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第一次在校长面前走那步棋的时候,他手里端着的茶杯停在半空,没喝。
那个动作我太熟了。小时候在大伯家门口的水泥墩子上,大伯也是这么停住的。只不过他手里端的是搪瓷缸,里面泡着几块钱一斤的茶叶末子。校长那个杯子我后来查过,应该不便宜,但当时我顾不上想这些,因为我正盯着棋盘,脑子里全是十几年前大伯教我的那套东西。
大伯教我的第一件事不是怎么走棋,是怎么认输。
他说你先把棋子摆好,然后我让你一个车,你赢了我,咱们再往下教。我那年七岁,连棋子叫什么都分不清,他让我一个车我也赢不了。下了大概有十几盘,每盘不超过五分钟。最后他把搪瓷缸往地上一搁,说行了,你能输这么快还不哭,可以教。
我当时确实没哭。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我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后来我琢磨过这个事,大伯教棋的路数跟别人不一样。他不讲开局,不讲定式,他让我先学会在输得很难看的时候还能坐得住。
这个道理我到了大学才真正明白是什么意思。
但当时大伯说这话的时候,我妈正好从屋里出来晾衣服,听见了,哼了一声。她说你大伯就是爱吹牛,自己连个正式工作都没有,还教别人呢。大伯没接话,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叶沫子沾在嘴唇上,他用手背抹了一下,继续跟我摆棋。
我妈那个哼声我记了很多年。不是因为伤大伯自尊了,是因为后来我发现,她说的也是事实。大伯确实没正式工作,在镇上的棋牌室里帮人看场子,偶尔跟人下彩棋,一盘五块十块的,赢了就买包烟,输了就赊着。我后来考上重点高中那年,大伯欠棋牌室的钱还没还清。
但他在棋盘上教我的那些东西,没有一个老师能教出来。
他说你看棋盘,不是看子儿在哪,是看空在哪。空的地方才是你下一步能去的地方。我当时觉得这有什么难的,空的地方不就是没放棋子的地方吗。后来我才知道,他说的空,是指对方没想到的地方,是你自己都没想到的地方。
这个判断对不对,我到现在也没法确认。但校比赛那天,校长愣住的那个瞬间,我脑子里闪过的就是这句话。
校长把茶杯放下,往前探了探身子,看了大概有半分钟。他问我,你这个走法是谁教的。
我说我邻居大伯。
校长没再问。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裁判老师,那个老师也凑过来看,两个人都没说话。我坐在那里有点发毛,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走错了什么。但棋还在下,我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大伯教我的第二步棋,是让先。
他让我执红先走,但每次我走完第一步,他都要把棋盘转过去,换他走红棋。他说你要学会站在对面看自己刚走的那步棋,能看出毛病来,才算入门。我那时候觉得他就是在耍赖,明明说好让我先走,走完一步又变成他先走了。我跟他吵过,他把搪瓷缸往水泥地上一磕,说你要是不服,咱俩换过来,你拿黑棋,我拿红棋,但你还得让我一个车。
我当然还是输了。
后来我上了初中,在学校里跟同学下棋,赢多输少,开始觉得自己有点厉害了。周末回去找大伯,他让我先走,我走了大概十几步,他就不下了。他说你这半年跟谁学的,我说跟同学,他说你同学不怎么样。我不服气,说那你跟我下完啊,他说不用下完,你前面几步全是花架子,看着好看,没一个能用的。
我当时觉得他在打压我,可能因为他自己没教过我什么正规套路,看我学了些新招,心里不舒服。但后来我参加市里的青少年比赛,第一轮就被淘汰了,回来以后我谁也没说,自己在家摆了一晚上棋。摆到半夜,发现大伯说的对,我那些花架子确实一个都没用上。
这个事让我难受了很久。不是因为输了,是因为我发现大伯能提前十几步看到我整盘棋的走向,而我连自己怎么输的都要复盘一晚上才能想明白。
校比赛打到第三轮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个从小学棋的对手,开局走得滴水不漏。我按大伯教的,先不急着攻,把阵型稳下来,等他先出招。对面那个人大概觉得我太保守了,开始试探性地压上来。我等他压了大概三四步,在他以为自己要占优的那个点上,突然变了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不是进攻,是把子力往一个看起来完全没用的角落调。
对面的手悬在棋子上停了大概有十秒。这个时间不算长,但懂棋的人知道,能让对手在一步棋上犹豫十秒,说明他看到了什么东西,但还没想清楚那是什么。
大伯当年就是这么对我的。他经常走一些我完全看不懂的棋,我问为什么,他不说,让我自己想。有时候一盘棋下完了,他那步怪棋根本没用上,我问他那你走那步干嘛,他说你防了一整盘,不就是那步棋的功劳吗。
我当时觉得他在狡辩。但后来发现,高手下棋,很多棋不是用来赢的,是用来让对手分心的。
这个道理说出来很简单,但真在棋盘上做到,太难了。因为你得分清哪些棋是虚招,哪些是实招,你自己都分不清,对手更分不清。大伯说这就是下棋跟做人的区别,下棋的时候虚虚实实是本事,做人的时候你得分清楚什么时候能虚,什么时候必须实。
我当时问他,那你什么时候虚过。
他没回答,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叶沫子已经沉到底了,他喝到的是白水。他把缸子放下,说水没了,我去烧点。
大伯屋里没有厨房,烧水是在走廊上的一个煤炉子上烧。我坐在屋里等,等了很久他都没回来。我出去看,发现他蹲在走廊上抽烟,煤炉子还没点着。
那年我大概十四岁,已经能感觉到有些话他不愿意说,但十四岁的我还不知道那些不愿意说的话背后是什么。
后来从我妈嘴里零零碎碎听了一些。大伯年轻的时候在省城待过,好像跟人合伙做过什么生意,后来栽了,欠了一笔钱,回镇上以后就再没出去过。我妈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不像平时说大伯那些闲话那么刻薄。她说你大伯这个人,聪明是真聪明,就是运气不好。
我当时觉得“运气不好”这四个字太轻了。但后来我自己经历了一些事,发现这四个字可能是最重的。
高中三年我没怎么跟大伯下棋。寄宿学校,一个月回来一次,回来就是写作业,补课,我妈把时间给我排得满满的。有次大伯在我家门口转了一圈,我妈说他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没进来,就走了。
我考上重点高校那年,我妈在镇上摆了酒,请了很多人。大伯没来。我妈说叫了他,他说棋牌室走不开。我后来听人说,那天棋牌室根本就没什么人,他一个人在里头坐了一下午。
走之前我专门去了一趟棋牌室。大伯坐在门口的一把塑料椅子上,面前摆着棋盘,对面没人。我坐下去,他说你先走。我走了大概二十步,他突然把棋盘一推,说行了,你走吧。
我问他怎么了。
他说你现在这个水平,我教不了你了。以后你碰到的对手,棋盘上看不见的东西比我多,你把我教你的那些东西忘掉,该忘的忘,不该忘的也忘,忘干净了才能装新的。
这句话我记到现在。不是因为他说得对,是因为我到现在也不确定他说得对不对。
校比赛决赛那天,校长坐在第一排,旁边还坐了几个我不认识的人。后来我才知道,那几个人里有省队的教练,是校长专门请来看比赛的。我当时的对手是上届冠军,棋风很凶,开局就压着我打。我撑了大概三十步,形势已经很难看了。
难看这个词不太准确,应该说,按常规走法,我已经没机会了。
但大伯教过我一个东西,他说棋走到没路的时候,别急着认输,你看看棋盘上还有没有你从来没想过的地方。那些地方可能不是好棋,但如果对手也没想到,那输赢就重新算了。
我盯着棋盘看了大概有两分钟。裁判在旁边提醒我时间,我没理。
我看到一个点。那个点按任何棋理来说都是错的,走那里等于自断一臂。但对面那个人如果按常规应对,他下一步会把自己的阵型拉开一个口子。那个口子很小,大概只有两三步的机会,抓住了就抓住了,抓不住我就彻底崩盘。
我走了那步棋。
对面的人明显愣了一下,他看了一会儿,大概觉得我在送子,就按常规吃了。我没动声色,等了两步,在他以为胜局已定的时候,把那个口子撕开了。
后面的事情就不细说了。反正最后我赢了。
结束以后校长走过来,把我叫到一边,问了我那个问题。他问我这个走法是谁教的。我说我邻居大伯。校长问大伯是做什么的,我想了想,说他在棋牌室看场子。
校长没再问。
他那个没再问的动作,跟我妈当年“哼”的那一声,还有大伯说“水没了”然后去烧水的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连成了一条线。我说不清这条线是什么,但它让我站在校长面前的时候,心里特别平静。
后来省队的教练找到我,聊了很久。他问我想不想去省队试训,我说我得想想。他问我犹豫什么,我没说大伯的事,只是说家里有些事要处理。
其实没什么事要处理。我只是还没想清楚一个问题。
大伯教我的那些东西,到底是在棋盘上用的,还是在棋盘外用的。如果是在棋盘外用的,那我现在走的路,是不是他当年走过的那条路。如果那条路最后通到棋牌室门口那把塑料椅子上,我还该不该走。
这些问题我没法跟任何人说。我妈不用说,她肯定觉得我疯了,放着省队不去,想这些没用的。大伯我也不想问,我知道他肯定会说“你自己看着办”,他从来不给答案,只给问题。
校比赛之后大概半年,我回了一趟镇上。棋牌室还在,大伯不在。棋牌室老板说他走了快两个月了,去了哪里不知道。我问欠的钱还清了吗,老板说还了,走之前还的。
我站在棋牌室门口,那把塑料椅子还在,上面落了一层灰。
我坐上去,面前是空的。棋盘被人收走了,或者说本来就没人下棋。我掏出手机想给大伯打个电话,翻到号码的时候停了。
打通了我说什么。说我赢了校比赛,说省队找我了,说我还在犹豫。这些事他大概早就算到了,比我算得还早。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旁边有个小孩跑过来,大概七八岁,看着我说,叔叔你会下棋吗。
我说会一点。
他说那你教我好不好。
我说你先得学会认输,输得很难看的时候还能坐得住,我才能教。
小孩说好。
我说那你先摆棋吧。
他蹲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副塑料象棋,棋子小得跟指甲盖差不多,摊在水泥地上,认认真真地摆。我从旁边看,发现他把红黑摆反了。
我没纠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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