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会上,程芸燕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闺蜜,操着一口地道的乡音凑到她耳边嘀咕。
“阿燕,你跟陆庭深耗了这么些年,到底啥时候把事儿办了呀?”
程芸燕大约是吃准了我听不懂这土话,整个人懒洋洋地陷进沙发里,语气轻得像飘絮:“结婚这事儿急不得。庭深人倒是挑不出毛病,就是过了三十这道坎,精力真不如从前了。处了这么久,扔了吧怪可惜,接着耗又觉得没滋没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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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刚落音,她的眼神就飘向坐在我旁边的沈南轩,眉梢轻轻一挑,嘴角弯出一道耐人寻味的弧:“还是阿南好,年纪轻,身子骨结实,花样也翻得勤,跟他待一块儿才叫有滋有味,一晚上能折腾五回……”
包厢里顿时炸了锅,口哨声、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
而我坐在原地,胸腔里像被人拿钝器生生豁开一道口子,温热的血顺着裂痕往外渗,怎么都止不住。
十年的痴心妄想,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
我算是彻底死了心。
后来,我主动抽身走了。
可我前脚刚离开,她后脚就跟疯了似的满世界找我。
1
程芸燕那番话落地的时候,我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她大概做梦也想不到,我私底下早就把她那套方言学了个透。
我死死攥着高脚杯的杯柄,指节泛白,偏过头去看身侧的沈南轩——他正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目光凝视着程芸燕,嘴角噙着一抹志得意满的笑,宠溺得毫不掩饰。
程芸燕迎上他的视线,当着满屋子人的面,旁若无人地递了个风情万种的眼风过去。
我竟浑然不觉,这两个人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暗度陈仓的?
心口猛地涌上一阵细密的刺痛,像千万根针同时扎进来,疼得我几乎喘不上气。我按住隐隐作痛的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拼尽全力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可指尖的颤抖终究还是出卖了我,杯中的红酒晃了一下,殷红的液体溅出来,不偏不倚落在了沈南轩的裤腿上。
“庭哥,你这是几个意思?”
沈南轩腾地站起身,目光幽幽地盯着我,语气里带着三分委屈七分控诉:“你是不是看我不顺眼?干嘛拿酒泼我?”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思绪像搅成一团的乱麻,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程芸燕听见动静,扭过头来:“阿南,出什么事了?”
沈南轩立刻小跑到她跟前,做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燕姐,庭哥刚才故意把红酒洒我裤子上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他了。这条裤子还是你送我的生日礼物呢,我平时都舍不得穿出来……”
程芸燕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目光如刀般朝我射过来:“陆庭深,你给我个说法。”
沈南轩也转过头来看我,嗓音软糯,茶味十足:“庭哥,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让你不痛快了?你要是有意见尽管提,犯不着用这种方式给我难堪。”
我总算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一唱一和的两个人,心底忽然涌上一股荒诞的滑稽感。
我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冷嗤:“沈南轩,你自己干过什么龌龊事,心里没本账吗?”
“陆庭深你什么态度!”程芸燕柳眉倒竖,声色俱厉地冲我吼,“你弄脏了人家的裤子,你倒还有理了?赶紧给阿南赔个不是!”
“我又没做错什么,凭什么要我低头?”
我的态度彻底激怒了她,她双目圆睁,咬牙切齿地瞪着我:“陆庭深你今天吃错药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给你台阶你就顺着下!”
我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我要是不下呢?”
程芸燕面色铁青,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不道歉就给我滚出去!”
包厢里霎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我一个字也没说,弯腰捞起沙发上的外套,在满屋子人的目光注视下,头也不回地推门走了出去。
程芸燕大概没料到我会当真走人,愣愣地望着我消失的方向,半晌没回过神。
她身旁的闺蜜小声劝她:“阿燕,你要不出去追一下?”
程芸燕这才醒过神来,不以为意地摆摆手:“算了,他就是耍耍小性子,气我给了阿南一条裤子,心眼比针尖还小,就知道争风吃醋。过不了两天,他自己就会灰溜溜地跑回来跟我赔罪。”
是啊,从前每次跟程芸燕闹别扭,都是我主动放下身段,低三下四地去哄她。
可这一回,我不想再委屈自己了。
2
这是我和程芸燕认识的第十个年头。
大三那年,我对她一见倾心,死缠烂打追了整整三年,砸进去无数金钱和心血,才总算把她追到手。
在一起七年,我把她捧在手心里,掏心掏肺地对她好,换来的却是无穷无尽的欺瞒和背叛。
想想都觉得荒唐。
我带着一身疲惫和满心灰败回了家。
刚在沙发上坐定,母亲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庭深啊,你爸在老家那边投了好几个矿场,实在忙得脚不沾地,你赶紧把海城的工作辞了,回来帮你爸分担分担。”
“还有,妈再给你张罗个对象。你那个女朋友,处了这么些年都不肯跟你回家见见长辈,八成也不是真心想跟你过日子的。听妈一句劝,趁早断了吧。”
搁在从前,母亲要是跟我说这种话,我肯定不耐烦地直接挂断。可这一次,我竟然连反驳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我沉默了两秒,开口:“妈,我听你的。等把手头的工作交接完,我就回去相亲。”
“啥?”母亲的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你、你说真的?”
“嗯。”
反正这座城市,已经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了。
刚把电话挂断,身后的大门就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程芸燕在外面玩够了,终于舍得回来了。
她随手把包甩在沙发上,径直朝我走过来,破天荒地主动开口解释:“庭深,阿南是我导师的儿子,又是我的贴身助理,今天那种场合,我总不能当众驳他的面子,所以才稍微护了他一下。你真犯不着跟一个小孩子计较。”
我已经连争辩的心思都没有了,只是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我没有计较。”
“那就好。”
程芸燕满意地弯了弯嘴角,转身去厨房热了杯牛奶,端回来递到我面前:“喏,给你热好了,趁热喝,今晚早点休息。”
这是程芸燕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天晚上都会给我准备一杯热牛奶。
我顿了一顿,伸手接过杯子,然后一言不发地走进了客房。
早在半年前,程芸燕就以自己睡眠质量差为借口,提出跟我分房睡。
进了房间,我把那杯牛奶搁在床头柜上,和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整夜的呆。
明明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可大脑却清醒得可怕,怎么也睡不着。
满脑子翻来覆去,都在复盘这段千疮百孔的感情。
后半夜的时候,我听见客厅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紧接着,一阵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传了过来。
我满腹狐疑地起了床,轻手轻脚地走到客厅,却发现主卧的门虚掩着,一道刺目的光线从门缝里漏出来。
我屏住呼吸,放轻脚步朝主卧靠近。
刚走到门口,里面就传出一道再熟悉不过的男声:“燕姐,门不关严实,确定不会把客房里的陆庭深吵醒吗?”
“阿南,你放一百个心,我往他那杯牛奶里加了安眠药,他睡得跟死猪一样,什么都听不见。以前每次都这么干,他哪回发现过?”
我像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滚圆。
暧昧的声响还在耳畔回荡。
“燕姐,你跟陆庭深……平时也是在这张床上……”
“你瞎想什么呢?我跟他都快大半年没那档子事了。”程芸燕娇笑着嗔了一句,“阿南,每天被你喂得饱饱的,我哪还有胃口去碰别人啊。”
我呆立在门口,听着里面传出一阵又一阵不堪入耳的声响,整个人像被丢进了冰窟窿,从头顶一直凉到脚底板。
原来,他们一直都在我眼皮子底下偷情,而我却像个彻头彻尾的蠢货,被蒙在鼓里浑然不知。
我死死攥紧拳头,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把肋骨烧穿。
可转念之间,我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哀莫大于心死。
如今的程芸燕,已经不配再让我为她大动肝火了。
3
我正打算转身回房,主卧的门却猛地被人从里面拉开。
“啊!”程芸燕看见杵在门口的我,吓得浑身一哆嗦,“陆庭深你搞什么名堂!大半夜不睡觉,跟个游魂似的杵在我门口,存心想吓死人是吧!”
我扫了一眼她身上那件暴露的情趣内衣,嗓音沙哑,语气淡漠:“你跟沈南轩闹出的动静太大了,我只是出来看看怎么回事。”
程芸燕脸上掠过一丝心虚,表情微微僵硬。
“你别胡思乱想,阿南刚才就是在帮我按按摩,我这两天工作太拼了,腰疼得厉害,阿南心疼我,专门去学了手法。他可比你体贴多了。”
说完,她又双手叉腰,对我颐指气使起来:“你也别傻站着了,去给阿南倒杯水端过来。”
“要喝水自己倒去,我又不是你们请的保姆。”
撂下这句话,我转身回了房间。
程芸燕在身后暴跳如雷:“陆庭深你什么意思?你现在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我充耳不闻。
事已至此,我已经没有必要再因为她的任何一句话而难过了。
我回到房间,木然地躺回床上,心里荒芜得像一片寸草不生的戈壁,默默地数着离开这座城市的倒计时。
第二天一早,我比平时早起了一个小时,做好早餐后独自坐在餐桌前吃了起来。
没过多久,程芸燕和沈南轩一前一后从主卧走了出来。
“庭深,”程芸燕叫住我,“阿南昨晚帮我按得太晚了,我就没让他走,让他在卧室地上打了个地铺,你别想太多啊。”
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自顾自地嚼着手里的三明治:“你们高兴就行,用不着跟我报备。”
程芸燕的目光落在餐桌上,脸色一沉:“怎么没做我和阿南的份?”
我咬了一口三明治,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想吃自己动手。”
“你什么意思!”程芸燕气鼓鼓地瞪着我,“从昨天起你就一直摆着张臭脸,好像全世界都欠了你钱似的!你住我的房子花我的钱,给我做顿早餐怎么了?”
我咽下嘴里的食物,不紧不慢地喝了口果汁:“我会搬出去。”
“陆庭深!”程芸燕彻底炸了,脸上的肌肉微微扭曲,厉声呵斥,“你发什么神经!你一个破公司的小职员,离了我,你住得起这种地段的房子?过得起这种日子?”
“就是嘛,”沈南轩在旁边阴阳怪气地帮腔,“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程芸燕说得倒也没错,这套房子确实是她名下的。
可她当初白手起家创业的时候,是我掏空了全部积蓄给她当启动资金,一边上着班一边帮她跑客户拉业务。
她能有今天的成就,我功不可没。
可如今在她嘴里,我成了一个一无是处的吃软饭的。
我身心俱疲,已经连辩解的力气都懒得使了。
“不劳你操心了。”
我吃完最后一口三明治,起身离开了餐厅。
4
我去了公司,把辞职信放在了老板桌上。
同事们听说我要走,纷纷凑过来打趣:“老陆,你该不会是要辞职回家当全职煮夫吧?有个女总裁当老婆就是好啊,以后基本可以躺平享福了,真让人眼红。”
我扯了扯嘴角,自嘲地笑了一声:“你们想多了,我跟她分了。这次辞职,是打算回老家发展。”
“好端端的怎么就分了?”
同事们一个个满脸震惊,但我没有多做解释。
一直忙到晚上九点多,我才把手头的工作全部交接完毕。
回家的路上,我路过河畔,恰好撞见一场声势浩大的烟花表演。
听旁边的路人说,有位女老板砸了几百万,专门为她的心上人策划了这场烟花盛宴。
焰火冲天而起,璀璨夺目,把整片夜空染成了斑斓的画布。
我挤进围观的人群,却在人群正中央,看见了那两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
程芸燕和沈南轩并肩站在漫天烟火之下,两具身体紧紧贴在一起,像连体婴一般。
“阿南,我给你准备的这个惊喜,你喜不喜欢?”
沈南轩眼眶泛红,声音哽咽着点头:“特别喜欢,燕姐,你对我真的太好了,我开心得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话音刚落,两个人便忘情地拥吻在了一起。
周围响起一片叫好声和口哨声,我也跟着人群,机械地拍起了手掌。
程芸燕和沈南轩吻了足足有十几分钟,才恋恋不舍地分开。
程芸燕满脸娇羞地转过身,却在目光撞上我的那一刻,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陆庭深?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神色平静地笑了笑:“我来看烟花的。听说花了好几百万,确实够排场,跟求婚现场似的。”
“庭深,你别想歪了,”程芸燕表情尴尬地解释,“今天是阿南的生日,我就是给他过个生日而已,你别胡思乱想。”
“我没想歪,”我耸了耸肩,“你就算跟他领证,我也不会拦你。”
听到这话,程芸燕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悦:“我跟阿南不过是逢场作戏,根本没你想的那么严重!陆庭深,你跟我闹了这么久的脾气,不就是想逼我松口跟你结婚吗?行吧,只要你以后乖乖的,别再作妖,我可以考虑把婚事提上日程。”
“所以,我是不是该感恩戴德?”
“陆庭深!”程芸燕恼羞成怒,“我是认真的!如果非得结婚你才能消停,那我满足你就是了!”
我冷笑一声,一个字也没说,转身就走。
恋爱七年,我向她求婚不下十次,每一次都被她找各种理由搪塞过去。
如今我心如死灰,已经不再稀罕她这种居高临下的施舍了。
回去的路上,我打开手机,订了一张两天后飞回老家的机票。
到家之后,我从柜子里拖出行李箱,开始一件一件地收拾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才发现,七年下来,真正属于我的物件竟然少得可怜。
不过也好,走的时候可以干脆利落,不用拖泥带水。
程芸燕接连两天都没有回家,我没有过问。
但她给我发了好几条消息。
【庭深,你别吃醋了,我跟阿南真的只是玩玩而已,他动摇不了你的位置,我最爱的人始终是你!】
【我这两天事情多,可能回不去了,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好了别生气了,偷偷告诉你,明天有个大惊喜等着你,先做好心理准备哦。】
我对她口中所谓的惊喜提不起半分兴趣,她的消息,我也一条都没有回复。
两天后,我带齐所有证件,拖着行李箱,出发去了机场。
相识十年,相恋七载,这一刻,终于要画上句号了。
到达机场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朋友发来的。
【兄弟,提前给你透个底,你女朋友今天准备跟你求婚了,你小子总算熬出头了,哈哈哈恭喜恭喜!】
求婚?
我愣了一下,什么求婚?
他是不是发错人了?
不过转念一想,我也懒得去深究了。
反正都要走了,海城的一切,从此跟我再无瓜葛。
我关掉手机,走进了安检通道。
坐在候机厅里的时候,脑子里走马灯似的,全是这十年来跟程芸燕的点点滴滴。
情窦初开时遇见的是她,一见倾心的是她,满腔热忱给了她,撕心裂肺也是因为她。
十年的深情,终究是错付了。
我自嘲地勾了勾唇角,起身准备登机。
就在即将踏上廊桥的那一刻,程芸燕的电话突然打了进来。
我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慌乱而急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庭深,你怎么不在家?你跑哪儿去了?你放在家里的东西怎么全都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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