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退休这件事,往好听了说是自由了,往难听了说,就是你突然被扔进一个巨大的空房间里,手里攥着一把时间,不知道怎么花。
我五十七岁那年办完手续,头一个月还行,睡到自然醒,钓了两回鱼,把阳台上的花重新换了土。第二个月开始不对劲了,每天下午三点半,莫名心慌。就那种,太阳斜到西边去了,你知道这一天又要完了,可你什么也没干,也没人需要你干点什么。
后来我明白了,退休最可怕的不是没事做,是没处说话。
老伴还在上班,早出晚归。儿女在外地,视频通话撑不过十分钟。我一个大活人,总得找人说说话吧。于是我去公园遛弯,去社区活动室下棋,然后顺理成章地,被拉进了广场舞队伍。
我跳得不好,但那儿热闹。音响一开,鼓点一敲,男男女女站成方阵,胳膊腿一起摆动,汗出来了,话也出来了。跳完休息的时候,三三两两坐台阶上聊天,从菜价聊到医保,从孙子聊到哪个超市搞促销。那种集体的热气,能把人从里到外烘一遍。
我确实想过,退休了别乱聊。尤其别跟异性走太近。看着都正常,笑着点头,叔啊姨啊地叫,可谁知道哪句话就拐了弯。
但我那个朋友,没刹住。
他姓周,比我大两岁,去年退的。人挺精神,头发染得黑亮,跳广场舞的时候爱穿一件藏青色的短袖,下摆扎进裤腰里,动作夸张但节奏跟得准。他老伴在儿子家带孙子,常年不在身边。我们几个男的偶尔喝点啤酒,他总说,你们不懂,一个人待久了,回到屋里连个喘气的声都没有。
后来他就不怎么跟我们一起喝酒了。散场后他走得晚,跟一个姓胡的女士对跳。那女的我见过,四十四五岁,皮肤白,眉眼细长,说话轻声细语,丧偶。确实标致,舞蹈服一穿,腰是腰腿是腿的。
有回我半路回去拿落下的水杯,看见他俩坐在花坛边上,头凑得很近,不知道说什么。那女的捂着嘴笑,肩膀一抖一抖。我悄悄绕走了。
再后来,周哥开始跟我借钱。也不多,三五千地借,说家里有事,过阵子就还。我问怎么了,他含糊其辞,就说手头紧。
直到上个月,我在商场看见他。他拎着一只小纸袋,从一家女装店里出来,脸色不太对。我喊他,他愣了一下,走过来坐下。我就问了句干嘛呢。
纸袋里是条真丝围巾,标签还没扯,扫了一眼,一千三。我说给嫂子买啊。他啧了一声,说,不是。
然后就全说了。
他跟胡女士好上了。没瞒住,也没想瞒我。他说刚开始就是跳舞搭个伴,后来加了微信,早晚问候。再后来她说家里水管坏了,他去修,修完喝了口茶,事情就从那儿起的头。
我听着没打岔。
周哥说,本来挺好,两个人偷偷摸摸地,像回到了年轻时搞对象那会儿,心跳都快半拍。可没多久,她开始说天凉了没件像样的外套,他说买。又说护肤品用完了,他说买。再往后,就成习惯了。这围巾,她说颜色好看,发了个链接过来,他就来买了。
我看他一眼,不吭声。
他又说,这几个月,工资卡没剩多少。借我的钱就是给她买包和化妆品了。说着他低头揪自己裤子,揪了一遍又一遍,把那块布都揪皱了。
“停不下来啊。”他突然说,“你拒绝她一回,她脸色就沉下来,半天不搭理你。你下回就得买更贵的哄。”我扔了句,你这哪是搞对象,像搞采购。他苦笑了下,说我也知道,可一个人待着害怕。冷清比受穷还难受。
我听完没再说什么。说也白说。
其实我心里清楚,周哥不是个例。就我们那个广场上,从周一跳到周日,多少退休的、半退休的,图的就是天黑了有个人能凑着说几句话。有些老太太更惨,丧偶的、离异的,儿女不常回来,一整个白天都是自己吃饭自己看电视。她们聊天时抓着别人胳膊不撒手,说话密度高得像憋久了的水龙头。
人老了,太孤独了。孤独这东西,它不杀人,它把人泡软了,让你觉得有根稻草漂过来你就得抓。周哥抓的是胡女士,胡女士抓的,可能只是空虚里的一根提款杆。
我回家躺床上,想这个事。
楼下的路灯从窗帘缝挤进来一道光,打在衣柜上。老伴翻了个身,迷迷糊糊说,又喝茶了睡不着?我没应。
我在想,如果是我跳广场舞,碰上一个漂亮的、温柔的、会说话的丧偶女人,我会不会也一头栽进去?我说不准。退休后的日子像白开水,突然来了点甜味,哪个不心动。可这甜,有时候是糖精,齁得慌。
周哥说,上星期她提过一次再婚的事,他当时愣了下。不是没想过,但一算账,他这点退休金,要养自己,要补她,还要面对两边儿女,心里发虚。她见他不接话,就笑,说随便说说,你别紧张。
可周哥说,她笑的时候,眼角没笑。那种光,像盯着账本算折旧的女人。
那天分开时,我陪他走了段路。他买的那条围巾装在袋子里,纸袋子擦着腿沙沙响。他忽然说了句,早知道不该瞎聊。从一句“今晚的月亮真圆”聊到床上,只用了两个礼拜。我说你那是真想聊天吗。他低头,没吭声。
我们走到路口,他往东,我往西。我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他一眼。他站在路灯下看手机,大概是回胡女士的信息。手机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嘴角也不知道是笑还是抽。
我转身慢慢往家走。快到家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一件事——老周刚退休那年,跟我说过,他最想干的事就是骑着三轮车,带老伴去郊外的早市买菜,买完在路边喝碗豆腐脑。
后来我也没再练广场舞了。偶尔晚上出门快走,经过那片广场,远远看见他们还在跳。老周在最后排,动作还是那么夸张,但明显跟不上节拍了。胡女士在第一排领舞,腰还是那么细,步子还是那么轻。两个人,隔着一个方阵的距离,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我想,也许真相就是这样:广场舞只是个摊子,上面摆满了寂寞。你走过去,挑一个跟你一样寂寞的人,说,搭个伴吧。可你不知道,有些伴是来取暖的,有些伴是来取钱的。
周哥现在怎么样,我没问。他也没再找我借过钱。
有时候半夜醒了,看着窗外黑乎乎的天,我会想起他说的话:冷清比受穷还难受。可我发现,有比冷清更难受的,就是热热闹闹地开了场,结果发现,戏台子底下埋着你的存折和体面。
然后我想,我这一辈子,到底想要什么。好像也没有个清楚答案。推开家门,换鞋,把买的水果放进冰箱。老伴房间门缝里透出一点小夜灯的光。我轻轻关了自己那扇门,躺下。这些动作,每天重复,像在确认一件事:这个家虽然静,但没人能从这里拿走我什么。
可我又明白,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我这样,还守着一盏小夜灯。有些人,推开门,屋里跟外面一样黑。
那就出去跳吧。跳得再热闹些,把孤独踩在舞步底下。只是,千万别听见孤独说话。它说的每一句,最后都变成账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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