个缺口，只能靠降价和出口去填。不是企业突然爱上了价格战，是池子浅了。

二、池子为什么浅？房子把三根管子一起掐了

1—8月，房地产开发投资下降19.9%，新开工下降24.8%，销售面积下降12.1%；8月70城二手房价格同比全跌，平均跌5.13%。

房子在中国从来不只是一个行业。它是老百姓最大的家底、地方最要紧的钱袋子、银行最主要的抵押物。

家底缩水：上半年住户存款新增7.58万亿，愿意"多存钱"的人升到62.9%。不是不肯花，是不敢花。

地方没钱：上半年土地出让收入下降31.5%，越没钱越得死保本地那点产值和税收。

信用在缩：1—8月住户贷款净减少1.03万亿。老百姓在还债，不是在借钱。

一个房子，同时按住需求、财政、信用。企业面对的，就是这么个市场。

三、成本在涨，售价在跌，中间的钱被谁拿走了

姚洋说企业必须卷，是因为"东西一天比一天便宜"。过去三年，这话没错。

可8月，PPI同比涨了3.8%，环比从上月的-0.7%转成+0.4%。

价格不跌了，还涨得挺快。按说企业该松口气，结果下游更惨了。

汽车最典型：1—7月收入涨2.7%，成本涨3.8%，利润跌20%，利润率3.6%，7月单月只剩2.4%——不到下游工业平均6.5%的一半。一辆车毛利1.2万，同比降19%。

上游呢？有色行业利润率40.6%，石油31.8%，上半年电子行业利润涨了99%。

涨的全是上游：国际大宗商品、反内卷限产、AI算力带飞的芯片和铜。上游越涨，下游越不敢涨——你一涨价，本来就犹豫的顾客干脆不买了。

已经挤成这样了，还没人肯下车。二季度全国工业产能利用率只有73.0%，非金属矿物制品业59.6%——四成产能闲着，按市场规矩早该关了，可它们还在转。为什么？流转税保税收，城商行保资金，地方保就业，一个个都精明得很，凑到一起却是个死局。

过去是"通缩型内卷"：卖不上价，互相砍。现在是"成本挤压型内卷"：成本在涨，售价不敢涨，只能自己咽。后一种更狠，因为它连喘口气的机会都不给。

四、既然谁都没做错，那到底是谁的错？

国内卖不动，只能往外冲。1—7月国内乘用车零售下降20.3%，同期汽车出口涨了约六成；8月出口增长25%。

出海救了不少人的命，可代价也清楚：一是把价格战打到全世界——锂电池出口单价两年降了26%，这种以量补价，早晚招来贸易摩擦；二是它解决的是"卖得掉"，不是"卖得上价"。东西是卖出去了，钱没多赚。

所以别再骂老板没定力、格局不够。在一个需求在缩、产能又退不出去的市场里，"有定力"的代价就是出局。

治病就三条路，都不好走。

短期把需求拉起来。上半年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中位数19036元，只有平均数的82.8%；8月城镇调查失业率5.3%。补贴能透支需求，造不出需求——以旧换新一直在推，1—7月乘用车零售照样降20.3%。

中期让该退的产能退得出去，僵尸企业不能再靠城商行接着输血。

长期让竞争从卷价格变成卷价值。可卷价值的前提，是有人愿意为更好的东西多掏钱。

绕回开头那通电话。他们问怎么才能让老百姓多花钱，给的答案全是"选择再多一点、服务再好一点"。

唯独最该选的那一项，压根不在选项里。

有钱了，社保兜住了，三座大山有人扛了，未来有盼头了——不用教，每个人都会不自觉地花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