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
城里的季节向来悄无声息，风换了腔调，叶换了颜色，日子照常往前过，等抬眼望见街边银杏铺落一地碎金，才惊觉人间又入深秋。离开故乡数十年，山河辗转，市井喧嚣早已裹住日常，可每遇秋风吹叶落，心底总会无端沉下去，沉到故乡的山岭薄地，沉到年少时节满是汗水与疲惫的三秋大忙里。
山里人常说，三春不如一秋忙。春日的耕耘是慢腾腾的期许，秋日的秋收是急匆匆的生计，半点耽误不得。从前的沂蒙山地，土层贫瘠、山岭陡峭，寻常庄稼难以扎根存活，唯有地瓜耐得住旱、扛得住薄，漫山遍野的梯田里，尽是层层叠叠的地瓜秧。于土地而言，地瓜是贫瘠山岭的救赎；于农人而言，地瓜是整年糊口的底气。只是年少的我们，从未读懂这份馈赠的温柔，只记得秋收的苦累，刻入骨髓。
从前秋日有专属的秋假，不是闲适休憩，是留给庄稼人的秋收帮手。大人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入秋天便没了昼夜晨昏的界限，抢收抢种，连轴劳作，老辈人说的“秋收脱层皮”，从不是夸张的闲话。我的童年深秋，永远绕着刨地瓜、切地瓜皮子、晒地瓜皮子打转，那些烟火与辛劳，是故乡秋日最鲜活，也最酸涩的底色。
秋收的工序从来繁琐。头日下午，我便要蹲在田里，用镰刀割尽满地的地瓜秧，暮色浸透衣衫，指尖磨得发红。次日天未透亮，父母便揣着干硬的煎饼、一碟咸菜上山，饿了啃几口干粮，渴了就饮山沟里的山泉生水，没有半分娇贵。父亲挥起镢头，一下下刨开坚硬的土层，沉甸甸的地瓜接连破土而出，红彤彤铺满田垄。我与母亲紧随其后，拾瓜、切片，从晨光微熹忙到暮色四合。
早年用搓板切片，后来有了简易切片机，器械轻便了些许，劳作的辛苦却分毫未减。整片梯田人声鼎沸，家家户户男女老少齐上阵，铡刀切片的咔咔声、农人吆喝声、孩童疲累的嗔怨声交织缠绕，成了沂蒙秋日独有的烟火喧嚣。大人跪地俯身不停劳作，孩童趴在地里细细铺晒，片刻之间，山岭之上便铺满白茫茫的地瓜皮子，层层叠叠，连着远山秋色。山风寒凉，尘土沾衣，常有孩童熬不住饥渴疲惫，就地卧在田垄的地瓜皮子堆旁，沉沉睡去。
晒地瓜皮子，最惧连绵阴雨，这是庄稼人刻在心底的惶恐。半生辛劳、一季收成，全都系于天气阴晴。半干的地瓜皮子一旦淋雨，便会发霉变黑，从中间烂出孔洞，农人苦笑称其为“眼镜”。这般变质的地瓜皮子，摊成煎饼又苦又涩，难以下咽。可在物资匮乏的年月，难吃也是活命的口粮。年少时背着烂地瓜皮子煎饼上学，就着粗涩咸菜，常常哽在喉间，难以下咽，那份苦涩，多年后仍清晰可辨。
深夜的山村，最惊心的莫过于突如其来的雨声。只需一声“下雨了，抢地瓜皮子”的呼喊，全村人便瞬间惊醒，如同奔赴救火之急。灯火次第亮起，灯笼微光穿梭在山间小路，挑筐、抱篓、奔跑的身影遍布山岭，鸡鸣犬吠，人声嘈杂，清冷秋夜，竟闹得堪比年节。那不是热闹，是农人与天意相争、为生计奔波的笨拙与坚韧。
时移世易，岁月更迭。如今老家的山岭，极少再成片种植地瓜，家家户户只零星种上几分地，昔日饱腹的主食，已然成了孩童眼中稀罕的零食。城市酒楼的宴席上，一盘蒸地瓜、烤地瓜，总能引来众人夸赞，人人称道其清甜养胃、质朴珍贵。唯有我默然不语，旁人眼中的珍馐，是我年少时吃伤的滋味，是父辈耗尽光阴熬出来的苦难底色。
人这一生，大抵都是这般矛盾。年少困于烟火疾苦，厌其粗糙苦涩；年长远离乡土，懂其厚重深沉。秋日银杏年年落，落的是叶，也是逝去的流年与旧时光。那些曾经让我们疲惫不堪的岁月，那些扎根土地、奋力谋生的模样，终成生命最厚重的沉淀。苦难褪去青涩，岁月淬炼本心，原来所有平凡的奔波与辛劳，都是人间最真切的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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