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atharina Hartmuth：和赵家驹缠斗330km的女选手，究竟何方神圣？

9月15日下午5点35分，Katharina Hartmuth翻过Col de Brison。

25分钟前，赵家驹从这里通过；6分钟前，Jonathan Schindler刚刚离开。跑到接近全程最后六分之一，330公里的巨人之旅，漫长的赛道上，三个人的差距仅在半小时内。

就在这天早上，局面还没有紧张至此。

5点41分，赵家驹率先抵达Valtournenche生活站；Schindler在6点48分进站、6点57分离开；Hartmuth于7点05分出现。那时赵家驹领先她1小时24分钟，Schindler也领先她17分钟。

接下来十个小时，Hartmuth把前方的两个人一点点追上。

Rifugio Magià，赵家驹10点33分抵达，Schindler在11点15分进站。10分钟后，Hartmuth也走进补给站，Schindler还没有离开。Hartmuth和Schindler在屋里短暂交谈，然后重新准备上路。

到了Rifugio Cunéy，赵家驹12点08分通过，Schindler12点34分，Hartmuth12点40分。她与赵家驹的差距缩至约半小时，与全场第二只差6分钟。

约274公里的Oyace生活站，赵家驹15点07分进站，停留约8分钟后出发；Schindler15点31分抵达；仅仅3分钟后，Hartmuth跟了进来。Col de Brison，三人的通过时间变成17点10分、17点29分和17点35分。早晨在Valtournenche横在Hartmuth面前的1小时24分钟，到这里被她追回了59分钟。

名义上，Hartmuth仍在参加女子组比赛；事实上，她已经进入一场只属于全场前三的拉锯。赵家驹仍在最前面，Schindler夹在两人之间，而这位女子领先者距离全场第一只剩25分钟。

这场追逐在两天前便已开始。

9月13日，巨人之旅开跑，从库马约尔出发两个多小时后，赵家驹率先通过La Thuile。他领先白兴致6分钟；再过2分钟，第三名出现——不是另一位男子精英，而是Hartmuth，一位女选手，她距离全场第一只有8分钟。

到约48.5公里的Valgrisenche，赵家驹在17点整进站，Hartmuth于17点27分离站。差距被拉到27分钟，她的全场排名也暂时落到第七。

看上去，男子领先集团开始远去。但进入第一夜，Hartmuth又一个个追上这些男选手们。她再次回到全场第二的位置，身前只剩赵家驹，两人的差距约50分钟。

赵家驹在最前面追逐Victor Richard于2025年创造的66小时08分男子纪录；这位巨人之旅2024年的女子纪录保持者，则在后面追着赵家驹。

330km的距离，没有像百公里百英里那样，在视野内紧随不舍地进攻，更像两盏头灯隔着一两座山口互相牵引。

赵家驹随后再次提速，Schindler也夺回第二。到约139公里的Pontboset，Schindler落后赵家驹约1小时30分钟，但Hartmuth就在他身后5分钟。再往前，赵家驹13点26分通过Rifugio Coda，Hartmuth在14点31分抵达；到Rifugio Barma，两人的时间是15点16分和16点23分。Hartmuth一度被高温影响，但短暂停留后又恢复了状态。

接下来，差距又开始缩小。Lago Chiaro，赵家驹16点45分，Hartmuth17点43分；Niel，赵家驹19点04分，Hartmuth20点02分。连续两个计时点，两人时差都是58分钟。她没有追上赵家驹，但差距也没有拉大。

知乎曾经有个有趣的提问，如果你得到一亿元，代价是一只蜗牛一直追杀你，你会愿意吗？你可以跑得很快，但蜗牛永远不会停下。

Hartmuth，这位来自家驹前东家HOKA的运动员，对于赵家驹和Schindler（尤其是Schindler，他真的被追出了心理阴影）来说，就像是那只追杀的蜗牛，始终如芒在背地跟在他们的身后。一旦被追上，就会痛失冠军——而她的速度可绝对不慢。

接下来，进入比赛的下一个环节：选手们开始比拼谁更能忍耐。

该睡觉了，但是不能睡，哪怕一两个小时的小憩，对于这场争分夺秒的比赛来说，都堪称奢侈。

赵家驹21点42分进入Gressoney休息。Schindler只短暂停留，22点20分离站，暂时越过赵家驹成为第一；12分钟后，赵家驹重新出发追赶。Hartmuth在Niel接受采访时，则把自己的休息计划推迟到了Champoluc。此时决定名次的，已经不只是三个人移动得多快，也包括他们愿意停多久。

第二夜之后，赵家驹在Valgrisenche重回第一，Schindler第二，Hartmuth第三。此前在Pontboset和Donnas一带，女子第二名张潓萍相差Hartmuth约4小时——这已经是非常优秀的成绩了。

更关键的是，这场拉扯没有随着距离增加而停止。Valgrisenche之后，她在Magià追到仍在站内的Schindler，在Cunéy将自己与赵家驹的差距压到约半小时，又在Oyace和Col de Brison把全场前三的间隔继续缩短。

9月16日清晨，这场追逐在库马约尔有了结果。Hartmuth以67小时10分09秒获得女子冠军、全场第三，把自己在2024年创下的女子纪录缩短了12小时00分31秒，她也成为TOR330历史上首位登上全场领奖台的女性。

这是Hartmuth又一次在后程的精彩追击。她早就说过，最初几个小时通常不是自己的强项，她需要时间“热起来”。这个在巨人之旅追了两天多的人，甚至坦言自己并不喜欢领跑。

她是什么人，为什么如此强悍？一些社交媒体流传起关于她性别的谣言，很多人甚至会怀疑，一位女性选手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

关于她的故事，要从十年前说起。

终点来得太早

2016年，Hartmuth参加了一场一半公路、一半山地的半程马拉松。比赛结束后，留给她最强烈的感受不是“终于跑完”，而是终点来得太早：21公里太短了，她还想继续。

那时她已经从德国来到瑞士苏黎世学习。她一直喜欢跑步，也一直喜欢山，只是来到阿尔卑斯山脚之后才发现，原来真的有人把“跑山”变成比赛。第一次半马结束得太快，她便去找更长的路，最后一路找进了超长距离越野跑。

之后，距离被不断拉长。2018年，Swiss Alps 100公里，女子第一、全场第三；2020年，Innsbruck K110，女子第一、全场第六；2021年，接近160公里的Swiss Alps 100英里，女子第一、全场第四。比赛越长，她的女子排名和全场排名反而越靠前。

与此同时，她还行走在一条关于学术的道路上。

银牌与博士答辩之间，不到两周

2023年6月，Hartmuth在因斯布鲁克拿到世界山地与越野跑锦标赛长距离组银牌。对于大多数运动员，这足以成为整个夏天的主题；但对她而言，这场87公里的比赛只是一份插曲——不到两周后，她还要完成博士答辩。

2023年6月9日

Hartmuth经过山地与越野跑世锦赛长距离组约24公里处

那一天，她为德国赢得了女子银牌

在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Hartmuth先学习地球科学，之后进入大气与气候科学方向。她的博士研究聚焦北极气候变化，论文题目是《变化气候中的北极极端季节》。学校资料显示，她于2023年6月21日完成答辩。

这很容易被贴上一个唬人的标签：“博士跑者”。然而，Hartmuth从未炫耀过这个身份。

她解释，学术工作的意义恰恰在于，它让她拥有跑步之外的生活：运动使用身体，研究让她处理另一类问题。两者不是简单的因果关系，也不需要互相证明。她既没有把博士身份当作耐力的神秘来源，也没有把越野跑当成逃离研究的出口。

真正能把两段人生连接起来的，也许是她对“不确定性”的容忍。

超长距离比赛从来不会严格按计划运行。胃口、气温、睡意、疼痛、同场选手的位置，都会不断改变。Hartmuth的比赛方式不是消灭这些变量，而是尽量不被其中任何一个瞬间带走。

2023年世锦赛，她意外过早来到女子领先位置。她承认自己不喜欢领跑，因为领先会带来一种“必须守住”的期待。她甚至不希望团队不断报告身后对手的差距。她更习惯按体感行动：前段克制，先照顾身体，等比赛足够长，再判断最后是否还有可以竞争的机会。

2023年6月9日

Hartmuth在因斯布鲁克的世锦赛终点

庆祝女子长距离组亚军

两个月后，她第一次参加UTMB，把这种方式跑出了一场精彩的后程追逐。

前100公里，她几乎不去想其他女选手的位置。直到追上Manon Bohard Cailler，听说自己已经来到第四，她才第一次认真看向排名。第二和第三就在前方，差距只有几分钟。过了Champex-Lac，她在爬升中超过Blandine L’Hirondel；离开Trient不久，她又在陡坡上追到向付召，利用自己最擅长的powerhiking技术把差距拉开。

那是比赛最后约40公里。对已经跑了一百多公里的人来说，已经临近终点；对Hartmuth来说，比赛直到此时才真正开始。她最终以24小时10分52秒获得女子亚军。

她并非起跑最快的人。她自己也说，比赛最初几个小时通常不是强项，她需要时间“热起来”；相比平坦、可跑性强的线路，她更适合技术地形、陡峭爬升和必须谨慎分配能量的长距离。

2023年UTMB

Hartmuth在法国Les Contamines补给站寻找后援团队

这里距离起点约32公里，漫长的比赛才刚刚展开

梦断2023，梦遂2024

TOR330官方标称330公里、累计爬升24000米，关门时间150小时。比赛没有强制分段，选手必须自己决定何时吃饭、何时休息、睡多久，然后以最短总时间绕行整个意大利瓦莱达奥斯塔大区。

TOR330一直在Hartmuth的梦想清单上。但她第一次参赛，体验却并不好：2023年，她在途中退出，没有抵达库马约尔。

一年后，她又回到起点。这一次，她给自己的目标只有一个——把前一年没有完成的比赛完成。

那一年，她还带着一段不顺利的准备期。一次骑车事故给她的膝部留下持续的问题；她参加Hardrock 100英里时，甚至不确定自己能否正常跑完。但到了大量采用powerhiking、连续数日推进的TOR330，膝部反而没有成为决定性障碍。

2024年TOR330

Hartmuth在补给站内接受团队协助

比赛开始后，她很快开始领先。白天过去，第一夜过去，第二夜又被落下来。她后来回忆，自己在路上反复提醒：你正在实现梦想。

结果梦想远远超出“完赛”。

79小时10分40秒，女子第一，全场第七。Hartmuth成为首位在80小时内完成TOR330的女选手，将Sabrina Verjee在2022年创造的80小时19分38秒纪录提高了1小时08分58秒。Verjee以84小时03分21秒获得第二，Claire Bannwarth以85小时02分47秒第三；换句话说，Hartmuth对女子第二名的最终优势达到4小时52分41秒。

2024年TOR330

Hartmuth经过Rifugio Tournalin一带

这一次，她完成了此前未能完成的比赛

受伤与复建

巨人之旅之后，跑步时的膝部问题仍然存在。长期保守处理未能解决问题，她最终在2024年末接受手术。

手术后的2025年，Hartmuth一度以为最困难的部分已经过去。她重新完成训练，准备在4月复出；但最后一次长距离训练中，她在松散的碎石路上滑了一下，膝部撞到地面。起初看起来只是一次普通摔倒，她甚至继续完成了训练。

疼痛却没有消失。抵达马德拉岛后，她在赛前一天再次尝试跑步，只跑了几步便停下。回到苏黎世后的检查显示膝部出现骨挫伤，接下来七周，她不能跑步。

于是，她先在自行车上开始复建。休息之后，她通过骑车保留耐力；到Hardrock赛地时，她甚至还不能正常徒步。获准恢复后，她先练习上坡，并借助跑步机避开下坡冲击，再从爬升、下坡到完整山地跑，一点点重新熟悉这些动作。那一年，她最终获得Hardrock 100英里女子第三，随后又站上UTMB女子第三的领奖台。

2025年UTMB

Hartmuth身穿蓝色防水外套、佩戴头灯

出现在Lac Combal站点

自行车后来成为她训练体系里长期存在的一部分，而不是受伤时的临时替代品。骑车、游泳和力量训练让她可以积累耐力，同时减少单一跑步负荷。更重要的是，多样性让训练仍然有趣。

研究北极的人，走出实验室

到2026年，她的人生又发生一次变化。ETH大气与气候科学研究所目前把她列入“前成员”：2019年至2026年间担任博士研究生及博士后，现为职业超长距离越野选手。在公开职业身份上，她的重心已经明确转向跑步。

转项后的第一年，她的长距离能力继续兑现。4月，Hartmuth以14小时54分59秒赢得MIUT Legend 110公里组女子冠军；7月，她在英国湖区以14小时11分58秒完成连接42座山峰、约106公里的Bob Graham Round，刷新女子最快纪录。

从英格兰湖区到瓦莱达奥斯塔，间隔不足两个月。她回到TOR330时，已经不是2024年那个只想完成梦想比赛的挑战者，而是女子纪录保持者、卫冕者，也是赛事官方赛前名单中三位往届女子冠军之一。

再把镜头拉回9月15日的Magià。接受赛中采访时，Hartmuth说：“我今天感觉很好。”说这句话时，终点库马约尔还在很远的地方。没人知道她能够创造如此巨大的奇迹。

到达终点后，有这样一个有趣的细节：

9月16日清晨，库马约尔。冲线后的Hartmuth坐下来喝茶，第二名Schindler向她道贺。这位最终守住全场第二的瑞士选手，实在没忍住，向Hartmuth确认，她在赛道上究竟有没有打算超过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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