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擦灶台。灶台上有一圈酱油渍,昨天的,也可能是前天的,擦了两下没擦掉,我用指甲抠了抠。门铃按得很急,像是要把那个塑料按钮按进墙里去。
我把抹布搁在水龙头旁边,抹布没拧干,水滴答滴答落在不锈钢水槽里。客厅沙发上堆着周砚川昨天晚上换下来的T恤,领口朝外翻着,像一只没长好的耳朵。电视没关,放的是卖老年鞋的广告,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在上面说话,说鞋底怎么怎么软。我走过去拿起遥控器,按了两下没反应,又对着机顶盒按了一下才关掉。
门外站着四个人。打头的是个中年人,穿一件深灰夹克,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暗红的毛衣。他身后站着三个年轻的,都不说话,但眼睛把门框上上下下扫了一遍。
“是陈听婉女士吧。”中年人开口,语气倒不冲,“我们是鼎晟置业的,这房子有点手续上的事,需要您配合一下。”
我看了看他手里那份文件,A4纸,右上角夹了个回形针。我说:“鼎晟置业。”
“对。”
“没听过。”
中年人笑了一下,嘴角往左边歪了歪,像是咬到了腮帮子。他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我接了,没看,折了一下拿在手里。周砚川从卧室走出来,头发右边塌了一块,眼镜没戴正,眯着眼往门口看。
“怎么了?”
“没事。”我说,“你先把眼镜戴好。”
他没回去拿眼镜,反而往前凑了两步。那个中年人清了清嗓子,说陈女士,您表妹宋知夏拿这套房的产权证做了抵押,在我们那边办了笔业务,数额不小。现在联系不上她本人,按照流程,我们得先来现场核实一下。
周砚川说:“什么?”
我说:“你先进去把袜子穿上。”
他确实只穿了一只袜子,左脚白的,右脚光着踩在瓷砖上,脚趾头缩着。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像是刚发现这件事。
那个中年人又把文件举了举,说您看看,这是复印件,上面有产权证编号,还有宋知夏女士的签字。我接过来,翻到第二页,看到一串数字。客厅里的钟正好跳到整点,响了一声,很短。
我说:“这套房十五个月前就被法院拍卖查封了。”
中年人没反应过来,嘴里“啊”了一声。
“你们做业务之前不查产调的吗。”我把文件递回去。周砚川在旁边突然打了个喷嚏,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那个动作跟他平时一模一样。
楼道里有人在等电梯,电梯门开了又关,传来一声闷响。对门那户应该在炒菜,一股青椒味从门缝钻进来,我早上出门的时候看见他们家门口放着一袋新买的青椒。中年人把文件接过去,翻了两页,又翻回来,手指停在某一栏。
“这不可能。”他说。
“有什么不可能。”我靠在门框上,门框的乳胶漆有一块鼓起来了,上个月我就发现了,一直没找人补,“你们要是想进去坐坐,我可以给你们倒杯水。不过里面没什么好看的,该搬的早搬了。”
三个年轻人互相看了看。中年人把文件折起来,塞回包里,拉链拉了一半又停住,大概忘了拉到哪。
“陈女士,”他说,“那您知道宋知夏现在在哪吗。”
我说:“她上个月跟我说她在望江路那边找了个新工作,具体做什么没讲。你们要找她,去那边问问。”
他们走的时候电梯还没来,四个人站在楼道里,影子叠在消防栓上。我关上门,听到周砚川在厨房里翻冰箱。
“晚上吃什么。”他喊。
我没回答。灶台上那圈酱油渍还在,我又拿起抹布,发现抹布已经干了,硬邦邦的,像一块没泡开的腐竹。我拧开水龙头重新打湿,水很凉,指尖有点麻。
02
宋知夏是我姨妈的女儿。比我小九岁。小时候每年暑假都来我家住,我妈给她铺一张竹席在客厅地上,她睡觉不老实,早上起来席子总跑偏,人横在茶几和沙发之间。
她给我打电话是在三个月前。那天我在超市买洗衣液,货架前面站了十几分钟,同一款东西有四种规格,我算来算去算不清楚哪个划算。手机响了,我接起来,她说姐,你最近好吗。
我说还行。她说我这边遇到点事。
她说话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哭过又憋回去了。我问什么事,她说电话里讲不清楚,改天见面聊。后来在云栖路的一家面馆,她点了一碗雪菜肉丝面,筷子挑了两下没吃,把碗推到我这边。
“姐,”她说,“我想借你房本用一下。”
我看着她。面馆里另外两桌都空着,老板在后面厨房剁什么东西,声音一下一下的。
“干什么用。”
“做个证明。”她说,“我朋友那边有个项目,需要看一下资产情况,走个流程,三五天就还你。”
我说:“哪个朋友。”
她说了个名字,我不认识。她又说姐你放心,就是看一眼,我还能把你房子弄没了不成。她笑了一下,嘴角往左边歪了歪。她这个动作随我姨妈。
我没马上答应,也没拒绝。我说你让我想想。她点点头,低头吃面,吃了两口,抬头说面咸了。
那之后她又打过两次电话,一次我没接,一次接了,她说姐你考虑得怎么样。我说最近忙,再说吧。她就没再催。
再后来是周砚川告诉我的。那天他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忽然说了一句,你那个房本是不是放在衣柜最下面那个铁盒里了。我说是,怎么了。他说没怎么,我刚才找户口本翻到了。他这个人翻东西从来不知道复位,衣柜里的衣服被他翻得东倒西歪。
我进去看了一眼,铁盒还在,打开,房本还在。就是位置跟之前不太一样,之前我放的时候是正面朝上,现在变成了背面朝上。我没跟周砚川说这件事。过了两天我又去看了一次,还是背面朝上。第三次去看的时候,盒子里多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对不起”三个字。
宋知夏的字我认得。她小时候写作业总是把“我”字最后一笔拉得很长,像一条没刹住的小尾巴。
那段时间我夜里睡得不好,总在两三点钟醒过来。醒了就躺着看天花板,天花板靠墙角有一道细纹,从灯座往东延伸,大概二十厘米。我数过。有一次周砚川翻了个身,胳膊搭在我肚子上,很重,我没推开。
03
我没告诉周砚川房本的事。也没告诉任何人。
那阵子我上班总走神。单位楼下有个便利店,我中午经常去买一个饭团。那家店最近换了关东煮的汤底,之前是清汤,现在是那种发白的骨头汤,喝起来有点咸。我连着买了三天,第四天没买,改吃自己带的面包。面包有点干,我泡在热水里吃的。
单位同事小林问我最近是不是瘦了。我说没有。她说你脸小了。我回家照了照镜子,没觉得。周砚川那几天在忙他那个装修的活,每天回来一身灰,鞋子脱在门口就不管了。有一天他问我家里有没有创可贴,我说怎么了,他把手伸出来,食指上划了一道,不太深,但一直在渗血。我给他找了创可贴,他说了声谢,然后问我今天几号。
我说十号。
他说哦,那快了。
“快什么。”
“没什么,以为要交物业费了。”
他记错日子了。物业费是月初交的。我没纠正他。他坐在餐桌前贴创可贴,贴了两次没贴好,第三次才粘住,胶布缠得歪歪扭扭的。他把手指举起来看了看,说这样行。
那天晚上我梦见宋知夏。梦里她还是十几岁的样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粉T恤,坐在我家客厅地上吃西瓜,西瓜汁滴在竹席上,她拿手去抹,越抹越花。我在梦里想跟她说,那个房本的事……但嘴巴张不开。醒了之后嗓子很干,去厨房喝水,水杯碰到水龙头,当的一声,在夜里显得特别响。
周砚川翻了个身,迷迷糊糊说了句什么,没听清。
那段时间我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看一眼衣柜最下面那个铁盒。后来我把盒子挪到了更里面,上面压了两床冬天的棉被。棉被是结婚时候我姨妈送的,大红大绿的被面,压在盒子上,柜门关起来有点鼓,但还能关上。
04
他们第二次来是十天后。
这次来了两个人,之前那个中年人和一个年轻女人。年轻女人手里提着个文件袋,拉链没拉,露出里面一摞纸的边角。我让他们进来了。周砚川不在家,去工地上盯着贴瓷砖。
客厅里我泡了壶茶。茶是去年买的,绿茶,放久了颜色发暗,泡出来有点浑浊。我倒了三杯,自己没喝。那个中年人说陈女士,我们查过了,确实查封了。但流程上我们得确认一下当时的情况。那个年轻女人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是拍卖记录的截图,打印出来的,字号很小。
我拿着看了一会儿。上面的日期确实是一年多以前。周砚川那年做装修被人坑了,垫了不少材料款进去,尾巴一直没处理干净。后来法院来了通知,房子进入拍卖程序。周砚川那时候蹲在阳台上抽烟,一天抽了两包,烟灰落在绿萝的叶子上。绿萝后来死了。我跟他说没事,房子没了再想办法租一个。他说对不起。我说对不起什么,又不是你一个人住的。
后来房子拍了,比市场价低了不少。接手的人没有来收房,一直租给我们住着。周砚川每个月把租金打到对方账户,那人姓什么我记不全了,只记得是个南方口音,打电话的时候总说“可以的可以的”。
这些我没有跟这两个人说。我把纸还回去,说:“你们喝茶。”
年轻女人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眉毛收紧了一下,应该觉得很苦。她放下杯子,从包里拿出手机翻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宋知夏站在一个门面房前面,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只看到她上半身和脸。她瘦了很多,颧骨很明显,头发扎得很紧,露出一大片额头。她没有笑。
“这是她租的一个店面,”年轻女人说,“我们找到那边,邻居说她半个月前搬走了。”
我看着照片。宋知夏上衣的扣子扣错了一颗,领子歪着,一边高一边低。她右眼角有一道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硌的。我把手机推回去。
“你们找她,就为了那笔业务?”
“对。”
“她拿了多少。”
中年人说:“一千三百八十万。”
我手边的茶壶盖歪了一下,我伸手扶正。壶里茶叶沉在底部,有几片浮上来又沉下去。周砚川的收音机放在电视柜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开的,里面在放评书,声音压得很低,嘟嘟囔囔的。
“她拿不到的。”我说。
中年人抬起头看我。
“那房子查封的时候,产证就注销了。她拿的是一本已经没用了的本子。”
房间里安静了。评书里那个人还在说什么,听不清是哪一段。年轻女人低头在纸上记了两个字,笔尖划过去的声音很轻。
“那她知不知道。”中年人问。
这个问题我没有回答。我拿起抹布擦了擦茶几上的水渍,水渍是刚才倒茶的时候洒出来的,很浅一圈印子,擦了两下就没了。擦完我把抹布折成四折,放在茶几角上。
05
那天晚上我翻了衣柜。棉被搬下来堆在床上,铁盒打开,房本还在里面。我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注销的红章,颜色没有我想象的那么浓,有点洇,像一朵被水泡过的红纸花。
我把它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右下角贴着一张很小的贴纸,黄底,上面印着一颗星星。是宋知夏小时候贴的,那种一毛钱一张的贴纸,她那时候喜欢得不行,贴得到处都是,课本封面、铅笔盒、我姨妈家衣柜的侧面。这张贴在房本背面,我从来没有注意到。
我拿着房本坐在床上,纸面有点潮,边角微微翘着。周砚川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面,说你在找什么。我说没什么。他把面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房本,又看了一眼铁盒。
“哦,”他说,“那个啊。”
“你知道?”
“我放回去的。”他说,“那天她来家里,你在上班,她说要借去看一下。后来她走了我才发现她拿的是这个。我追出去,她站在公交站那里哭。我就让她还回来了。”
“你当时怎么没跟我说。”
“她让我别跟你说。说你要是知道了肯定觉得她这个人不行。”他抓了抓后脑勺,“后来我看你一直没提,我以为她自己跟你说过了。”
我没说话。他又说:“面要坨了。”
我低头吃了一口面。面是西红柿鸡蛋的,鸡蛋炒得很碎,西红柿切得大小不一。他做东西一直这样,刀工从来没进步过。
“她那会儿哭得挺厉害的。”周砚川坐在床边,拿起我放在被子上的房本翻了一下,“她说她儿子要上什么辅导班,一学期不少钱,她前夫那边抚养费一直没给。我说你那点事我也不懂,但你不能拿你姐的东西。她就还给我了。”
他把房本合上,放回铁盒里,盖子盖好。然后他看了看床上的棉被,说你还要放回去吗。
“嗯。”
他把棉被抱起来,我接过一床,两个人蹲在衣柜前面,把铁盒重新放进去,棉被压在上面。衣柜门关上,还是有点鼓。
“明天我拿个胶带粘一下,”他说,“这样关不严。”
06
天冷了。
我把凉席洗了晒在阳台上,竹条断了两根,用胶布缠了缠。阳台的绿萝早就没了,空花盆里现在放着几颗蒜,周砚川说冬天种蒜长得快,炒菜的时候随手掐一把。蒜苗确实冒了头,绿油油的,就是种得太密,挤在一起像一盆没梳开的头发。
宋知夏的消息我是从姨妈那里知道的。姨妈打电话来,说她去南方了,具体什么地方没说,偶尔发个消息报平安。姨妈叹了口气,说这孩子不懂事。我说没事。姨妈说你别往心里去。我说真没事。
挂电话之后我去厨房做饭。冰箱里有西红柿和鸡蛋,还有半棵白菜。我把白菜切了,菜帮子切得太大,菜叶子切得太碎。锅里油热了,我把白菜倒进去,刺啦一声,油烟糊了眼镜。我摘下来擦,镜片上擦了一道印子,怎么都擦不掉。
周砚川回来的时候带了一袋橘子。他放在餐桌上,我数了一下,八个。他从袋子里拿了一个,剥了皮递给我。我吃了两瓣,有点酸。
“今天那个业主加钱了,”他说,“让我把阳台的瓷砖换成那种木纹的。我说行。多算了半天工。”
他坐在沙发上脱袜子,一只,两只,团起来扔在茶几下面。那个位置有个纸箱,专门给他扔袜子的,但十次有八次扔不准。我跟他说过很多次,他每次都说明天注意,明天还是这样。
电视开着,在放一个厨艺比赛,有个年轻女的在切土豆丝,刀工很好,切出来又细又匀。周砚川看了一会儿,说这个厉害。我说嗯。
厨房的窗户外头有人家在炸鱼,油烟味飘过来,混着我家白菜的味道,说不上香。我把火关小,盖上锅盖。锅盖的把手松了,我拿筷子敲了一下,紧了一些。
“那个……”周砚川在客厅说。
“嗯?”
“算了,没事。”
我猜他想说宋知夏的事,但不知道怎么说。我没追问。锅里的白菜炖着,咕嘟咕嘟的。我拿起那个没擦掉的眼镜布又擦了一遍镜片,这次那个印子浅了一点,还在。
周砚川又把袜子扔到纸箱外面了。我看了他一眼。他弯腰捡起来,放到箱子里,然后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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